身體傳 第36章 身體的超越性像羽毛一樣飄動著 (1)
    我們已用我們的身體講述過我們的身體故事。現在,懷著最永恆的目的:我們正在把沉重的肉身變得輕盈,我們正利用我們輕盈的肉身來超越我們的沉重。這個目的正在等待我們的身體作一種最後的搏鬥,然後是飄起來的過程:讓我們看見我們沉重的肉身變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潮濕的、晶瑩的、芬芳的夢境深處。

    每一次翻身之後的時間

    翻身意味著身體在床上輾轉反側。床,從身體脫離母親子宮的那一刻就開始接納一個人的身體,我們的生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從床上開始的。

    經過了日日夜夜的不停翻身——我們的身體所面臨的拂曉和半夜的夢境已經進入了時間那最後的時刻。時間在一隻鬧鐘上輕輕地環繞了一圈,每一次翻身之後的時間都不一樣,在童年,當我們翻過身去,黎明降臨了,閉上眼睛就睡了一覺,夢見一隻蝌蚪還未抓住它,黎明就已經在窗布上晃動,黎明來了,那是一個無憂無慮的黎明,朝著黎明起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小溪中抓到那只夢中的蝌蚪,這是一種無憂無慮的童年遊戲。

    然後,進入了一個青年時期的翻身過程。在這個午夜,翻身意味著對一次不明確愛情以及不明確的命運的想像,身體依然在最古老的床上翻動,伴隨著夜裡那潮濕的溫度,身體在翻身之中期待著愛情降臨,期待著人生的道路向自己敞開。於是,天亮了,翻身下床,用一種敏捷的速度穿衣,讓自己年輕的身體出現在門外,出現在世界面前,那一次又一次年輕而夢遊似的翻身——給你的命運帶來了奇跡,你會見了一條新的道路,你抓住了箱子,手裡握著車票,你會見了一個女人,看見她向你微笑。在人生的過程,這是一次難以忘卻的翻身帶來的夢幻狀態,那個拎著箱子的人用那張車票進入了鐵軌的旅途,也就是進入了人生環繞的行程。轉眼是一次中年時代的沉重的翻身,這次翻身意味著身體一次又一次遭遇到了角逐,每一次翻身都意味著無法逃避的冒險,必須進入的冒險生涯,你在翻身之中已經與世界融為一體,你在翻身之中已經置身於一次冒險之中:許多人面對著你,你無法看見他們在翻身之中的力量,但你已經充滿了力量,每一次午夜的翻身都會給予你戰勝別人的力量。

    翻身已經到了緩慢的時期,那種輕盈的翻身已經離你遠去。蟬鳴、月亮也在翻身,然後曙光一次次地來臨。夕陽照在窗欞上,很快就是黑暗包圍著你,黑暗對你來說意味著一次又一次在床上緩慢的翻身:「黑暗是純淨的,完美的,沒有思想,沒有夢幻;這種黑暗無止無境,無邊無際;這種黑暗就是我們各人自身所帶來的無限。(是的,如果你要尋找無限,只要合上你的眼睛!)但是對她來說,黑暗並不意味著無限,卻意味著觀看事物時的不滿,被看事物的否定,以及拒絕觀看」。(米蘭·昆德拉說)。

    在床上如此惶惶不安地翻身,因為一次比一次深的緩慢使你不安,然後因不安而長出了翅膀,這翅膀顯然是虛幻的,毫無存在的,但因為幻想身體就長出了翅膀,經過了一次最艱難而緩慢的翻身之後,你已經看到曙光染黃了你腳下的道路,走,必須走才可以讓翅膀在空中飛翔,在那一刻,你丟棄了枴杖,時間載動你的身體在空中飛翔了一圈之後又讓你回到了床上。沒有床,就沒有你翻身的世界,沒有床,就看不見一個翻身之後時間的變幻。

    翻身之後的又一個早晨緩慢地到來了。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衣服,穿衣再一次意味著你要與黎明和世界會面,翻身之後的穿衣就像脫衣一樣麻煩,你感到了麻煩——為身體的煩重而感到憂傷,儘管如此,一個世界在外面等待著你。

    只要有一次全新的翻身等待著你,你的身體將會與秋葉相融,當身體出現在深秋的一片密林,紛揚的秋葉向你飄來,生命中的躁動已經進去,翻身又給你的身體帶來了可以游動的現實。當遲緩的身體重新回到床上,床除了睡眠也會帶來夢境,在夢境中翻身的你,此刻已經在喘息,這是生命之中最後一次喘息,然後你躺在床上再也沒有翻身。從那一刻開始,你的身體不再需要翻身,你的靈魂已經離開了床,在空氣和海洋中飄蕩上升。

    每一次身體在萎縮之後的狀況

    萎縮把身體的大部分時間已經耗盡,時間是什麼,時間在你的身體中由於萎縮而失去了生機,一切都圍繞著這身體的萎縮而旋轉,時間不再是流動,是路上的花和膠味的輪子在旋轉。

    面對一具正在萎縮中的身體,你第一次喪失了與時間的聯繫,從而用另一種方式在回憶時間:「每當奏起音樂,我們聽到一首旋律,便忘記了它僅僅是時間的每一個面孔,每當管絃樂隊在樂譜裡的一個休止符中保持靜默時,我們便聽到了時間,純粹的時間。噢,我正活在一個休止符中,但其長度不是由通常的符號所限定的;我正活在一個無盡的休止符中。」(米蘭·昆德拉說)。

    萎縮是什麼,身體變小了,鏡子中的身體,世界面前的身體突然變小——進入了一種正在消失的生機之中,失去了彈性的皮膚充滿了焦慮:身體正在強有力地期待著像水一樣濕潤,像水一樣流動,像水一樣柔軟。

    萎縮的身體被一道陰影絆住,那只是一棵正在生長向上的樹的陰影,然而,哪怕是一道樹的陰影都會絆住你,你無法支配那正在萎縮中的靈魂,你面對一棵樹的陰影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已經無力站在樹的旁邊,在它的枝葉輕撫之下,輕輕地拍動自己的翅膀,向樹梢之上的空中飛去。失去了飛翔的能力,身體正在用萎縮來展覽最後的日子。

    每個人的身體都會得到一次萎縮的體驗,誰也難逃這劫數。是這生命的戲劇進入的另一種高潮時期:是什麼使你的身體在萎縮,是已經經歷過的時間,是已經不在的時間。是已經哭泣過的時間和歡樂過的時間,是已經消耗過的時間和享受過的時間。

    身體再也無法去面對一隻旅途中的箱子,失去箱子,失去拽緊箱子在旅途中的生活——也就失去了身體隨同一輛車,一張車票,幾個車輪,飛快地旋轉的生活,失去這一切,身體自然會萎縮,可這一切你都已經經歷過了。

    從一隻箱子身邊逃走是為了讓身體更強烈地去感受萎縮,是為了更專心一致地生活在萎縮之中。你是她嗎?是那個掛在像冊中的年輕女人,如今她仍然放射出光芒,向著世界微笑,她的年輕,她那鮮花一樣的兩肩都意味著她散發出魅力的歷史,而你卻在萎縮,她是誰?她難道不是你,難道你忘了她就是過去的你。

    「由於她已經成為不可挽回的過去的組成部分(某種生活在過去,可如今已經死亡的東西),她在頭腦中漸漸失去了所有物質性、肉體性,變成了一種傳說或神話,寫在羊皮紙上,放進我生命基座上的一個金屬匣子裡」。(米蘭·昆德拉說)。

    所以,你得在萎縮中回憶那個青春煥發的她,正是那個像冊中的她——使你抗拒著身體在萎縮時的荒唐可笑,抗拒著莫名其妙的疼痛。並讓身體出現在一個年輕人存在的地方,許多年輕人奔跑的姿態讓你進入了過去的奔跑狀態之中去,想像一次記憶中的奔跑,跑是為了讓身體改變現狀,跑是為了綻開花蕾般的青春,想像一次奔跑——你的身體在萎縮之中感受到了身體的歷史命運尚未結束,儘管它已經進入了萎縮時期,命運仍然在向你招手。

    命運現在變成了向萎縮挑戰。萎縮為你帶來了一次新的戰爭,它需要你獨自一個人輕輕地奔跑,所有的命運都是在奔跑中看到希望的。這是一個新的希望,目的是為了戰勝萎縮,因此,你尋找到了一支老年人的隊伍,加入他們的隊伍再獨自奔跑,跑已經失去了強有力的速度,它就像一次新的生命的出世,就像一個孩子剛學會走路的姿勢,這是一種危險而讓人發笑的跑。

    正是跑給你的生命帶來了新的轉折點。

    萎縮的過程給你帶來了玫瑰——面對著一束玫瑰,萎縮的身體仍充滿期待,這是生命中有限的期待,你希望看到一束綻放的玫瑰看到自己的心靈身體充滿著芬芳和露水。

    每一次沒有嗅覺,胃覺的時刻

    失去嗅覺的時刻猶如面對一隻與世隔離的樊籠:第一次嗅不到花的味道,顯示出你的生活已經遠離花園,遠離開女人,因為只有花園和女人才會瀰漫出香味;第一次嗅不到夜色和白晝交替時的味道,時間由於年邁變成了一隻與世隔離的樊籠,感受不到時間是怎樣流動的,感受不到在那個特定的時刻給予你的震驚、沮喪和幸福;第一次嗅不到鐵�蚳�,儘管這是一種難以忍耐的味道,它曾經向你的鼻孔噴湧而來,它曾經像腐朽的流水映照出的面孔……

    一切味道都已經從你身邊離去。伸出手去,你猶如面對一隻與世隔離的樊籠,你想弄清楚奪走你嗅覺的那個人,然而並不是那個人,而是時間奪走了你的嗅覺。

    味道喚起了記憶,惟有記憶是那樣真實可靠,它從不離你遠去,只要閉上雙眼就會想起一系列的味道:「我的童年上溯到那麥香的麵包,一陣熱騰騰的麵包香味瀰漫在我少年時代的房屋中。蛋餅與大圓麵包再次在我桌上光臨。某些節日慶祝與這家常的麵包是分不開的。世界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為這熱騰騰的麵包歡呼。火紅的爐膛前烤著兩隻叉在同一根鐵叉上的雞」,這是怎樣的味道,它會滿足你失去嗅覺之後的回憶,當所有的世界突然有一天向你關閉味道時,惟有回憶會帶來歡樂:「請大家稍作思考:每人將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春天萌蕾的氣味。對我來說,春天的芳香來自白楊樹的葉芽。啊!年輕的夢想者,請將白楊樹帶粘性的葉芽用手指揉碎,並嘗一嘗這細膩苦澀的葉漿,你們將終身保留這難忘的回憶」。不錯,嗅覺帶來的回憶是有關萬物的回憶。

    你在回憶中感受到了味道,當你的胃再也不像過去一樣張開時,你同時已經喪失了飢餓時的快樂。飢餓狀態中的人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說明時間在消耗著他們健康的胃,說明生活在賦予他們的胃以搏鬥的力量:胃常年累月的跟隨人的身體,胃消化著一顆橄欖,那是一次口渴的記憶:一顆無意之中進入嘴唇的橄欖被你詩意的咀嚼著,甘甜的味道進入胃,進入胃感受到的一顆橄欖的世界。一隻土豆烤熟之後佔據著另一次飢餓的記憶,土豆的味道進入胃——進行著一場詩意的旅行,使你的胃和嗅覺一起從此以後保持著最忠實的記憶。

    當你年邁,便在一隻樊籠之中回憶著這一切,這一切像詩人米洛滋所經歷的味道:「古老的住宅中青苔的氣味在半睡半醒中,這在所有國家中都一樣。時常,在我孤獨地拜謁被回憶及鄉思縈繞的聖地的旅程中,只要我在某一古老的住宅裡閉上眼睛,就足以立即把我帶回我的丹麥祖輩的灰暗房屋,並在一剎那間,又體驗到童年的全部喜悅和憂思,童年習慣於充滿古老住宅的風雨黃昏的溫馨氣息」。

    當你年邁,在失去的味道中——與一隻攀籠搏鬥,這時,一種新鮮的味道,比如一支玉米烤熟之後散發出來的貼近生命之唇的香味;比如一隻被女人的唇咬過的一隻粉紅色的草莓是那樣夢幻地朝著你的嘴而來,那個可愛的年輕女人在消逝的記憶中經常把她咬過的另一半草莓放在你嘴裡。

    當一個人失去嗅覺、胃覺時——他正在用全部的保留在身體中的最後一點詩意把過去的事物看見,人的一生是在經歷了眾多的味道之後開始疲倦,衰竭的。我們無法不疲倦、衰竭,我們無力篡改這種命運。當我們的身體充滿著詩意,這是上帝讓我們擁有的一種回憶的權利,因為我們生命中出現過的草莓、大豆、玉米、河流、魚、橄欖、嘴唇、肌膚都產生了同一種魔力,讓我們閉上雙眼——永遠地懷念它們。

    所以,面對那只剝奪我們感受嗅覺、胃覺的樊籠:我們的身體被詩意蕩漾著,我們從不會失去回憶中的那些乏味,也從不會失去回憶之中咀嚼它們的權利,從那一刻開始,我們有權利再次嗅到並咀嚼到生命中最絢麗的事物。

    每一次無力攀援的樓梯

    樓梯始終存在著,即使我們已經度過了生命中眾多的時間,樓梯始終存在於我們的空間。為什麼上帝為人的存在設置了樓梯:上帝要讓人的身體在上下的舞蹈中接受考驗。確實,當我們的身體在上下的速度中變得緩慢無力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已經達到了上帝為人設置的另一個目標:攀援一條上下梯形的樓梯使我們的身體重現一次昔日燦爛的景象。

    昔日:只有晚年生活才可以讓我們的身體重新回到昔日,因為在晚年的樓梯上,我們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力量,在這樣的時刻讓我們重新回到昔日,意味著我們在充分地享受著昔日給我們帶來的記憶。

    究竟是在生命的什麼時刻第一次攀援一條上下起伏的樓梯的。昔日是怎麼一回事,那個第一次用身體接近一條樓梯的孩子慌忙地試著上第一次樓梯,他剛上了三台樓梯就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昔日映現出一個人的第一次上樓梯的情景,他的慌亂,他的身體在上下中流動,他的恐怖……然而從那一時刻開始:樓梯依然存在著,樓梯必然為他的生命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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