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 第52章
    於是,他們來到了醫院,這是被截住的出租車把他們送到醫院的。醫生說只是皮外傷,消消毒,用藥紗布貼一周後就會好起來的。就在醫院裡,他們告別了,殷秀花把整個身體依在男人的肩膀上,她彷彿想告訴歐麗麗,這個男人是她的,是屬於她的那個王國的使者,她要把這個男人帶走了。歐麗麗站在醫院門口目送著他們,這兩個人將要去飛機場趕下一趟航班,而她呢,她只能留下來,留在原地。

    她回到了那根電線桿前,她的前車窗已經被撞碎了,呈現出一片殘破不堪的風景。猶如她陷在已經喪失的生活中的處境,她趴下來痛哭了一陣,然後不得不驅車到修理廠去。開始變得寒冷的風無法遮擋地朝她襲來,這是她一生中最為沮喪和失敗的時刻。一個星期後,她揭開了那些藥紗布,不錯,醫生說得不錯,她臉上的皮外傷又一次揭疤了,她盯著那道傷疤,突然產生了另一種陰鬱的念頭:如果一周前的那次車禍嚴重一些的話,就可以要了三個人的命,如果三個人都在車禍中喪生了,那麼,戰爭就不會繼續下去了。

    又過去了很長時間,她依然維繫著那座酒巴中的世俗生活,只有在暮色上升時,每當她坐在小小的化妝室裡迎候著舞台時,真正的生活才開始,她在舞台上毫不停息地跳著兩隻舞蹈,酒巴中也不停地替換著新的面孔。而就在這時,當她跟一個過去在歌舞團的女人通電話時,她得知一個令她的靈魂錯亂的聲音:殷秀花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把她送到精神病院的是音樂家,她放下了電話,當即給音樂家打去了電話,問他這件事的真實性,音樂家焦躁的聲音中挾裹著一種幽暗:"不錯,是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現在你知道了,從此以後,絕不會再有一個瘋了的女人糾纏我了,殷秀花很可能在精神病院住上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掛斷了電話,不知道為什麼,音樂家告訴歐麗麗的真相並沒有人給她帶來快樂,反之,這個真實的狀態讓她感覺到一種窒息似的東西已經入侵了她的身體。她大病了一場,在醫院中,當她被高燒困在病床上時,也正是音樂家的個人音樂會在幾個省市巡迴演出的時刻。對此,她感到了她的雙手再也無法夠到音樂家的手臂了。因為。憑著她的呼喚聲,她再也尋找不到她與音樂家聯絡的信號了,因為音樂家已經更換了一切原有的聯繫方式。歐麗麗此刻蜷曲著身體低聲說道:"當我再也無法與你父親聯繫上的時刻,也正是你的父親大紅大紫的時刻,而我就這樣,利用了我和你父親從前的關係,在這座遙遠的南方海濱跳著我的舞蹈,直到與我經常通電話的原歌舞劇院的一個女人告訴我你父親去世的消息好了,我的故事已經講完了,我知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然而,你卻什麼也得不到,因為我對你父親的依戀你已經看到了,他正在牆上,在我周圍陪伴著我的生活,我沒有想到自那場車禍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你的父親,阻止我想見到你父親的是那個女人,我現在突然想提醒你,謀殺你父親的也許是那個女人,那個叫殷秀花的瘋女人,因為我聽說後來她就從精神病院出來了。"

    噢!故事講完了,故事就在這最後的框架後休息,歐麗麗累了。她的敘述自此彷彿被堵塞起來,再也沒有言詞可以延續下去。也許是有了新的"嫌疑人"她可以為此解脫下去。於是范曉瓊似乎又打開了一道窗戶,在窗戶外面是大海,是遼闊無垠的大海,是連接起水平線以外的大海。范曉瓊已經看見了那個年輕的男人,他從看見歐麗麗的舞蹈以後,他的精神和身體就留下來了,為此,這個年輕的男人就留在酒巴,這是男人旅途中的驛站,他也許會留得長久一些,因為歐麗麗這個女人給他的生活帶來的明媚的幻想。

    另一個"嫌疑人"會在哪裡呢?這個叫殷秀花的女人,她到底是不是謀殺者呢?范曉瓊重新被蛛網重新罩住了。這是黑的蜘蛛,這是網的掙扎。然而,歐麗麗在不斷地提醒她,在暗示著她生命中的暗礁,在語調中,在那些一起一伏的,並不輕聲尖叫的聲音中暗示著生活中隱藏著的人性的惡。那是惡之花,是世上最美而又帶毒的花朵。

    離開海濱城市的時刻已到,歐麗麗在她就要離身時,突然對她說:"也許她是謀殺者,也許不是,因為我只是猜測,一切都需要憑證,好了,你走吧!過完這段時間,我會到你父親的墓地上去看看他。那時候也許我們還會相聚,也許那時候你已經弄不清楚了這一切,你已經尋找到了真正的謀殺者,也許,只有那一刻,我才會由此擺脫嫌疑人的身份,因為直到現在,我依然是你的嫌疑人"

    不錯,范曉瓊承認這一切:歐麗麗依然是她的嫌疑人,只要謀殺人未露面,所有她寫在名冊上的這些女人都是嫌疑人。她拎起箱子,在裡面,最裡面是她的錄音機、磁帶,她們彼此相撞,它們彼此浮沉起伏:這就是嫌疑人為什麼依然模糊不堪的時刻。范曉瓊眼前確實變得片模糊,因為已經走了很多路,乘了很長時間的火車。穿越了幾千里的路程。然而,直到如今,父親的死亡依然是一個謎。這就是模糊,彷彿在一隻骨灰盒中伸出手去,觸摸到的只是灰燼而已,而與此同時,那個具有生命力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灰燼。而當一個的身體不再具有金屬味、鹽味、汗液味;不再攜帶著煙蒂、麵包、女人和男人互相穿巡的聲音時,到哪裡去尋找一個已經變成灰燼的男人為什麼死亡的秘密呢?

    最困難的事情在於死亡很快地把一個人變成灰燼。這是令范曉瓊迷惘不堪的時刻,這是無法糾正生命的是與非的時刻,她很後悔如此之快就將父親送進了殯儀館,如果慢一些,再慢一些,也許父親的身體依然完整地留在冰庫中,在那只冰廂式的抽屜裡,父親雖然躺下了,卻留下來了身體的形象。如果是那樣的話,她有勇氣一次又一次地拉開冰封住的抽屜,到那些冰塊中尋找到父親身體中的另一些解謎方式嗎?

    一切都已經變成了灰燼,已經來不及了,在殯儀館的轟鳴聲,任何骨頭都可以頃刻之間變成灰燼,這個現實,誰也無法篡改。很顯然,依據父親的屍身去追循嫌疑人留下的痕跡是可笑的,滑稽的和徒勞的。

    現在,只有去尋找殷秀花,她是像樹枝和風一樣蕩漾的生命,儘管她不斷地出入於精神病院,然而,她卻依然活著,活在肢體語言中,活在這危機四伏的暗礁和渦流之中。所以,范曉瓊又上了火車,她現在並不需要太快的速度,所以,她上了一趟很慢的火車,在緩慢之後的繼續緩慢之中,隱藏著我們人性中無法分割的一部份:它也許是瓜分過我們焦慮的疼痛,那些疼痛首先是被我們的肉體感覺到,然而才進入了我們的思想,這就是靈魂不堪重負的時刻。每個人都在生命中某一天,某一剎那間承擔著這樣的一個時刻。

    范曉瓊來到了火車站,倚依著鐵軌。

    這些鐵軌也許生�蚺F,也許正在剝離著�袑鞢A然而,它的命運只承載著火車的重量,它靜臥在那裡,它由生�蚳鴙樲鬙X�袑顒犒L程到底有多少時間。范曉瓊上了一趟很慢的火車,也許是因為累,讓范曉瓊喘不過氣來的永遠是未解之謎的迷惘。這迷惘就像撐著一把雨傘前去父親的墓地,她置身在墓地上,可以傾聽到從雨傘上向下滾落的雨珠,它們沿著傘狀形的世界滾落而下,它們毫不遲疑地繼續滾落而下,她就那樣無助地舉著傘,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與死者會唔,或用什麼樣的一雙耳朵傾聽到死的聲音。

    再緩慢的火車也照常會滑向盡頭,這就是人生的目的地,也是火車的目的地。當范曉瓊到達這座破敗的火車站時,又到了黃昏,殷秀花就生活在這座小城市,她早已經離開了歌舞劇院,回到了她少女時代生活的這座城市。通過歐麗麗的朋友,她瞭解了這種信息,所以,她來了。

    她的腳步聲變得有些遲疑。通過歐麗麗追憶和敘述,她已經一次又一次地看見過這個女人,所以,她的角色,她的身份,她的目的是為了撕開這個女人最幽暗和最瘋狂的記憶。有可能的話,她要竭盡全力為她伸入到這個女人最繁榮和最哀傷的身體中去,哪怕會被碰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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