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所感受到的很大的困難——舉步維艱並帶氣喘——那是做夢的人在前幾年生病時曾有過的症狀,那個時候再加上一些其他的症狀,被診斷為「肺結核」(可能是「歇斯底里的偽裝」)。從我們對「暴露夢」所作的研究中,已經清楚了這種夢中運動受禁制的感知,到現在為止,我們又可以看出這可用來作其他種類的代表。「夢內容」中有關爬山的那部分,起初很吃力,到了山頂又變得輕鬆了,這讓我想到法國小說家都德的名作《薩福》裡,有一位年輕人抱著情人上樓,開始的時候覺得情人輕如鴻毛,但是爬得越高越覺得不堪重荷,這種景象實際上就是一種他們之間關係發展的象徵,而都德借此來告誡年輕人千萬不要四處留情,留下滿身的風流債,到頭來變成一身的負擔。
即便我知道這位病人最近和一個女伶相識,但是最後兩人關係破裂,可我不能說,我這種解釋完全正確。在《薩福》中的情況恰好與此夢相反,夢中的爬山開始困難,而後來輕鬆,可小說中的「象徵」卻是最初輕鬆,後來卻成了重負。讓我吃驚的是,病人竟告訴我這種解釋恰好和他當天晚上看的一部戲劇的結構很相似,那個劇本叫做《維也納的巡卒》,講的是一位開始受到人尊敬的少女,後來淪落到賣笑生涯,又與一位上層男士發生關係,開始「向上爬」,出人意料的是最後她的地位卻更加低落。這使他想起另一個劇本《步步高陞》,而且這部戲的廣告畫就是以「一列階梯」為意象代表。
再往下的解析表現出,那位與他戀愛過一陣子的女伶就住在×街上,可這條街上並沒有旅店。但是,當他在維也納與這位女伶度過這半個夏天時,他們就住在這附近的一間小旅館。當他離開旅館時,他告訴車伕:「這兒沒有一隻臭蟲,我很高興!」(實際上,害怕臭蟲又是他的一大恐懼症),可是車伕回答說:「這個地方怎麼可以住人呢?這根本算不上是一間旅店,最多也只不過是一間小店而已。」而「小店」這兩個詞又使他立即想起一句詩:「後來我就成了這個主人的賓客!」可這首烏蘭德的詩中所讚頌的主人公卻是一棵「蘋果樹」,第二段詩句又從思潮中體現出來:
浮士德(面對著年輕的女巫):
我曾經有一段美夢,
我見到了一株蘋果樹,
那兒高掛著兩個最漂亮的蘋果,
她們誘使我不由自主地「爬上去」。
漂亮的蘋果,
自從天堂裡驚鴻一瞥,
你就朝夕心儀這蘋果,
而我很高興地獲知,
在我的花園裡正長著這種蘋果。
「蘋果樹」和「蘋果」的內涵,我覺得是毫無疑問的:那個女伶豐滿的酥胸,就是使這位做夢的人神魂顛倒的「蘋果」。
從夢的內容來看,我們可以確定這個夢帶有夢者少年時代的另一種印象(夢者這時已三十歲)。如果這種說法正確的話,那麼這肯定是針對夢者的奶媽來說的。奶媽柔軟的胸部實際上就是孩子睡覺很好的「旅館」,「奶媽」和都德筆下的薩福,實際上就指他新近拋卻的那位情婦。
這位患者的哥哥也出現在「夢內容」中,「他哥哥在『樓上』,而他在『樓下』。」這與事實又是相反的,據我所知,他哥哥現在窮困潦倒,而他過得很不錯。在敘述這「夢內容」時,夢者曾就「他哥哥在樓上,可是他在樓下」一節閃爍其詞。正巧這句話正是奧地利人常用的口語,當一個人名利喪盡時,我們就會說「他被放到『樓下』去了」,像說他「垮下來了」一樣,而現在我們應該清晰地看出,在夢中某件事故意以「顛倒事實」的情況出現時,肯定有它特殊的意義,而這種「顛倒」恰好能解釋「夢思」與「夢內容」之間的關係。如果要明白這種「顛倒」,確有據可查。在這夢的結尾,很明顯「爬山」和《薩福》中的描述正是「顛倒」的一例,但是這種「顛倒」的含義可以分析如下:在《薩福》這本書中,那個男人抱著那個與他有性關係的女人上樓,而如果在「夢思」裡,所有都顛倒的話,那應該是一個女人抱著男人上樓,可這只有可能發生於童年時期,奶媽抱著胖娃娃上樓,所以這個夢的結尾部分成功地將奶媽和《薩福》拉上了關係。
正如詩人創造出《薩福》這名字,總免不了引申到女人同性戀一樣,夢中「人們在『樓上』、『樓下』」,也意味著夢者心中對「性」方面的幻想,而這種幻想,和其他受壓抑的慾望一樣,與夢者心理症很有關係。「夢的解析」並沒辦法告訴我們,這些僅是幻想,而不是事實的記憶,它只可以提供給我們一套想法,讓我們自己再去品味其中的真實價值。在這種狀況下,乍一看,真實的與想像的都擁有同樣的價值(除了夢以外,其他更重要的心理結構也有這種情況)。正如我們早已知道的,「很多朋友」代替著「一種秘密」。而夢中的「哥哥」,運用對童年景象的「追憶」產生的「幻覺」,來代替全部的「情敵」,之後再連接一件沒什麼聯繫的經驗,「一位老年紳士氣憤地談到意大利國王」意味著低階層的人踏進了高級社會所發生的衝突。這樣看來倒頗似都德筆下那位年輕男士所受的警告,而這也同樣可用在哺乳期的小孩身上。
在上面的兩個夢裡,大家更容易看出「夢內容」與「夢思」的多種聯繫。但是,因為這些夢的分析仍沒能徹底解決,因此可能有必要再選一個夢來做系統的分析,以便辨認出夢內存在的多種意義。為達成這個目的,另外選用前面提過的「伊瑪打針」的夢作為例子,我們就可以看出「夢的形成」所用的「濃縮作用」利用了多種路徑。
「夢內容」中的主人公就是我的病人伊瑪,在夢中她看來正如她平常的樣子,因此,那毫無疑問代表她本人。但是,當我在窗口給她檢查的時候,她的態度卻是我從另一位婦女身上所看到的。可是這個女人,在「夢思」裡,就像我希望的來代替我這位患者。因為伊瑪在夢中有「白喉偽膜」,讓我聯想到長女得病時的焦急,因此她又代替我的女兒,因為她和我女兒的名字一樣,又讓我聯想到一位因毒素致死的病人。在夢中,伊瑪的模樣一直未變,可她的角色卻發生著變化。她成了一位我們在民眾服務門診所看的一位病童,在那兒我的朋友們為她們統計智能的差距,而這種變遷很明顯地是受了我小女兒的影響,因為她總是不情願張開嘴巴,正如夢中的伊瑪變成了另一位我檢查過的女人,而利用同樣的聯繫,又聯繫到我太太身上。還有就是因我在她喉頭發現的病變,進而聯繫出好幾位其他的人。由伊瑪引發的一系列聯想所產生的那些人物,在夢中並不會親自出現。她們全部聚合於「伊瑪」夢像背後,因此伊瑪成了一個「集合影像」,且不能避免地具有很多互相衝突矛盾的特點。在夢中,伊瑪代表了其他那些被夢中「凝縮作用」拋卻的人物,可卻仍然把這些人物的特點稍稍保存下來,點滴地注入夢中伊瑪的形象內。
為解釋「夢的凝縮作用」,我將以另一種方法創造一種所謂「集錦人物」,讓兩個以上的真實人物的特點集中於一人身上。我夢中的M大夫就是以這種方法構成的。他以「M大夫」為名,而且言行都與平常的M大夫一樣,可他所生的病和身體上的特點又屬於另一個人物——我的哥哥。蒼白的臉色是他們兩人的共有特點,因此並無特殊意義。夢中的R醫生同樣是R和我伯父的「集錦人物」,可這個「集錦人物」卻是用不同方法編造出來的。這次我並沒把兩個人物記憶中的特點加以合併,相反,我應用了嘉爾登製造家人肖像的辦法——我把兩個人物重疊在一起,使得兩人的相似特點更加明顯,而彼此之間不同的特點卻因為互相中和而變得不明顯了。夢中我伯父出現的「漂亮鬍子」,是R與我伯父兩人外貌上的共同特點,至於,那鬍子慢慢地成為灰色,則可以聯繫到我父親和我自己。
「集體」或「集錦」人物的形成是「夢凝縮」的一大方法。我們又可以立即應用在另一種聯繫上。
「伊瑪打針」的夢所提及的「痢疾」這個名詞也有很多種解釋,它可能是由「白喉」這個詞音的相似而引發的,可另一方面,它也有可能是影射我送去東方旅遊的那個病人(這位病人的「歇斯底里症」是個誤診)。
夢中所提及的propyls(丙基)這個詞也是一個極為有趣的「凝縮」產物,在「夢思」裡實際上amyls(戊基)這個詞更有份量,很有可能這是在夢產生時,兩字之間發生了簡單的「交換」。而實際上由以下的補充分析,可以看出這種置換通常是凝縮的結果:如果我對propylen這個德文字多考慮一段時間,那麼它的同音字propylaeum(神殿入口)一定會自然浮現出來的,而propylaeum並不是只有在雅典才能找得到,在慕尼黑也能看到。大約在做這夢的一年前,我恰好去慕尼黑看望一位病重的朋友,而我剛好與這位朋友提過trimethylamin(三甲胺)這種藥物,因此夢中緊接著propyl跑出來的是trimethylamin,可以支持這種說法。
正如在另外的夢的分析中一樣,我在這裡曾發現了一大堆同等意義的聯想,使我承認在「夢思」中的「戊基」的確是在「夢內容」中被「丙基」這個詞代替了。
一方面,這個夢聯繫到我的朋友奧圖的一些想法。他不瞭解我,認為我做錯了,贈送了我一瓶含有戊基怪味的酒;可另一方面,又有一些關於住在柏林的我的朋友威廉的思想,與前者形成比較,他真正理解我,他可能會永遠覺得我是對的。而且他會提供給我一些有關「性」過程的很有價值的化學研究資料。
在有關奧圖的思想中,尤其引起我注意的總是一些引發夢的近因,而amyls是屬於較清晰的成分,在內容中佔有一席之地。至於有關威廉的思想則多半是從威廉和奧圖兩人之間的比較所得到的,各部分都與奧圖的思想有關。在這整個夢裡,我一直有種明顯的趨向——排除掉那些我不喜歡的人物,而偏向能和我共同隨心所欲的人。因此屬於奧圖思想的amyls(戊基)便使我聯繫到屬於威廉思想的trimethylamin(兩者同樣是屬於化學的領域),因為這思想受到心理方面的歡迎而能從「夢內容」中脫穎而出。amyls本來也可以不經過改裝地進入夢內容中,可卻因為其所能包含的思想,可以由威廉的思想所包含而失敗。propyls既然與amyls這個字看來相似,而且它又可以在威廉思想之間與慕尼黑的propylaeum找到聯繫。因此,兩個思想間以propylspropylaeum發生關係。而雙方正如經過了協商,以中間產物顯現於夢的內容中,於是就這樣形成了一個含有多種意義的共同符號。也只有通過這種多種意義的字眼才能深究「夢內容」的原貌。所以為了形成這種共有代號,夢內容中注意力的轉移肯定發生在某些聯想範圍內靠近該重點的細節上。
這個「伊瑪打針」的故事多多少少已讓我們看出,在夢的形成過程中凝縮作用所扮演的角色。我們發現「凝縮作用」的特點,即在夢內容中找到那些再三重現的元素,然後形成新的聯合物(集錦人物、混合影像)和產生一些共同代號。那麼凝縮作用的目的和採用的方法,要等到我們討論到夢形成的全部心理過程以後再作更深的研究。現在先讓我們就所得的結果作整理,我們所得到的事實是這樣的:由「夢思」和值得注意的「夢內容」之間的關係正好由「夢凝縮」來補充。
夢中的「凝縮作用」一旦用「字群意義」表達,則更容易為我們所瞭解。一般來說,夢中所出現的「字」經常被看做「某種東西」,並與東西所附帶的思想同樣,也需要經過同樣的結合變化,然後這種夢就產生了各式各樣滑稽的新字。
1·我的一位同事寄來一份他的著作,其內容就我來看,好似對新近生理學的發現有些高估了,而且也對自己使用了很多言過其實的話,於是在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一句很明白的針對這份論文所發的批評:「這的確是一種norekdal型的」,這個新字的形成乍看起來的確使我費解,這個字事實上毫無疑問是對colossal(巨大的)、pyramidal(頂尖的)諸如此類的最高級形容詞的諧謔模仿,可我卻怎麼也找不出字源到底是從哪來的。最後,我才發現這個怪字可以分為兩個名字:Nora(娜拉,《傀儡之家》)與Ekdal(埃克達爾,《瘋狂的公爵》),而這又分別來自易卜生的兩部名劇。前不久我曾讀過一篇有關易卜生的評論,而且這篇論文的作者新近發表的一篇作品,正好是我夢中所批評的對象。
2·我有一位女病人曾經夢到一個男人,他長著很多的鬍子,還有一雙奇怪的、很有神的眼晴,他的手指向掛在樹上的一塊指示牌,上面寫著:「uclamparia�Qwet」(原德文沒辦法翻譯,此為英譯者自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