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哲學史 第89章 當代現象哲學 (4)
    如前所述,有人把海德格爾的《哲學論文集》看做是除《存在與時間》之外他的第二部主要著作,他在論文集中重新又對《存在與時間》中的中心問題進行了研究。如該書前言中所說:「經過了長時間地拖延和壓抑之後,我在此重新拾起過去的話題。」這表明,長時間以來,海德格爾就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他只是覺得思想還未成熟,還不足以作為通常意義上的「著作」公之於眾,認為那還只是一種思路,或思路的開端。《哲學論文集》帶有一種暫時性的特點,因為某些章節經過了較完整地處理,而某些章節則類似於提綱式的工作筆記。

    若想簡單介紹海德格爾,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隨著他思想的發展,他越來越強烈和執拗地使用一種與眾不同的語言。若想讓門外漢去理解他,那就是更為困難的事情,況且海德格爾本人也並不希望人人都能理解他,他只為「少數人」而寫作,只為那些「為了沉思存在的高貴和言說存在的唯一性而甘願忍受孤獨的少數人寫作」。這可能會使讀者氣餒,即使他不知道海德格爾曾經在另一個地方說過,哲學若想把明白易懂作為自己追求的目標那就無異於自殺。不過我還是想提請讀者注意以下幾點。

    海德格爾寫出針對「世界觀」的論辯就表明他脫離開了納粹這篇文章的寫作始於1936年,手稿厚達九百多頁。所謂「世界觀」是指,它宣告一種對宇宙的認識,它「既不能過低也不能過高」,這恰恰也是哲學所反對的,因為哲學就是建立在問題之上並不斷地提出問題。世界觀是為大眾準備的,它是「陰謀詭計」,它以「宣傳口號」作為鬥爭的工具。與之相反,哲學則植根於折磨人的困境之中,哲學並不想「擺脫這種困境,而是忍受它並去追究它的原因」。

    對海德格爾來說,西方哲學大部分都是畸形發展,並沒有達到目的這也是他要回歸到哲學之初始的原因。,不僅如此,他還帶著批判的眼光審視幾乎決定我們的思想、追求和行為的西方科學主要是近代科學,因為中世紀的「學說」和古希臘的「認識」都與此不同。科學不是「一種根本性真理的建立和維護意義上的知識」。在《科學的原則》的第76段中,海德格爾對此作了較深入的說明,下面引述幾個片斷:

    並不存在通常意義上的「科學」。藝術和哲學是「自成一體的」,而科學則必須劃分為個別學科。科學的專門化並不是一件壞事情或者一種墮落現象,而是科學的本質使然,因為專門化的科學更能夠將存在或存在的一個範圍清晰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著眼於一個學科或緊緊依靠一種解釋方法即返回熟悉的和易於理解的事情上去。是嚴格科學的先決條件。這是科學取得成功的基礎,但也是科學的限度。

    因果性序列中的思想表明科學的「詭詐的本質」。用這種方式去認識生命則是一種錯誤做法,這個觀點既適用於自然也適用於歷史。「人們承認『偶然性』和『命運』在歷史中所起的作用,這首先證明了因果性思想的獨斷性,因為『偶然性』和『命運』只是表明人們對歷史事件中的那些不易被認識的因果關係還不甚瞭解而已。一個歷史事件可能會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結局,對此歷史從來都不能清楚地作出解釋。」科學中存在這樣一種傾向,即把科學自身的方式方法看得比學科領域更重要。人們並不想瞭解,構成某個學科領域的基礎的存在物到底有哪些本質特徵,而只是一味去尋找「結果」,並且這個結果最好要「直接地符合用途」,就這樣,每一個「結果」旋即又會給人們帶來新的鼓舞,於是人們就又能夠心安理得地繼續從事研究。

    根據幾個關於自然科學問題的原則,海德格爾作出如下預測:「隨著一切科學追求實用的技術性本質越來越顯著,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之間的具體區別也越來越小……」——「作為科學研究和教學機構的大學將會變為純粹的和『越來越講求實際的』企業機構……」——「在大學裡,尤其是在一個將要企業化的機構裡,哲學將無容身之地,這裡所指的哲學是對真理的思索,亦即對存在問題的思索,而不是指那種歷史性的和製造『體系』的學問。」——還有更為激烈的言辭:「所有這些人等爭相追逐的那個隱蔽的目的都是緣於純粹的無聊,只是他們對此毫不預知,或者根本無力預知……」「歷史性的人文科學將會變成新聞學,自然科學將會變成機械製造學。」

    關於「科學的原則」的內容被編排在論文集的第二部分,標題是「相似之處」。文集的整體結構是:核心內容由六個部分構成,標題分別為「相似之處、傳遞、飛越、創建、前景、最後的上帝」。前面還有一篇「展望」,結尾部分則是「存在」。

    在「飛越」篇中有如下一段吶喊式的文字:

    自然與大地。

    自然,經過自然科學之手被從存在中分離出來,技術對自然都做了些什麼?技術正在使自然走向其終結或毀滅。那麼自然以前是什麼樣呢?當自然尚在存在本身中休養生息的時候,自然曾經是眾神的棲身之所。

    從那以後,自然立即就成為一種存在物,然後就再也得不到「恩寵」,它不得不在所謂科學的蹂躪下忍受煎熬。

    最後還剩下「風景名勝」和療養勝地,而它們也破例為大面積開發的目標,變成大眾的消費對象。然後呢?難道就此為止了嗎?

    大地為何面對這滿目瘡痍靜默無語?……

    除海德格爾之外,誰在五十多年前曾有這樣的先知式的遠見?

    就在這些精彩的激揚文字之旁,在巨大的「原始巖脈採石場」海德格爾在「存在」篇首中這樣稱自己的著作。堆放著許多令人費解的碎片。何為「最後的上帝」?海德格爾對此的答覆是:「這是指完全另一個上帝,是針對既有的那一個,特別是針對基督教的上帝而言的。」為何海德格爾有時稱「上帝」,有時稱「這個上帝」,而常常稱之為「眾神」呢?下面一句話究竟是何寓意:這句話的神秘性意指它的封閉性,也就是將不知內情者排除在其可理解性之外。是否已經到了遙不可及的地步了呢卡爾·波普稱之為不誠實或詭詐,因為哲學家——如黑格爾和海德格爾——使用如此晦澀難懂的語言,以至於人們無法明確地理解它的真正含義,因而人們也無法明確地反駁它。?

    海德格爾處理他的中心概念「存在」為了突出這個概念與通行的意義有所不同,海德格爾將Sein(存在)寫成Seyn。的方式有點類似於否定神學處理上帝概念的方式。關於存在我們不能直接說出什麼來,我們只能換一種表達方式,也就是可以說出存在以及「上帝,那個完全另一個」。不是什麼。

    我對海德格爾的介紹可能過於簡短甚或不足,或許會給讀者造成這樣的印象,與其說海德格爾是個以「難懂」、「固執己見」、「晦澀費解」而著稱的思想家,倒不如說他是個竊竊私語地討論存在問題的巫師,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這篇簡短的介紹能夠使一些讀者鼓起勇氣,親自去讀一讀海德格爾的某一本著作最好先讀一下他的論文集如《路標》或《林中路》。

    [5]海德格爾在法國——介紹幾位法國思想家

    自1945年以後,海德格爾在德國的聲譽和影響不僅沒有減退,而且變得越來越大。尤其在法國,情況就更是如此。主要是讓·博夫萊的《與海德格爾對話》使得海德格爾在法國出了名,海德格爾曾在一封信中和他討論了人道主義問題;在這方面除了博夫萊之外,還有眾所周知的讓保爾·薩特;新近還有雅克·德裡達,他在他的一本新書裡對海德格爾的近25年內的著作作了細緻的闡釋;此外還有後面將要提到的伊曼努埃爾·萊維納斯。

    讓·博夫萊的著作也被翻譯成了德語。他的著作顯示出,他是如何闡釋大師的思想,他又是如何用一種有趣的方式發展大師的思想。我之所以在這裡提及博夫萊,主要是因為他寫給海德格爾的信感動了海德格爾,使得海德格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能夠對博夫萊提出的問題作出詳盡的回答,這對於人們進一步瞭解海德格爾後期的思想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博夫萊向海德格爾提出的中心問題是:「Commentredonnerunsensaumot,Humanismus�堙H」人如何才能為「人道主義」一詞賦予新的意義?海德格爾的回答是:為此人必須首先重新或「從頭開始」去認識人的本質,而不要再去走哲學——它在古希臘就已蛻變為形而上學——所走過的老路。這也就意味著要拋棄所有過去的人道主義思想,即縈繞在人們頭腦中的那些陳腐的思想,因而也要拋棄存在主義哲學所投下的思想陰影,其中也包括薩特的哲學。迄今為止,所有企圖解釋人的本質的嘗試,不管是馬克思的,還是基督教的,或者是薩特的,他們都犯了一個共同的錯誤,他們都把人放入一種既定的自然、歷史和宇宙整體的關係中加以考察,也就是把人作為存在者,考察人與存在的關係,而不是反過來追問存在與人的關係。事實上,人並不是存在物的主宰,而是「存在的鄰居」或看守者。人在開口說話之前應該首先讓存在與他攀談,他應該靜待存在對他開口說話。

    這裡我們又遇到海德格爾的中心概念「存在」。究竟應該如何理解這個概念,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就像那些無邊無際的文獻所顯示的那樣,解釋者們的意見是高度的不一致。

    迄今為止,引起爭論的不僅僅是海德格爾的「Sein」或「Seyn」,而且還有他對語言所持的態度,在他的思想發展過程中,語言問題越來越佔據了中心位置,以致可以這樣說,標誌海德格爾晚期思想的簡單表達形式已經不再是「存在與時間」,而是「存在與語言」。「不是我們擁有語言,而是語言擁有我們。」語言並非純粹是人類的工具,而是「存在之家」和人類本質的居所。我們應該細心地靜聽語言自身對我們訴說什麼。思想的本質只能從語言的本質上來理解,但是語言的本質則只能從詩的本質上來理解。在此意義上,荷爾德林對海德格爾來說就是真正的詩人,海德格爾總是不厭其煩地闡釋他的詩作。

    有兩個例證可以說明,人們關於海德格爾的語言哲學思想存在著多麼大的分歧。

    著名的海德格爾研究者共特·沃爾法GunterWohlfart,他認識到海德格爾是20世紀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儘管他的人格並不偉大。指出,人們應該注意到海德格爾產生的廣泛的國際影響,他簡練地斷定,雖然維特根斯坦是20世紀最富影響的語言哲學家,但是最偉大的語言哲學家則是海德格爾。

    與之相反,「語言說話」,「虛無虛無化」,像這樣的句子是否真的有意義呢?而且,我們是否能夠從語言史上或詞源學上探究出它們的真正意義呢?浪漫主義者馬裡奧·萬德魯茨卡是個精通很多種語言的人,他對海德格爾所使用的語言涉及他的《何為思》作出如下評註:海德格爾曾說,「一切令人憂慮的東西都發人深思。那麼何為最令人憂慮的事情呢?在我們憂慮的時候顯露出什麼呢?最令人憂慮的事情顯露出,我們還沒有思想。我們仍然還沒有思想,雖然世界的狀況還仍然那麼令人憂慮。」對此萬德魯茨卡說:「這樣的句子簡直就像從奈斯特洛伊口中說出來的一般。」在後面的「語言」一節裡,我將不再回過頭來討論海德格爾。

    如果說1945年以後法國的哲學爭論主要是由德國思想家引起的,這種說法也並不過分誇張。在這方面,除了海德格爾之外,首先還有卡爾·馬克思,尤其是他早期的著作。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前20年內,馬克思主義可以說成為哲學舞台上的主角,不僅僅在薩特那裡是這樣。路易·阿爾都塞——他的論文集於1968年被翻譯成了德文,其中有一篇的題目是《贊同馬克思》——以及羅傑·加洛蒂或許是其他許多人的代表。加洛蒂於1970年被迫離開了共產黨圈子,之後他改信了伊斯蘭教,他轉而成為馬克思主義以及整個西方文明的批判者。尚在共產主義政權在東歐垮台之前,作為法國思想模範的馬克思所起的作用就已經結束了。

    第三位備受法國思想界關注的德國思想家就是弗裡德利希·尼采,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法國思想家是吉爾·德留茲,他的著作《尼采與哲學》已於1976年被譯成了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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