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沿著東北方向前進,因此,其右側總是有水——在樓蘭的南面和東面佈滿了湖泊。他循著一條支流繼續向前,該河寬30米,深4米,流速很慢。一名獵駝人告訴他該水來自孔雀河,於5年前已到達這裡。黃文弼到達一處位於湖岸邊的望樓,這無疑是古樓蘭城的一部分。由於樓蘭離斯坦因所走的路線很近,也許這座望樓就是斯坦因地圖上的某一座。但黃文弼認為斯坦因沒有看到這座望樓。他在望樓裡面發現了約80片大約公元前80年的刻字木片,兩千年前該地被稱為頭墾。
黃文弼通過迷離的霧靄極目東眺,發現5公里範圍之內湖泊縱橫,沼澤相通,無法逾越,於是他從頭墾轉向北面。
黃文弼的嚮導射殺了一匹來湖邊飲水的野駝。對這些四處漫遊的沙漠居民和它的生活條件而言,塔里木河下游所發生的水文變化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當阿布達爾附近和卡拉—庫申邊上的「食魚人」因水的消失而不得不遷往察爾克力克和米蘭時,野駝卻不會為水犯愁了。我曾看到它們像幽靈一樣在沙漠中相距數英里遠的植被孤島之間遊蕩,它們的蹄印曾將我們引向阿爾特米什—布拉克以東的3口水量稀少的小鹽水泉,幾世紀以來野駝已熟悉泉水的所在,它們至少一個星期去那兒喝一次水。
現在由於水已回歸到北面的舊地,野駝再也不用遊蕩到很遠的地方去解渴了。不管它們處在庫魯克—塔格山南麓或這一荒涼山脈東部谷地的任何地方,它們只需直接轉向南方,總能抵達某個湖岸或支流的邊上。它們也沒必要以鹽水解渴了。沙漠中突如其來的水是淡的,經過蘆葦密佈的沼澤或淺湖的過濾又變得非常清透。它們也不再需要尋找牧草了,只要抬起輕盈的腳步趨向南方,大片的蘆葦和新鮮的紅柳就會出現在眼前。只是樓蘭以東的沙漠荒涼依舊,但只要水停留在故道,要不了多久植被就會擴展到最外沿的湖區。
隨著1921年以來,羅布泊水文分佈所發生的變化,野駝的黃金時代已到來了,但它們的前途仍舊陰雲密佈。如果塔里木河和孔雀河水繼續留在庫魯克河河道,要不了多久人類就會循著水流、植物和動物的痕跡向東轉移,沿河建立居住點和農莊。也許已沉睡了1700多年的古樓蘭也會重新甦醒,再睹人間煙火。如此野駝的好日子就要結束了,它們必須遷入人跡罕至的沙漠深處尋找新的寧靜。
31年前順著庫魯克河的干河床旅行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給一個地理學對象的屍體進行醫檢。而今28年已彈指飛過,我再次派諾林去看這位病人,它僅是處在昏睡狀態。在對當時的干河道進行了一番圖測後,我表達了如下看法:「我認為庫魯克河是整個塔里木水流的主幹,該河所形成的湖泊只處在沙漠的北部。」在歷史時期的開始,那些終端湖就重複著同樣的變化,自普爾熱瓦爾斯基以來也是如此。但自那時以來湖泊一直處在沙漠的南部。如我所料,在這個歷史時期以前的某個特定的間歇期,湖泊是呈三角形或新月形的。塔里木河水離開北部故道流向南方後,三角形的北邊乾涸了,水彙集到了南邊的角上。1921年塔里木河再回北道以後,南方的湖泊乾涸,而北部的盆地又被水灌滿。
處在這些游移期之間的是眾多的中間階段,但恐怕已不可考了。寄生湖和新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在1896年發現的許多湖和水道都屬此類,它們是這塊變動不居的土地上的匆匆過客。
把我自己1900年對庫魯克河的描述與諾林1928年和1930年對新河的描述進行一番對比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兩者之間有一鮮明的共同點,諾林自己在報告中說,新河的河道大部分是我圖測過的那條舊河道。我提出了一個假定,指出正如在塔里木河下游一樣,在河流的終點河流都流過淺淺的湖泊群。諾林現已發現了幾處這樣的通道湖群。在我以前曾看過的一個地方,河寬75米,深6米左右,一片死樹林將河岸台地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另外一處地方的河寬94�P5米,深達6�P5米。老河和新河一樣也是在庫魯克—塔格南麓的亂石堆中穿行。但我認為,河流在樓蘭的西面注入羅布泊的第一湖區,但諾林、阿姆博爾特和黃文弼則確定它繼續向東越過樓蘭向東北方向流了約40公里。我在從阿爾特米什—布拉克至樓蘭的旅行中沒有看到河流,但諾林現有報告說那裡到處都是湖泊和沼澤。1901年時我似乎清楚地看到羅布泊向東北方向伸出了一個很大的分支,因此我在當年2月在那個地區跨越過一個湖泊的老湖盆的底部。幾年以後,斯坦因和亨廷頓也穿越過類似的覆蓋著鹽層的古湖盆底部,但我穿越的這個湖底在那個歷史時期開始以前可能已經沒水了。
根據諾林的估計,已恢復生命的庫魯克河在1928年春和1930年的頭幾個月裡每秒的流量至少為200立方米,這使人有理由懷疑新河不僅接納了孔雀河,而且也接納了大部分塔里木河水。因為我在克爾拉附近發現孔雀河的每秒流量為72立方米,這一流量在全年都幾乎沒有變化,因為巴格拉什充當著一個補充和分配的角色。然而,只有兩條河的東南段和南段得到考察以後才能確定最終的答案。
我的考察隊的5名成員在1928年越過或循著那個神秘的三角洲的干河道進行了考察,其中考古學家伯格曼和氣象學家霍德提供了我急需的全部資料。他們發現塔里木河和孔雀河的最下游幾乎都已乾涸了。在漲水時期,流水頂多在河道中漲漲落落,滯流不定。在更遠的阿爾干,1928年以前,1921年以後就沒有一滴水了。在塔里木河道的最深處只能找到一些死水潭。由此不難看出,1928年時塔里木河和孔雀河都流進了1900年時還滴水不見的庫魯克河。
對羅布泊現狀的探索和圖測還未進行。我有理由推斷這個湖比1901年的卡拉—庫申湖要大得多,因為綠洲的發展和新疆灌溉水的增加並沒有減少它的水量。
我已計算過,在世紀之末,流過小漁村玉爾特查勒干進入卡拉—庫申湖的平均水量全年為每秒64立方米。我在30年前已形成了如下看法,即如果焉耆庫爾附近岸邊的湖群和阿伍魯庫爾至阿爾卡庫爾之間的湖鏈突然乾涸,前者每秒18立方米的流量和後者每秒19立方米的流量將幫助塔里木河匯入卡拉—庫申。這樣,終端湖全年每日接到的流量將是每秒101立方米,而不是64立方米,湖水容易將從24億立方米擴大至3000億立方米。
1921年以來,卡拉—庫申河兩條湖鏈都消失了,現在流向樓蘭的水在途中並沒有分叉,因此其水量比玉爾特查勒干附近的塔里木河要大得多。不錯,新湖群和寄生湖群在東至英盆的新河道旁的出現減少了塔里木河的流量,但無論如何,現在流入羅布泊北部的終端湖的水量都大大超過了1921年以前流入南部湖中的水量。
最後,我還想就1921年以來發生於塔里木河下游及其最終接收者羅布泊的重大的水文變化的歷史意義多說幾句。
阿爾伯特·赫爾曼博士早在1910年就清晰而深刻地勾畫了幾條主要古代交通要道的走向,兩千年前絲綢就是沿著這些道路被運至羅馬的。在其中亞地圖上,他展示了這條偉大的交通要道通過中國本土沿著南山或裡奇索芬山脈的北麓西行,直抵敦煌和玉門關,然後在玉門關正南分成兩條支線,北線經過哈密、吐魯番、庫車和喀什噶爾。南線的東部也是一條由防衛工事保護的軍事路線,斯坦因對此已作過詳盡描述。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在4世紀之初時,羅布泊位於羅布泊的北部地區,因此上面提到的從敦煌至樓蘭的南線走的是羅布泊的北岸。在樓蘭附近南線又分成兩條,北線順著庫魯克河直至今天的克爾拉,南線循西南方向直抵和田。
因而,只能說由於羅布泊的北部有水道和羅布泊的存在,才使敦煌往樓蘭的路線和庫魯克河沿岸線路能夠生存,從而為外來者的入侵提供了一條便捷的途徑。
4世紀初,塔里木河及其支流孔雀河變道移向東南方,造成終端湖游移至羅布泊的南部,由此而造成北部羅布泊附近的水道和湖泊乾涸,敦煌、樓蘭和庫車之間的商路和軍事線路因而失去意義,經由此路與西方的交通遂告中斷。
現在,如前所述。鐘擺的又一次新的巨大擺動將流水和靜水都送回了北面的庫魯克河故道和樓蘭附近的湖盆。因此這一帶又出現了兩千年前的環境,敦煌和樓蘭之間固有的緊密聯繫同時也恢復了。
這種深刻的變化對中華民國的意義是顯而易見的。在物理和水文地理界,這一非同尋常的事件給政府重開古老的交通線提出了一種手段。正如在漢代一樣,現在也可以建設一條通衢大道,從中原經由敦煌、樓蘭、庫車到達喀什噶爾。然而,昔時的駝隊需要4個月,而今的汽車隊從東面的北京走到極西的喀什噶爾只需兩個星期。通過這種辦法,走完最西部的中國省份和中國本土之間的距離所花的時間將被壓縮至目前所需時間的一小部分,新疆將距南京更近。通過組織良好的貨物運輸,新疆的產品將被送往沿海地區,外國的百貨也會被運至新疆,官員和旅行者可以迅捷地走完4000公里的行程。新疆和中原之間的大型運輸將完全在中國的土地上進行,該地北部的運輸也將經由吐魯番和哈密通向這條大道。這樣,貿易將利用中國境內的道路進行,從而擺脫對西伯利亞鐵路的依賴。
也許安德雷·西特羅恩提出的跨越亞洲的汽車旅行設想會刺激這條兩千年之久的交通大動脈復甦。在M·喬治斯·馬裡耶·哈阿德特的領導下,這次包括神父迪爾哈德·德·賈汀在內的偉大汽車探險也許不久就會成行。無疑,他們的經歷和觀測活動對中國肯定有更大的實際用途,在此謹祝願這次法國人的冒險活動獲得其應得的成功。
在北京,由代表考察隊利益的中國委員會舉行的一次會議上,我公佈了我在塔里木河下游獲得的重大發現,並建議在北京或南京與喀什噶爾之間修一條汽車路。我向政府提出的類似建議也收到了有利的反饋,全部由中國學者組成的這一委員會宣佈,他們準備支持這一提議。
亞洲的土地起碼和美洲的土地有一樣多的機會,可以肯定的是,在不久的將來,亞洲的腹地將發生以前連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事情。
1930年12月28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