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我們真的上路了,旅隊開始了第一天穿越亞洲大陸的漫長征程。我已進行了第一次觀測,並將結果記入第一張圖表,還有數不清的圖表要製作。標出這望不到盡頭的路線的所有拐彎、起伏、山脈、溪流、峽谷和宿營地,通過天文計算,它們的位置將會出現在地圖上。為了測量我的駱駝走過的距離,我們設下了第二道150米長的基線,通過這種辦法我得到了所走過的距離的長度,不會有更準確的測距儀了,我的優秀的駱駝當然不明白在製作行進路線圖中它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10批共150只駱駝越過我直趨第一座山口,我與門托則跟在它們後面。在單調枯黃的地貌上,時不時顯出一絲綠色,那是草原上孤寂的夏日的小草的影子,但經常的情況則是看不到一點生命的痕跡。與此同時,長長的、逶迤向前的旅隊卻呈現出一派壯觀而鮮明的景象,如同一串漂亮的黑珠子。最前面的駱駝在遠處幾乎看不見,那些緊隨在後的駱駝邁著穩健的步伐負重前行,隊伍兩邊是騎著馬、又嚷又唱的士兵。回頭看去,只見整個地平線上都是人和馬,旅隊的後尾幾乎看不到。聽不到駱駝的聲響,它們那像貓一樣輕盈的步伐在鬆軟、多塵的土地上沒有一絲聲音,唯一的聲音是木箱子摩擦馱鞍柱子的咯吱聲,鐵皮包護的提環和箱子鎖刺耳地敲打箱子的叮噹作響之聲,逃脫的駱駝的尖叫聲以及士兵、蒙古人、各工作人員以及首領的談話聲,最後是北風的怒吼聲。沒有旅隊的鈴聲,也許是在土匪出沒的地方盡量不出聲地行走更安全一點吧。但一旦我們有了自己的駱駝,那麼它們的銅鈴將會奏出響徹沙漠的、既古老而又清新的旋律。
一次觀測接著一次觀測,圖表上走過的路在慢慢地變長,我們的右方和前面是低矮的山,旅隊循著往帕斯布倫和五原的道路向西北方向前進,「基督將軍」馮玉祥曾坐著汽車走過這條路。在我們到達這些地方之前,一直用電報線與他人保持聯絡。看到最後一根電報桿消失在身後時,我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孤獨感。
我們不時地經過一個個慘兮兮的村莊,村裡的泥巴小屋破舊不堪,牆壁搖搖欲墜,有些屋子似乎無人居住,因為可憐的主人已被土匪和士兵趕走了。在其他房子中我們看到居民和他們的孩子衣不蔽體,我們還經常看到農民駕著馬或牛拉的鐵犁耕地的情形。
旋風如陰鬱的幽靈掠過平地,它們旋轉著前進,捲起塵土扶搖直上,與此同時,一些小的氣旋則緩慢地向前移動。
中午12點,大隊通過袞胡斗克村,村民站在小屋前注視著這不曾見過的景象。村子的中央「躺」著兩個遇難飛機的發動機,它們是馮玉祥將軍的征戰的無言見證人。飛機看上去很古怪,駱駝受到驚嚇,幾乎控制不住。傣特曼的駱駝瘋狂地向前一躍,將他頭沖地摔了下來,他背部受了嚴重的碰撞。黑德使出渾身力氣才將自己的駱駝控制住。他們抓籠頭的雙手被撕開流著血,但是胡莫博士打開他的專用包,很快給受傷者包好了傷口。
旅隊正在接近西北方向的一列山脈,在左邊遠一點的地方出現了一條灌溉渠,渠兩邊柳樹成行,那是洪水澆灌的結果。在西面,昆都倫蘇莫廟正面的白色牆壁依稀可辨,宛如沙漠中仙女的城堡,此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喇嘛住在裡面,其他人都去北方的遊牧人中間去布道了。
在一個由長方形的泥牆構成的旅店的門前,衛隊的士兵們停下來拴住了馬,他們稱這是1號宿營地,並囑咐我們把銀錢放在牆內安全的地方,但我們寧可將帳篷支在外面的開闊地上,這樣大家就可以看到旅隊的雜物用品。
中國僕役們確實能幹,他們三下五除二就給自己的駱駝卸了裝備,旅隊的駱駝被一組一組地領過來躺在地上,它們背上的兩根桿子從繩環中撥出。很快,兩隻箱子就放到了地上,明天早上只要簡單地動一下手,這些箱子又會回到原來的位置。僅半個小時,所有的232匹駱駝就被卸了負重,箱子被堆放在一個長方形的空間裡,在帳篷前面形成了一個由箱子和「街道」構成的「小城鎮」,帳篷則是由各旅行隊的主管搭建的,蒙古人門托和馬特給我建起了舒適的住所,裡面是我每天都要用到的箱子和袋子,還有地毯和床。旅隊的每個成員都有折疊鐵床,但我本人則放棄了這種物件。在亞洲的歲月裡我只有一次使用過有頂篷的木床,而且幾天以後就用它作了營火木材,也許只有老「亞洲」才覺得與亞洲的土地進行親密接觸是一種特惠。「蒙古公爵」拉爾森就這麼想,他最喜歡躺在地上睡覺,胡莫博士也學我們的樣子,我相信向西再走500里後,將會有一大批床被留在後面。每當什麼東西被扔掉或用完時,拉爾森總要說:「現在駱駝能輕鬆一些了。」
在昆都倫蘇莫廟旁邊的營地上首次出現了一群醒目的藍色蒙古帳篷,帳篷上有白色的經幡和螺旋狀的裝飾品,據說這些東西意味著長生不老和永恆。正如前面所言,有6個人還有待與我們會合。營地已豎起了16頂帳篷,在帳篷行列的中間,用作俱樂部的亮綠色帳篷鶴立雞群,這個帶有英國特色的「房子」有兩層,帳篷本身被一個很大的遮陽篷罩住,遮陽篷懸在空中,在前面形成了一個類似陽台的東西,在帳篷裡面,是一張用三腳架支起來的桌子,在其周圍則是旅行用的折疊凳子。
下午5點時俱樂部用鈴聲招呼大家去用茶。俱樂部帳篷的入口很獨特,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稱讚,大家認為它值拉爾森所付的200墨西哥元。所有的人都激動歡快。一隊中國商旅前來駐紮在旅店的院子中——他們為了安全一直跟在我們的旅隊後面。從西方,也許是從烏里雅蘇臺,第二支旅隊正在向我們走來,到現在它還沒遇到任何麻煩,此時距包頭也只有一天的行程。人們可以想像,在荒野中度過四五個月後接近目的地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突然,西北風捲來了一場風暴,像鞭子似的抽打著營地,我們幾乎無法回到自己的帳篷,我的帳篷受風的一面被扯得像個鼓面,其他的帆布帶著極強的力量啪嗒作響,我跳起來抓住最前面的一根帳篷柱子,以防繩索突然繃斷。
出去查看是不可能了,在風暴中是站不穩的,周圍什麼也看不見,甚至連最近的帳篷也影子全無,空氣中滿是沙塵,帳篷布砰砰作響,粉塵滿屋,暴露在外的東西上很快覆滿了塵土,輕一點的物品、紙張、圖表都被我飛快地扔進了箱子,要不它們就會「隨風而逝」。伯格曼的太陽帽消失在霧中,拉爾森說它已飛回了包頭,但後來卻在箱子中間找到了它。幾分鐘後狂風止息,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們總算可以檢查一下損失的情況了。16頂帳篷中有4頂被吹倒在地,俱樂部未能倖免,它的外遮陽台被完全撕成碎片,如扯碎的旗幟般在風中啪啪作響,在一片慌亂中當然也有讓人開心的事情,這便是那些倒塌了的帳篷中的人的狼狽模樣,瞧!儀表不凡的「蒙古公爵」拉爾森從廢墟中現身了,他像哲學家一樣坐在箱子上,默想著該把帳篷的哪一頭先豎起來。其他兩個倒塌的帳篷的床上滿是沙塵,裡面的居住者也在忙亂地收攏四散的東西。
黃昏時分一場輕雨飄然而至,雨停後駱駝被帶往各自的行李旁,它們將在夜裡躺在這兒消化胃中的食物。駱駝在晚上總要被帶進營地,不是怕賊偷,它們不像馬,摸黑出去吃草時眼睛看不見。
白天的最後一項工作是分配晚上的警戒任務,兩個歐洲人和4個衛兵成了哨兵,士兵們請求我們不要離開營地一步,因為這樣可能會被抓走,或在回來時遭到射擊。於是命令發出了——晚上每個人都必須待在營地的範圍以內。
當一個人知道他會在凌晨被再次叫醒的時候,他是不會反對在晚上9點就上床睡覺的。令我吃驚的是,在頭一天的長途行軍後,我一點都不累,躺著久久不能成眠,而是思考著自己奇特的命運。在經過了19年的間歇後我又開始在亞洲探險了,早先我總是單人獨騎地出行,而今我成了28個歐洲人和中國人所組成的團體的領導,這些人要麼是學者,要麼無論如何也算文化人,他們大多讀過我的書,而現在他們卻在自己做筆記,而且在將來會有機會證實我的記錄是否與實際相符。拉爾森、諾林和袁復禮都有過很多旅行經歷,但卻沒有一個到過亞洲的心臟,而我卻在那裡度過了一生最美好的年華。這些歐洲人以前大多從未踏上亞洲的土地,而這些中國人也只在中國內地的範圍內旅行過。我們都不知道經過嘎順淖爾和哈密到迪化迪化,即今烏魯木齊。的路線,我有意選擇了我至今還不熟悉的道路和地區——第一天的行軍已經預示著將來的日子會是什麼樣。每一天行軍時我們都要越過無盡的空間向西瞭望,那裡不管對我們還是對整個外部世界來說都是一片神秘的所在。因此,在走向2100公里以外的新疆省首府迪化的過程中,我們要把眼睛睜大,不能遺漏任何重要的發現。
多年來一直飄浮在我眼前的渴望與夢想終於變成了現實。我躺在亞洲的土地上,聽著哨兵的腳步在帳篷周圍迴響,夜風在營地上空怒號。這已不再是夢想而是現實,我已開始執行我所計劃的最偉大的任務,這一任務前所未有。
次日早晨4點30分我醒了,但我得先揉揉眼睛,仔細看看是否真的又到了古老的亞洲,那整個大陸是否向我和我的同伴敞開了胸懷。這是多麼令人自豪的偉大情感呀!晚上挺冷,5點時溫度只有8�P8攝氏度。我根本未顧及早已預料的勞累,只是背有點僵,但時間一長它就會變得有彈性的。
到處都是招呼聲、喊叫聲和命令聲——有人說瑞典語,有人說漢語,還有人說蒙古語。拉爾森像個陸軍元帥似的走來走去,檢查著一切。駱駝們憤怒地尖叫,因為它們又得馱著行李上路了。帳篷拆了,床捲了起來,廚房用具收拾起來放入箱子,我們的壯觀的旅行大隊又開始移動了,目標是前方的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