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出世90後 第3章 徐嘉妮 (2)
    我們到海灘上漫步,海灘是淡金色的,近岸的海水是一種非常淺的藍色,這讓我聯想到我畫板上的藍色——當年費了很大勁才調出的天藍色。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拿畫筆了,但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做個畫家——男孩子們在沙灘上堆建「城堡」,用沙子把自己埋起來,情侶們把愛意存放在陽光下。

    我們去阿多大象國家公園,那麼多大象、犀牛、獅子、水牛和美洲豹在優哉游哉地自由漫步。自然造物是多麼豐富和神奇啊!田田告訴我,到了晚上,就能聽到黑背豺的哀號聲,它的叫聲宣告黑夜的到來。他指給我看一種艷麗得極「跋扈」的花,這是南非的國花帝王花。

    我脖子上掛著相機,趁著天晴不停地按快門。我新買了塊濾鏡,它可以把除了紅外線以外大部分的可見光都過濾掉,很好玩。

    營地裡有很多山林小屋,背包客旅館和酒店,我絲毫不懷疑這是人類的入侵。但是,美的還是那麼美。

    我們最終還是沒去東倫敦的海灘看鯨魚,也不覺得太遺憾,因為已經夠了,這些已經足夠了。

    自然的土地是那麼大,而我們是那麼小,萊辛說過:「非洲讓你意識到人類只是廣闊的風景裡許多生命中很小的一種。」

    南非那無際的空間,灼人的熱氣,讓人在昏昏欲睡的迷茫中重新獲取祈求明天的力量。讓人相信世界之大,絕望之不存在。

    其實有些問題並不需要答案,例如我們今天為什麼會存在於此?我們為什麼會有夢?為什麼我們永遠不能選擇自己何時成功?為什麼我們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地球足以讓我們鑽研到足夠多的東西,最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裡了。

    此時,我站在門廊前的黑色邊櫃旁寫下這些文字。鴿子在門外咕咕地叫,一切都是那麼明亮——我充滿渴望。

    7月13日星期日雨轉晴

    南非人多使用祖魯語,大多數人並不說英語,儘管他們能夠理解英語。因此我不經常一個人出去。伊麗莎白港白人居多,一眼望去和某些歐洲沿海國家也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這裡有一種深深的寧靜,非洲的土地,大都如此吧!

    一場大雨把熱氣全部沖洗乾淨。下午,我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動畫片——以我的語言能力也就能看懂這個了。屋裡一切依舊,沒有漏水,沒有被風突然吹開的門窗,沒有說話聲,我突然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田田去廚房的冰箱裡找冰激凌,他探出頭問我要不要。我聽到不袗勺子有節奏地往碗裡挖冰激凌的聲音,這讓我印象深刻。最後他用腿關上冰箱門,端著兩個碗出來了,下巴上還夾著一瓶果汁。他信誓旦旦地對我保證,別看這冰激凌樣子不太好看,味道絕對一級棒。我嘗了嘗,嗯,的確不錯。

    天空以驚人的速度恢復湛藍,地上的雨水被快速蒸乾。雨後彷彿一切都是新的,百無聊賴的非洲的下午又到來了。我和田田一起看了一個多小時的《貓和老鼠》,他被逗得咯咯直笑。下午4點多,姑姑帶我們去咖啡館喝下午茶,這是一家老店,有古舊的、褐色的木玻璃門,木座椅寬大而舒適,空氣裡有一股濃郁的咖啡香,其中還混雜著麵點甜絲絲的香味。店裡的牆壁上貼了淡黃色的牆紙,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黑色的燈罩上刻滿了花紋。玻璃窗又大又乾淨,窗外是金色海灘,有紅黑相間的皮划艇擱置在沙灘上,一個黑人小男孩戴著大大的潛水眼鏡,在沙灘上奔跑。我看著他忽然想到很多,在這片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上,咖啡很苦,蛋糕很甜。

    田田碰到了一個以前的高中同學,兩個人興奮地聊起來,我對他們的談話內容興趣不大。姑姑給我看她新買的零錢包,那是一個用珠子串起來的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兒,可是我興致索然。田田他們從英式足球一直談到「左邊坐著的那個姑娘的眼鏡度數是多少」。我面向窗子閉上眼睛,想像陽光把世界烘烤得香噴噴,低頭聞吧,這是太陽的味道。

    7月14日星期一晴

    現在是早上10點,大家都起床了。天色已經很亮,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熱。我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趴在茶几上寫作。電視裡正在播放晨間新聞,我一心兩用地聽著,各種新聞在耳朵裡迅速掠過,我能聽明白大概的意思,不過也沒有感興趣的內容。外面吵得要命,有人在隔壁挖一個游泳池,對講機的聲音沙沙地響個不停。

    今天早晨我是被鳥鳴和踢球聲吵醒的。我醒來時足球賽大概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賽事激烈,中間穿插著喘息聲和咒罵聲,我聽見一個少年尖叫一聲後大喊:「Jack,Youfatbastard!Oi,ref,Areyoublind?」(傑克,你這個渾球兒胖子!嗨,裁判,你瞎了嗎?)然後是一片哄笑聲。

    我起床,拉開窗簾向外張望。一群少年正在賣力地踢球,他們的皮膚都黑黑的,因為汗水而明晃晃。今天天氣真是太好了,什麼都值得一看。我下樓到廚房裡,廚房地面鋪著沙子,田田坐在高腳凳上看窗外的少年們踢球。他指著窗外說,瞧,他們都處在體力和精力的最頂點——十幾歲的年齡段。真是小伙子啊,看得我心都要碎了。想想看,我馬上就要23歲了。我用力推他一把,他差點從椅子上摔倒。那你再把心粘起來吧,我半開玩笑地安慰他,你又不老,而且你比馬拉多納還高3公分呢。他把眼睛一閉,手撐著頭,假裝做出一副要落淚的表情,我轉過頭去,因為我只想笑。

    我記得清清楚楚,2002年世界盃足球賽時,我剛從一場大病中恢復過來。田田硬拉著我去看他踢比賽,那時他的偶像是羅伯特·卡洛斯。比賽進行到一半時,我突然聽到一聲慘叫——他的腿受傷了。然後他就一直坐在我旁邊直到比賽結束,他表情嚴肅,一直在流汗,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是疼得。最後姑姑送他去醫院,診斷結果是骨折,醫生給他的腿打了石膏。回家之後我用水彩筆在他的石膏上畫畫,花花綠綠的一片讓他博得了「花腳太歲」的美名。

    今天我坐在他身旁,看著他故意裝出的一臉愁苦相,竟突然有了時光倒流的錯覺。

    7月15日星期二晴

    田田收養的一隻流浪貓死了,他很難過。姑姑說,如果他願意,可以把它埋在院子裡,要埋得深深的,別讓野狗吃了。早上我牽著大狗吉吉一起出去——它已經跟我混得很熟了,我看到田田拿著鏟子,用力把院子角落裡的一塊土地踩緊實——泥土顯出剛剛被挖動過的痕跡——塵歸於塵。我有點後悔沒在埋葬前再看一眼那隻大白貓。

    我不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儘管房間的顏色很喜興,但我寧願像現在這樣坐在餐桌邊寫點東西,看看窗外的人來來往往。這裡不悶,夕陽給屋裡的每樣東西都鍍上一層橙色光,不袗色拉碗的反光刺得我的眼睛生疼。白色的長餐桌上留下了我的汗漬。

    我現在在南非,我在這裡。非洲是金色的,是褐色的——不知疲倦、讓人興奮的金色,深沉的、發光的、巧克力般的褐色。我在這裡想念著幾個人,窗外出現了一大片紅光,我想起那天坐在咖啡店裡看到過的窗外的人和景:落日餘暉中辮子扎得高高的20歲出頭的姑娘,大腹便便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穿著鬆糕鞋成群走過的女孩子和單肩背包的校園男生,一片粘在窗玻璃上的樹葉,剛從海灘歸來的老年夫婦,高大的羅威那犬穿過街道……

    田田用力摸摸吉吉的頭,哄它吃食。從門外吹進來一陣暖風,我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的牆壁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紅色,那是一種非常寂寞的紅。

    很快,重返塵世的日子就會到來,更快到來的是冰冷的夜晚。非洲的夜空是透徹的,這裡有我見過的最美的星空。

    晚上如果沒有什麼事情,姑姑就會早早睡覺。田田會拉我到他房間裡去看星星,他的房間有很大的天窗,密密麻麻的星星會點亮漆黑的夜,南非的星星大得就像煙花筒。田田有時候真的不像已經20多歲的人,我們並排躺在地板上,他給我講這幾年在非洲經歷的事情,講學校裡的同學,誰誰誰成績超棒,誰誰誰緋聞超多,誰誰誰又是個大傻帽兒。我默不做聲地聽他講,眼前是從未見過的夢幻似的美景,星空像透明的玻璃罩子一樣扣在頭頂,時間越久,看到的星星就越多、越亮,真的像在夢裡。有時我好長時間不說話,他以為我睡著了,他一邊念叨著「不會吧,我說話不至於那麼無聊吧。」一邊坐起來低頭看看我。我只看到他黑糊糊的腦袋,看不清臉,他的腦後是一整塊輝煌的星空。

    在這裡我可以看到一切我曾迫切渴望的東西——安詳,熱情,溫度,自由。最起碼此時此刻,沒有人能再控制我了。我知道,即使是很多年以後,我的記憶中仍將擁有這樣一片美麗的星空。

    7月16日星期三多雲

    我來這裡已經有一個禮拜了,這些天,一日陰雨一日晴。早上我出門去把回中國的機票訂了,到院子裡再看看那棵馬望加樹,還有蘋果樹、香草、番茄和豌豆。我捨不得這裡,但我更想念上海。下午田田告訴我,今天晚上他最好的朋友舉辦生日派對,問我願不願意作為他的女伴和他一起去參加,我想自己還沒能認識幾個當地人,就一口答應了。

    我們到他朋友家時派對已經熱火朝天地開始了。田田把車停到空位鎖好,然後和我一起朝房子走去。房子在黑暗中就像個大燈籠,看不清外面,但是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男女晃動的影子,還聽得到乾杯聲,歡呼聲。音樂聲從打開的門縫裡傳出來,我仔細聽了聽,天哪,是MC5的歌。真是暴力,我心想。

    田田今天穿得像個特務,我覺得他走路都有些僵硬。進門的時候我拍了一下他的背,他像觸電一樣跳起來。放鬆點啊,我說。進了房間他神情緊張,也不去找他的朋友們交流感情,逕直走向酒櫃一陣亂翻。他問我喝什麼,我攤了攤手,他遞給我一杯加滿冰的可樂,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我拿過水杯就往他的杯子裡加水,他低聲吼,你幹什麼!我說,我不會開車。他不做聲了,緩慢地把酒和水調勻。

    很快有人過來和他說話,田田對他們介紹說我是他妹妹。大家衝我友善地笑笑,然後朝他挑眉毛吹口哨。我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從人群裡擠出去——田田被一個金髮小伙子纏住了,我不想摻和。房間裡悶得心慌,滿屋子的人湊成幾堆高聲談笑,音樂聲震耳欲聾,MC5的歌聲聽得我想抓狂。一個長得很像Eminem的黑人男孩走過來彬彬有禮地對我作自我介紹,他說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語速極快,很多單詞快速帶過。他發音獨特,說爆破音時給我一種水汽蒸騰的感覺,我聽得懵懵懂懂。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說的英語和我聽到過的完全不一樣。我聽慣了明亮的美式英語,覺得英式英語實在是太低沉了——發音非常模糊,我能聽懂大概意思就是萬幸。

    有人對我說過,沒有一種頓悟能與真正運用某種語言時豁然開朗的感覺相比擬。在此之前,我學的英語都是非常平面的,多數的口語訓練也僅僅來自呆板的聽力磁帶和某些語焉不詳的課本對話裡,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高練習分數。我新學到一個詞組、一個句式,也無非是在考試中擁有了一點新的資本。我從不知道這種震撼——從一個人口中說出的詞句竟能如此富有生命力,進入我的腦中,漸漸成型,並被賦予新的意義。那種醒悟的喜悅,是語言最大的魅力所在——我激動得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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