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賽貝霍特普——我是說,原來的賽貝霍特普——他的屍體又到哪兒去了呢?」
「至於賽貝霍特普的遺骸,至少是部分遺骸,我想——目前應該正躺在伍德弗的停屍間裡,靜靜地等待著遲來的屍檢。」
桑戴克說完這話,瞬時間我慚愧不已,這才發現自己的後知後覺。他很仔細地解釋著,我腦子裡自然就很清楚了。我,自認為精通解剖學和生理學,而且還是桑戴克的門徒,按說不應該把那些古代人骨誤認為是現代人的骸骨的。
最後一句話使諾巴瑞很困惑。他坐在那兒,想了半天,有些遲緩地說:
「有一點我確信,你說的這些想法很有說服力,讓人聽了會信服。但是,你想過嗎,這……太不可思議了,也許你把它弄錯了!」
「我保證,不會弄錯。」桑戴克堅定地說,「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現在我給你分析一下:第一是牙齒。伯林漢的牙醫給我看了他的就醫記錄。記錄顯示,他曾經補過五顆牙齒,其中右邊上顎的智齒,邊上的臼齒和左邊下顎的正數第二顆臼齒大部分都用黃金修補過。所以在X光照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他左下顎側門牙裡有一粒很小的黃金填充物。此外,伯林漢在國外旅行的時候,還給左邊上顎第二顆臼齒做了錫汞合金修補。這些都是充分辨識他身份的有力證據。第二是在他胸前的那枚歐西裡斯之眼的刺青。」
「死神之眼。」諾巴瑞小聲嘀咕著。
「對,死神之眼——照片上顯示的位置與死者胸前刺青的位置、顏料基本上是一致的。第三,膝蓋骨上的銀線。為他做膝蓋手術的摩根·柏奈醫生告訴我,他的左膝蓋處植入過三條銀線,右膝蓋處有兩條。此外,伯林漢的左腳踝上還有一處波特氏骨折的舊傷,雖然現在傷口已經很難看出來了。伯林漢的下落,我想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了。」
「這樣看來,事實確實如此。」諾巴瑞博士拉著臉,點了點頭,「我想證據已經很確鑿了。約翰·伯林漢真可憐,你覺沒覺得,他好像是遭人暗算才喪命的。」
「有這個可能,」桑戴克點點頭,「頭骨右邊有一個很小的黑點,好像是挫傷的。因為挫傷在側面,所以X光照片中顯示得不太清楚,要想讓它清楚地顯示出來,必須得沖洗底片。」
「兇手可真殘忍,」諾巴瑞博士身體一顫,猛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著,「天哪,太可怕了!對於本館來說,這件事也很難堪啊!但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接下來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首先,通知驗屍官,然後聯繫一下遺囑執行人。至於警方那裡,由我來負責。」
「聯繫傑裡柯?」諾巴瑞博士疑惑地問。
「不,不能聯繫傑裡柯。現在,你還是寫信給葛德菲爾·伯林漢吧!」
「但是,我知道赫伯特先生才是遺囑的共同執行人。」諾巴瑞博士反問道。
「遺囑是這樣規定的,他的確是遺囑的共同執行人。」裡維斯說。
「不是,」桑戴克搖搖頭,「按照遺囑的規定,他本應該是,可是現在他不是。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雖然遺囑的第二條規定葛德菲爾·伯林漢可以繼承所有的財產,但是想成為遺囑的共同執行人,必須具備以下的條件:首先,已故人的遺體一定要安葬在某個特定的可以接納他遺體的合法場所。其次,墓地須位於布倫斯拜瑞區聖喬治教堂、聖吉爾斯教堂、聖安德魯大教堂、聖喬治大教堂所屬教區範圍內或者上述區域裡的某一個禮拜地點。死者的遺體就在這個埃及木乃伊盒子裡,這個博物館就是那個可以接納死者遺體的合法場所。這座建築位於布倫斯拜瑞區聖喬治教堂的教區範圍之內。所以,第二項條款裡的條件完全符合。很顯然,根據遺囑的內容,葛德菲爾·伯林漢完全符合遺囑的共同執行人的條件,估計立遺囑的人也是這樣希望的。」
「好的,就這麼定了。」諾巴瑞博士回頭看了看露絲,「小姐,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很不好看,要不要休息一下?」
這時的露絲,嘴唇泛白,身體一軟,便癱在了我的懷裡。
「拜克裡,」桑戴克著急了,「快把伯林漢小姐扶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她可能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一時難以承受。」他輕輕按了按伯林漢小姐的肩膀,柔聲說,「趁沖洗底片的時間,我們也休息一下吧!這時候誰都不能垮下去,黑暗馬上就要過去了。」說完桑戴克微笑著朝門外走去。
「我們得把門鎖上,因為這個房間暫時要當做暗房使用了。」桑戴克說。
隨著「卡嚓」的一聲關門聲,我們走出了陰暗幽森的走廊。其實這個走廊也算不上陰森,只不過月亮穿梭在雲縫間,不時會灑下幾縷微弱的光。我們走得很慢,露絲一直緊緊地挽著我的手臂,我們都沒有說話。這時,大展覽廳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莊嚴而祥和,而周圍靜肅、神秘的塑像,好像也呼應了我們此時心裡充滿的平和之感。
走在展覽室的路上,不知不覺中我們的手握在了一起;當兩隻手相互摩擦、碰觸的一瞬間,突然露絲歎道:
「可怕的悲劇!我的約翰伯父,好可憐!他好像從另外一個世界回來了,來揭露這醜陋險惡的一切。」
她在發抖,並且不住地抽泣著,這時我的手被握得更緊了。
「親愛的,沒事了,」我安慰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就把它忘了吧!面對新的生活,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心裡好難受,一時真的無法接受,」她喃喃低語道,「我好像在做噩夢一樣。」
「別去想了,」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想想我們以後幸福的生活吧!」
她沒有說話,繼續哽咽著,好像在宣洩許久以來深藏在她心底的、慘痛的悲傷。
我們繼續向前走,穿過了寬敞的走廊,來到了另一個展覽廳。周圍很寂靜,只能聽到我們「登登」的腳步聲。靠近牆邊有一排展覽櫃,裡面陳列著各種木乃伊,隱約感覺到這些靜寂、沉默的守夜人,將他們封存了百年的詭秘記憶深埋在心底。看到了他們,突然覺得戰戰兢兢的,這讓人畏懼的族群!他們是已逝世界的倖存者,他們棲身於現世,靜靜地凝望著這世間,往事湧上心頭。他們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的惡意,只有對蒼生的無限祝禱。
在展覽廳的中間還有一個特殊的展品,鬼魅傲然地樹立在眾多神像之上,他臉部有一塊地方泛著白光。我們駐足在他面前。
「露絲,你知道他是誰嗎?」我問。
「知道,」她有點害怕,把我的胳膊摟得更緊了,「他是雅特米多魯斯。」
我們站在那兒,牽著彼此的手,看著那尊木乃伊,此時記憶慢慢地填滿我們那模糊卻又非常熟悉的剪影。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輕輕地說:
「露絲,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站在這兒的情景嗎?」
「保羅,」她很激動,「我怎能忘記那些傷楚和難過,當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裡有多麼難受!那時候你也一樣,對嗎?」
「嗯!從那一秒開始我知道了痛苦的滋味。我的生命瞬間變得黯淡無光,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什麼希望?」
「親愛的,是你給了我承諾——神聖的承諾。我知道只要我耐心地等待,終究會有那麼一天,你會回到我身邊。」
她聽了,挨近我,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臉蛋輕輕地擦過我的面頰。
「我的最愛!」我輕吻她的額頭,低語道。
「我愛你!」她在我耳邊呢喃著。
我將她攬入懷中,讓她仔細傾聽我這顆全心全意愛她的心。從此,我們再也不要被任何厄運、悲痛所羈絆,因為在漫漫長夜裡我們將攜手,走過一段段長路,在坎坷道路上,渡過一次次難關。
對於正義和邪惡、快樂或悲傷,時間的沙漏留下的痕跡也許會不同。對於正埋頭在暗房中工作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度日如年的痛苦。然而,對於我們來說時間飛逝得太快,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把我們從快樂的夢境中喚醒。
露絲抬起頭,我輕輕地吻了她的嘴唇。我們跟展覽櫃裡的那位見證過我們傷痛和快樂的朋友道別,然後按原路回去了,空蕩蕩的長廊裡頓時又響起了我們的腳步聲。
「暗房,我們就別回去了——也許,現在已經亮了。」露絲說。
「為什麼?」我疑惑道。
「剛才離開的時候我很不舒服,現在好點了。但是約翰伯父還在那裡,而我……我不想懷著快樂的心情去見他,那樣的話我會很不安的。」
「你不應該這樣想,」我摸了摸她的臉頰,「今天,是一個對於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的日子,我們沒有理由不開心啊!不過……」我遲疑了一下,「如果你不想進去,那我也不勉強你了。」之後,我護著她朝那扇房門走去,此時,門已經敞開了並且裡面亮著燈。」
「四張底片已經沖洗出來了。」桑戴克和其他人從房間裡一起冒出頭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諾巴瑞博士去處理吧,這些照片會成為證物。你們打算去哪兒?」
我看了看露絲,想徵詢一下她的意思。
「請原諒我的失禮,今天晚上我想在家陪我父親,因為他身體不太好,而且……」
「我明白。」我迅速接過她的話,「你確實應該早點回去,伯林漢先生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再加上他哥哥的死訊,他會崩潰的。」
「那你們先去忙吧!等你把伯林漢小姐送回家後,再來一趟我的辦公室吧!」桑戴克說。
我點頭答應了他。大家開始忙碌了起來,諾巴瑞博士提著燈領著大家走出了博物館,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心情已經跟來時不一樣了。在博物館入口處,我們和兩位先生揮手告別。
「晚安!」桑戴克握著露絲的手。
此時她眼裡滿是淚水,望著桑戴克說:「謝謝你,博士,」她拭了一下眼淚,「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你對我們父女的幫助不是一個『謝』字能夠表達的。你曾經救了我父親三次,也幫助我逃離了恐怖的夢魘。真的很謝謝你,我該走了,上帝保佑你!」
馬車往東疾馳而去。街燈的餘光時時灑在車廂裡,我仔細地看著露絲的臉龐,發現她原先蒼白的面頰已漸漸顯出了紅潤,她緊張的表情和自我的壓抑也蕩然無存,那曾經讓我神魂顛倒的嫵媚神態又悄悄回來了。當她揚起長長的睫毛,甜美地衝我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的時候,多麼惹人憐愛啊!
在馬車上,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拉著手。我們都明白磨難已經過去了,命運再也不會捉弄我們,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老車伕按照我們的吩咐把車停在了奈維爾巷口。白天喧鬧的巷道現在已經恢復了寧靜,街道上沒有一個人,更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我四下看了看,也沒有好奇的鄰居從窗戶裡探頭出來,偷窺我們的行蹤。
「明天,你會來嗎,親愛的?」她依偎在我懷裡說。
「嗯,我一定過來。」
「那你早點過來吧!我父親想見你,我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還有,我現在所有的幸福都是你賜與的。晚安,保羅!」
「晚安,親愛的!」
我低下頭親吻了她的面頰,之後看著她朝舊院子走去。走到大門的時候,她停下來向我揮手,最後說了一聲「晚安」。生�蛌瘍K柵門隨即被關上了,她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然而那股暖暖的愛意一直伴隨著我,使得黑暗的街道瞬間也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