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第22章 骨肉情深 (5)
    姚金貴當然不知道,在他喝的水酒裡,秀清已事先放進了一種叫蕁尾草的麻藥。這些麻藥還是她父親當年留下的,專門在為人治療外傷時用的。卻沒有想到,這一次竟派上了用場。在這個晚上,茂竹和秀清將姚金貴的屍體拖到屋後。土坑是事先挖好的,他們將姚金貴的屍體扔進坑裡,就把土重新埋上了。待將屋裡的一切都收拾乾淨已經是後半夜。茂竹殺人之後有反應,一直在不停地嘔吐,吐得已經有些虛脫。秀清又找出一些草藥,用藥吊子熬過之後讓他喝下去,嘔吐才漸漸止住了。秀清又問他,後面打算怎麼辦。秀清對他說,姚金貴突然不見了,如果他這個陌生人又出現在村裡,一定會引起人的注意。

    茂竹這時也已經沒了主意,他問秀清,有什麼好辦法。

    秀清想一想說,現在只有一條路,你去姚金玉那裡吧。

    茂竹聽了眨一眨眼,他不知道姚金玉是誰。

    秀清對他說,姚金玉,就是姚金貴的兄弟。

    茂竹聽了立刻吃驚地睜大眼,你讓我……去自投羅網?

    秀清搖搖頭說,不是的,這姚家兄弟,不是一回事的。

    接著秀清就告訴了茂竹,姚金玉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茂竹聽過之後仍然不想去姚金玉那裡。他曾經鬧過紅,他知道在鬧紅的隊伍裡過的是什麼日子。可是他再想一想,又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出路。於是也就只好答應秀清,過河去投姚金玉。

    就這樣,秀清就趁著天不亮將茂竹送過梅河去了。

    當然,茂竹臨走時也沒忘記向秀清要那幾塊大洋。

    08

    我漸漸地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夜裡的山坡上很靜,只有河裡的流水在嘩嘩地響。晴天時,如洗的月光撒下來,將坡上的一切都映得白亮亮的。陰雨天裡,坡上漆黑一片,濕潤的沙沙雨聲從竹林裡傳出來,顯得山樑上更加寂靜。每天早晨,總是在同一個時候,秀清就會來到渡口,將泊在岸邊的小船划過來,開始為過往的行人撐擺渡船。中午時,她就會來到我的墳前,坐下來吃她的午飯。她的午飯很簡單,有時是紅薯,有時是南瓜,米飯很少,菜裡也沒有一絲油星。這讓我很擔心。我是擔心她的身體。所以每到這時候,我就總是大聲地對她說,秀清,你應該多吃一點米飯,還應該吃一些梅河裡的魚,你總吃紅薯和南瓜身體會出問題的。秀清似乎能聽到我說的話,但她總是朝我這邊看一看,又笑一笑。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讓我放心。

    秀清一向很自信,她過去就經常對我說,她相信自己的身體不會出任何問題。有時秀清也會躺到我的墳堆上來,喃喃地跟我說話。這時我就會覺得她好像是躺在我的懷裡。我能感覺到她溫熱柔軟的身體在一下一下地呼吸。秀清向我述說她白天的孤單,夜晚的寂寞。她對我說,過去她經常在夜裡做噩夢,而且夢到的總是同一個內容,或者是她的父親,或者是我,渾身是血地被人抬回來,臉上也已經面目全非。後來我的屍體果然被這樣送回來了,竟然跟她在夢裡看到的一樣。她告訴我,也就是從看到我屍體的那一刻,她就堅信有做夢這回事了。於是她也就更加擔心起她的父親。秀清每說到這裡就會黯然神傷。她一邊哽咽著對我說,我現在已經沒有你了,我不能……再沒有父親,如果真這樣我就什麼親人都沒有了。

    我當然不相信在這世界上做夢真會預示什麼。

    但不久以後,秀清的噩夢竟然又一次應驗了。

    是一個早晨,秀清沒有像往常一樣來到渡口。直到將近傍晚時,我正在擔心,就見村裡的七叔和秀清一起朝山坡上走來。秀清的手裡好像還捧著幾件衣服。七叔則拎著一個提匣。我一看到七叔,心裡立刻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七叔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稍高,微瘦,他在村裡有一個很隱秘的身份,幾乎沒有幾個人知道。當初鄉蘇維埃政府還在時,上級考慮到今後的工作,就沒讓七叔暴露身份,只讓他在暗中為鄉蘇政府工作。現在環境變了,七叔的特殊身份也就發揮了作用,上級再有什麼事,仍然是通過七叔傳達下來,七叔的工作相當於地下交通。我想,七叔在這個傍晚和秀清在一起,一定是給她帶來了什麼消息,而且從秀清臉上的表情看,應該不是什麼好消息。果然,秀清一來到我的墳前就蹲在地上抽泣起來。七叔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這時我已經看清了,秀清手裡捧的幾件衣服都是她父親走前留下的,有一件藍粗布上衣,一件白粗布小褂,還有一條破舊的褲子。七叔看了秀清一陣,就過來拉了她一把說,別哭了,先做正事吧,讓人看見會起疑心的。

    秀清點點頭,就慢慢站起來。

    這時我才看到,七叔的手裡還拎著一把短柄鐵鍬。

    七叔走到我墳墓的旁邊,指了一下問,就在這裡?

    秀清輕輕地哦了一聲,說,就這裡吧

    她又說,以後,就讓茂林……陪著我爸吧。

    於是七叔就開始一鍬一鍬地挖起土來。山坡上的土是紅色的石土,也就是石頭風化之後的泥土,這種土很堅硬,一鍬挖下去只有一個淺淺的土坑。七叔這樣挖了一陣,才挖出一個兩尺見方約兩尺多深的土坑。他將鐵鍬扔到一邊,然後蹲下來將那只提匣打開,從裡邊拿出一個黑汪汪的大漆木盒。我看出來,這只漆盒應該是出自閩西那邊的,做工很精細,在漆盒的蓋子上還有一些花鳥的圖案。七叔抬起頭,對秀清說,把東西放進去吧。秀清就走過來,將捧在手裡的幾件衣服放到漆盒裡。七叔將這只漆盒輕輕蓋上,然後就小心地放進土坑裡。七叔已在土坑裡墊了一塊石板,他將這只漆盒放到石板上,然後就拿起鐵鍬,又將土埋進去。七叔做完這一切扔下鐵鍬,對秀清說,墳堆不要太大,跟茂林的一樣就行,否則會引起人的注意。秀清點點頭,沒有說話。七叔又將提匣打開,拿出幾樣水果擺到那座新墳的跟前。

    七叔說,就不要燒香了,你磕個頭吧,讓他知道,已經到家了。

    秀清就跪到這座新墳的跟前,深深地磕了幾個頭。

    我已經知道了,這個新墳顯然是秀清父親的。據說他已經跟著部隊去了湘西,那樣遙遠的路,他的屍體自然無法運回來。所以,秀清在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才在我的墳旁為他立了一個衣冠塚。我從七叔和秀清的對話中得知,秀清的父親是為了掩護一個傷員才被炸死的。當時他所在的那個部隊正跟敵人打一場很大的戰役,激烈的戰鬥幾乎持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時,秀清的父親帶著一個衛生員去前面的火線往下抬傷員。就在他們用擔架將一個傷員抬下來時,突然飛來一發炮彈,秀清的父親一聽到吱吱的聲音立刻放下擔架,然後就趴到那個傷員的身上,接著那顆炮彈就落到他們的身邊炸響了。就這樣,那個擔架上的傷員安然無恙,而秀清的父親卻再也不動了。據說秀清的父親死得很慘,由於他是趴在那個傷員的身上,而爆炸的炮彈又離他太近,所以身體的後面被整個削去一層,人只剩了薄薄的一片。

    新攏起的墳堆泛出泥土的香氣。秀清和七叔將那幾樣水果在墳前擺了一陣,就收回到提匣裡。秀清又用鐵鍬將墳堆整理了一下,然後對七叔說,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七叔看看她說,說吧,什麼事。

    秀清說,我想……離開這裡了。

    七叔有些意外,立刻問,去哪?

    秀清沉了一下說,還沒想好。

    七叔看看她,又問,你為什麼要走?

    秀清說,茂林死了,現在……我爸也死了,我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所以,在這裡再住下去……還有什麼用呢,我已經不用再等他們了……

    七叔搖搖頭說,不,你在這裡有用,很有用。

    秀清慢慢抬起頭,問,有……什麼用?

    七叔說,你還可以撐船。

    七叔咳一聲,又說,你在這梅渡撐船,一樣是有很大用處的,如果咱們的人從這裡過河,又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找到你也就可以找到我,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秀清盯住七叔看了一陣,點點頭說,明白了。

    可是……她又說,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七叔一下被她問住了,想一想,沒說出話來。

    秀清說,我不想再在這塘灣村裡住下去了。

    不,七叔說,你要在這裡。

    為什麼?

    因為……你爹,還有茂林。

    秀清就不再說話了。她當然清楚,這應該是最好的理由。

    七叔這樣說罷,就頭也不回地朝村裡的方向走去……

    09

    秀清最終還是沒有走。她聽了七叔的話,每天仍在梅渡撐船。

    七叔的話沒有錯。過了不久,秀清撐船就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是一個傍晚,梅河漲水了,水流很急。秀清撐著小船將最後一個行人送過河去,就準備收船回去了。但就在這時,她忽然看到河裡有一個麻布口袋從上游的方向一浮一沉地漂下來。這口袋裡顯然裝的是一個很大的東西,而且看上去應該是一個活物,它在水面上漂浮著,還不時地在口袋裡掙扎著動一下。這時它已漂到渡口,被河裡的木樁擋住了。秀清稍稍遲疑了一下,就將小船划過去,想將這只口袋弄上船來。但這只口袋實在太重了,她從水裡拖了幾下,卻沒有拖動。

    於是她又想了一下,就用一根繩索拴到口袋上,然後上岸去拽著繩索將這個口袋拉到河邊,又拖到岸上。這時天已漸漸黑下來,渡口已經沒有了行人。秀清將這只口袋拖到坡下的樟樹林裡,稍稍喘息了一下,才將口袋小心地打開。她朝口袋裡一看,立刻大吃一驚。這口袋裡裝的竟然是一個人。她連忙把這人從口袋裡弄出來,再看一看,更加大感意外,她認出這個人竟是姚金玉!姚金玉被繩索捆綁得緊緊的,身體團得像一個粽子。他已經昏迷過去,身體只是不時地抽動一下。秀清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趕緊為姚金玉解開繩索。姚金玉顯然被灌了太多的河水。秀清為他鬆綁時,他的嘴裡一直在不停地吐。秀清為他解開繩索,將他頭朝下放在山坡上。待他將肚子裡的河水吐盡了,就將他背回家來。

    秀清在這個晚上為姚金玉熬了一些薑湯,給他灌下去,姚金玉才漸漸甦醒過來。姚金玉看到秀清感到奇怪,他問,自己怎麼會在這裡。秀清就將傍晚的事對他說了。接著,姚金玉又回想了一下,才將先前發生的事都想起來。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了。

    秀清看看他問,怎麼了?

    姚金玉又沉了一下,才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秀清問,什麼事?

    姚金玉說,許茂竹……死了。

    秀清聽了一愣問,茂竹死了?

    姚金玉點點頭,喘出一口氣。

    秀清問,他是……怎麼死的?

    姚金玉說,我殺死的。

    你……殺死了茂竹?

    秀清立刻睜大兩眼。

    姚金玉這時已經完全緩過來,看上去也有了些精神。他從竹床上坐起來,稍稍沉了一下,才對秀清說出前面發生的事情。據姚金玉說,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是他沒有想到的。當初許茂竹找到他時,他一聽說是秀清介紹來的,又是許茂林的兄弟,而且看上去也跟許茂林長得很相像,立刻就對他很信任。他先是讓他跟在自己身邊,後來漸漸發現,這個許茂竹不僅頭腦靈活,反應機敏,而且還能寫會算有一些文化,於是就對他更加信任。當時姚金玉的地方武裝在贛南一帶很活躍,一方面與敵人周旋堅持鬥爭,另一方面也經常打擊還鄉團,剷除豪紳惡霸,因此就經常會繳獲一些財物。這些財物除一少部分留下作為地方武裝的活動經費,絕大部分都上交給上級。但有時繳獲的財物一時運送不出去,就在山裡臨時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先隱藏起來。姚金玉就是讓許茂竹負責這些財物的管理工作。

    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起初許茂竹的工作還算認真負責,對每一筆往來的財物都記得很清楚。但是漸漸地,姚金玉就發覺不對勁了。有人向他反映,說許茂竹經常偷偷獨自下山去鎮上的小酒館喝酒,而且他抽煙也越來越高級,竟然還抽起了只有在鎮上才可以買到的「老刀牌」香煙。當時人們抽煙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水煙,另一種是旱煙。旱煙則大多是生煙葉,不要說「老刀牌」香煙,就是再普通的香煙一般人也抽不起。反映的人說,許茂竹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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