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之花 第41章 德古拉的女兒
    「太棒了,斯科特!這是一場遊戲嗎?」

    「是的。」

    ——布拉姆·斯托克,《德古拉》

    這是個在天堂的家庭晚會。換句話說,有三個年輕的男孩和他們的父親一起走進了酒吧。

    除了明顯蹩腳的劇情外,我們也被來回移動著,就像洗牌一樣。因為瑪麗媽媽和健人正在決定每一位女士應該被安排在桌子的哪個位置。這群男人極其挑剔,當時我真希望自己聽不懂日語。

    「不行,她太高了,」健人剛打算把我安排在一個男人旁邊,他就說道。

    「不行,她的胸部太小了。」另一個男人這麼說道,他拒絕和婕蒂坐在一起。

    「不行,她太不可愛了。」又有一個男人要求換人。

    「不行,我討厭美國人。」又有一個男人拒絕坐在我旁邊。

    大約五分鐘令人不堪忍受的掉換之後,每一位客人身邊都坐著一位至少他認為還勉強合適的女士。就這樣,我們開始倒酒,酒會正式開始。

    我發現自己坐在一個二十四歲、有張娃娃臉的年輕人身邊,另一邊坐著的是他沒有娃娃臉的父親。相對來說,我們更願意和年輕男人交談。不過,酒吧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同一張桌子上,年紀大些的男人應該更吸引各位女士的注意。這麼規定的原因也很簡單:年紀大些的男人通常都是最後付賬的那位,所以他才能最終決定是不是在酒吧多消遣一會兒。

    不過,那個中年男人一直忙著向坐在他右邊的卡提亞介紹自己,我正好轉向左邊,真誠地問候他的兒子。

    「你們經常和父親一起來類似的地方嗎?」我忍不住問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

    「是的,」他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不過通常都去歌舞伎町。」

    「我明白了,」我自己心裡尋思道,「在歌舞伎町,你能盡情地摸那些女孩子。」多麼讓人神往啊!銀座和歌舞伎町確實相差很大,我們很願意這麼想。

    「那你們為什麼來銀座呢?」

    「我父親說我應該多練習練習英語,」他說道,「所以我們選擇了這家都是外國陪酒女郎的酒吧。」

    「好的,我從現在開始就說英語,」我微笑著說道,隨即從日語換到了英語。許多之前當過英語老師的陪酒女郎或多或少地都會發現:其實做陪酒女郎和做老師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工作表現出來很大的相似性。這兩種工作都要求我們既要扮演好文化展覽品的角色,又要扮演一個讓大家娛樂消遣的角色。

    然後卡提亞向一位顧客提議她能不能喝一杯,可是那位顧客不僅拒絕了,還告訴她:「你太胖了,不要喝了。」

    「我並不是要用言辭中傷你,」他接著說道,「我只是擔心你的健康。」

    的確是這樣的。不過,他的啤酒肚看上去好像趕得上卡提亞整個身體的重量了。

    「別介意,」看著我臉上忍不住流露出的厭惡,他的兒子看著我說道,「我媽媽一直勸他減肥,所以他對身體健康很不放心。」

    「我真的真的很想喝一杯。」我對這個年輕男人坦白道。不過,他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我,根本沒想點些什麼喝的。

    在天堂酒吧裡坐著一群客人,他們只是想來羞辱在這裡工作的女人。這些男人指出我們身上的缺陷,只為了滿足他們病態的快感。他們似乎也知道不給我們買酒喝,就是在慢慢地折磨我們,因為我們的確需要喝幾杯,才能忍受這些男人坐在我們旁邊。在這個「與家人一起度過的晚上」,父親們好像在兒子面前炫耀似的,這讓我們覺得這群男人都是那麼令人厭惡。

    「你是哪國人?」我正幫另一位顧客認真擦拭著酒杯上冷凝出的水汽,突然聽到一個男人問阿妮卡道。

    「羅馬尼亞。」她很有禮貌地回答。

    「德古拉就是來自羅馬尼亞!」這個男人大聲驚叫道,看上去對自己的洞察力很自豪。

    「你說得對,」阿妮卡承認道,「在羅馬尼亞語裡,『德古』(dracul)實際上是『惡魔』的意思。」

    「那麼德斯蒂妮媽媽的新綽號就應該是『德古拉媽媽。』」卡提亞低聲說道,吧檯旁邊坐著的其他女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或許這位顧客因為聽不懂我們的笑話而有些生氣,從那一刻起,這個跟阿妮卡說話的男人就明顯變得更加惡劣。

    「你看上去就像德古拉!」他對阿妮卡說道,「你看!」他衝著桌子邊上坐著的每一個人大聲說道,「她的牙齒都突出來了,就像毒蛇的尖牙!難道在羅馬尼亞沒有牙套嗎?」

    不管怎麼發揮想像力,阿妮卡的牙齒都不會突出的。考慮到迄今為止日本可能都是發達國家中牙科保健業最落後的國家,那麼這次閒聊越發顯得具有諷刺性了。我絞盡腦汁想找個方法來維護我的朋友。如果有男人對我們圖謀不軌,我們可以扇他們耳光;同樣,如果有人侮辱我們,我們也可以反駁,不過得選個聰明的方式。

    阿妮卡仍然不動聲色,就像經驗豐富的陪酒女郎一樣,不動聲色地對待這種行為。

    「我不是德古拉。」她剛開始用憂鬱的語氣說道。接著短暫的停頓後,她睜大眼睛,大聲說道:「我是德古拉的女兒!這就是我為什麼只是晚上出來的原因。」那些男人都哈哈大笑。「我照鏡子的時候,」她開玩笑道,還拿出了她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偏了一定的角度,「我沒有影子!」

    這個男人突然用不流利的英語大聲叫道:「我懷疑我懷疑,她真的是德古拉的女兒!」這時其他人都爆發出一陣捧腹大笑,笑聲縈繞在酒吧裡。

    「不過,不是吸血,」阿妮卡繼續說道,「我得喝紅酒。」

    說到這裡,阿妮卡終於做到了。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最終他們給在場參加酒會的所有女士點了一瓶很貴的紅酒。趁著沒有人看的時候,我讚賞地朝阿妮卡眨了眨眼。我們都極度需要酒精的麻痺,才能繼續忍受這樣的環境。

    那天晚上,我從阿妮卡那裡學到了很多。眼睜睜看著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頂著一口大黃牙侮辱一位漂亮女士,尤其這個女人還是你的朋友,真的是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就好像吞下一顆很苦的藥丸,臉上卻還得帶著笑容。然而,只要拋棄所有驕傲和自尊,面對侮辱不為所動,只要隨時都記得周圍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就能獲得相對的自由。只要陪酒女郎感覺到自己脫離了現實世界,遊戲就能繼續了。

    不過,我親眼看到這些男人教他們的後代怎麼對待女人,心裡還是很失望。一個半小時後我把他們一群男人送走,雖然我們已經成功地搾乾了他們的錢包,但是總的來說我對人性更沒有信心了。

    他們讓我想起了最近和那個帶著黃色連環畫的寂寞男人良治的一次談話。

    「最近你的日語太糟糕了,」我剛給良治講完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良治說道。這一段時間他是我的常客,可能是看到經常有日本客人或者別的女士讚揚我的日語,所以他想打擊我的自尊心;也可能他只是已經很瞭解我了,因此知道怎麼才能從最痛處打擊我,在我最弱勢的方面侮辱我。

    他知道我一直擔心自己的日語不夠流利,而且我正在準備十二月份舉行的日本語能力測試的最高級考試,我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沒有通過的可能。如果哪次不小心喝醉時,我告訴他我曾經是厭食症患者,他可能會不停地提醒我太胖了。

    我知道從現代女人的視角來看,這真的是讓人不堪忍受,不過,這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也是我們每晚掙到薪水的方式。優雅地接受羞辱,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東京酒吧女郎真的和吸血鬼一樣,只有晚上才出沒於各種場所。午夜兩點,我們終於結束了那場「與家人一起度過的狂歡夜」後,我和阿妮卡、婕蒂決定去六本木跳舞。上班的時候我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所以找幾個男人請我們喝酒不成問題。

    我們輪流邀請陌生人——當然是陌生男人——跳下一場舞,一旦他們給我們買了酒就立刻把他們甩掉。酒吧非常大,以至於我們成功地喝到很多次酒。回想起來,如果我們對男人沒有一定的憎惡感,我們也就不會這樣了。

    這讓我又想起了德古拉。畢竟,吸血鬼是從受害者轉變為侵略者的。他們都曾被別人咬過一口,結果受到詛咒,必須喝別人的血維生。從這點來看,我們的確都是吸血鬼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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