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草動 風吹草動  三十七 (2)
    我轉頭看看李黎,她臉色慘白,眼瞼浮腫,可憐巴巴地縮在座位上。我伸手一攬,她就朝我傾靠過來,把頭伏在我的肩上。

    我一無所思地踩著油門,路標、電線桿、慢吞吞爬行的旅行車,全被我甩在後面。人生不也就如此,匆匆地趕路,趕去哪裡卻不知道。

    我們在貝克斯菲爾德隨便吃了點東西,休息一陣又接著向北開去,我在晚餐時發現隔壁桌上有幾個南美人不住地向我們打量,我們吃完出門時他們也跟了出來。我多留了個心眼,彎進加油站,加完油出站時看見一輛�袑騑陷釭漪�國車停在對街,那幾個南美人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們。

    自從進入珠寶零售這個行業後,不時有傳說某人被搶了幾百萬;某珠寶商在拉斯維加斯看表演,回旅館看到門被撬開,兩個放鑽飾的旅行箱不見了;又是某人在機場上洗手間時,被兩個大漢逼住,搶去多少珠寶貨物。據說強盜都是南美人,有人說是哥倫比亞人,也有人說是海地人,都成集團活動。分工仔細,有專門引開你注意力的,有下手的,有接贓轉移的,還有專門的打手。中國人是常常被看中的目標,第一,美國人的貨大多是鍍金鍍銀的裝飾品,化成材料卻價值不高,而中國人的貨一般都是金玉鑽石,金也是22K,或24K,搶起來的油水大多了;第二,中國人一般英語都不很好,被搶了去報案花好長時間才弄了個頭緒出來,作案的歹徒早就遠走高飛了。

    由於被搶一次損失巨大,連保險公司都不願接受珠寶行業出門做展銷會的投保。

    所以中國珠寶商出來做展銷都是非常小心,一般都有三四人同行,貨物價值高的還會請當地的警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強盜的搶劫方式變得更出人意料之外,還是常常有耳聞某珠寶商被擺了一道,損失了多少錢財,嚇得躺了三天爬不起來。

    我平時並不太注意這方面的傳聞。第一,我的貨大部分是銀器,和那些做鑽石生意的比起來價值不高,盜賊花同樣的功夫為什麼不去搶他們?第二,聽說盜賊一般都挑女的下手,凶神惡煞地一聲斷喝就嚇得腳軟,我是個男的,碰上搶劫還能抵抗幾下子,至少沒那麼容易得手。所以我並不過分緊張。

    今天我們的貨差不多全部出完,除了信用卡和支票,現款也有七八千美金,真的被歹徒盯上也是麻煩,所以一上五號公路,我就加速到九十邁,希望把那些人甩掉。

    五號公路是道路情況良好的高速公路,從貝克斯菲爾德到利物摩爾幾乎是一直線,如果車子夠力的話,開到一百,一百二十邁都沒問題,只要不被警察抓住的話。

    我開的那輛車是兩年新的本田,機械性能非常順暢,但馬力平平,開到九十邁好像就到極速了,開到九十五差不多感到整輛車漂了起來。我朝後望去,看見一輛瞎了一盞頭燈的車緊跟著我們。我開快它也快,我慢下來它也慢下來,總是隔了三四輛車跟在我們後面。

    這是我的幻覺?還是我真的被盯上了?五號公路無所遮蔽,也不能繞道甩開後車跟蹤。天已經黑下來了,周圍還有些車輛,再開到遠些的地方,車輛會越來越少,時間也越來越晚,那些南美強盜是不是在等時機下手?

    我倒希望公路上出現輛警車,我可以傍著行駛一段路程,也許這些傢伙會知難而退。但警察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指望,專在你不想他出現時出現,塞張罰單給你;在你真正需要保護之際,他就鑽在洞裡不出來了。

    李黎見我一直看後視鏡,問道:「怎麼了?」

    我說:「我們大概被盯上了,不過你不要緊張。」

    李黎聽我如此說,轉頭去看後面,過了一刻,她問道:「是不是那輛獨眼龍?」

    我點點頭,如果李黎也看出異常,那我並不是神經過敏,是有確確實實的危險跟在我們後面。

    這時車已離貝克斯菲爾德二百多里,離利物摩爾還有近一百里的距離。道路的兩旁是休耕的農地、放牧的牛場、廢棄的油井、黑燈瞎火的小村莊,偶爾見到個加油站,也是顧客寥寥。我想過是否去加油站避開這批人,結果又打消了主意,因為強盜一樣可以在前面的路上等候你,或者是跟進加油站搶劫你,一二個店員連屁都不敢放的。

    路上車輛越顯稀疏,那獨眼龍就大搖大擺地跟在我們後面,也不再躲躲藏藏。李黎緊張地輕呼道:「他們追上來了,他們追上來了。」

    我的車速保持在八十五邁左右,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獨眼龍加大了油門,從我右邊衝了上來,一下越過我的車頭,隨即突然減速。我如果不注意的話,可能就撞在他們的車尾上了。但本田車的剎車性能很優良,我輕輕一帶剎車,換到另一條車道上。

    那獨眼龍故技重施,先是慢下來,讓我們的車超越過去,過一陣又突然很快地掠過我們旁邊,穿插到我們前面去放慢車速。那車窗是黑色的,看不見裡面的人和動靜。有一次獨眼龍切線的角度特別大,後車廂差幾公分就刮扯到我車前保險槓。

    這是些亡命之徒,在高速公路上,兩輛車都以八十邁以上的車速前進,發生一點小碰撞的話也可能引起大車禍,那輛美國車本身就重,我們輕飄飄的本田如被它擦一下會在高速公路上翻跟頭,送命也說不定。

    怎麼辦?在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空曠地方,除了車頭燈的光柱之外伸手不見五指,傍著你的是一輛不懷好意的美國大破車。而你車裡只有一個弱女子和幾千美元。

    李黎嚇得簌簌發抖:「天農,小心,要不要在路邊停一下?」

    停在路邊不就正中那批人的下懷?幾個人前後一堵,要你乖乖地把錢交出來。到那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要我的車還在開動,那些人就暫時還沒法下手。

    前面又出現一塊加油站的招牌,李黎鬆了一口氣,說:「天農,開到加油站去。」

    我說:「沒用的。」

    李黎說:「美國同學說,加油站值夜班的都有槍的。」

    一句話提醒了我,我對李黎說:「把後座底下那個包拿給我。」

    李黎彎身在後座取了那個包,我接過來在膝上打開,取出那支點三八的斯密斯手槍。李黎驚懼地問道:「天農,你要做什麼?不要亂來。」

    我沒理會她,放下窗子,左手掌方向盤,右手握槍,專心致志地盯著那輛獨眼龍的動靜。在獨眼龍再一次在我前方慢下來時,我一下換到右線,猛踩油門,在超越獨眼龍之時,我從車窗伸出槍口,對準輪胎部位「砰砰砰」開了三槍,然後絕塵而去。

    從後視鏡裡看到的是那獨眼龍歪在路邊,我踩著油門的腳顫抖著,儀表板上的指針停在一百邁的標記處,車子像是漂了起來,一轉眼那盞獨眼的車燈就看不見了。

    李黎和我都不說話,接近利物摩爾時車輛多了起來,直到匯入五八零公路的車流,我們才把一顆心放下,再看儀表板上的鐘,已經是過半夜了。

    突然覺得疲累之極,渾身的骨頭酸痛,腰、脖子和腿都強直得像木頭一樣。既有長途駕車歸來的疲累,又有從一場大劫逃出後的虛脫感,還有一種心灰意懶,對什麼都無所謂了。在接近舊金山時我對李黎說:「差不多兩點鐘了,今晚在我家沙發上對付一晚吧,明早再送你回去,我實在累壞了。」

    李黎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我們停好車,悄悄地上樓,悄悄地進房,廳裡亮著一盞過夜的小燈,通往睡房的門關著,咪咪和兒子正在酣睡。我進廁所撒了泡尿,就跌坐在沙發上爬不起身了。

    李黎梳洗完畢,過來推我,輕聲道:「趕快去洗。」我卻賴在沙發上動彈不得:「等等,讓我再歇歇。你不見我開了近二十小時的車?就是匹馬也得讓它吃口草料,歇口氣啊!」

    李黎道:「太晚了,還是洗一下早點睡吧。」

    我伸手摟住她:「先陪我坐一會兒。」

    李黎不做聲,在沙發上靠著我坐下,我環著她的肩膀,她把頭俯在我的胸前。

    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是李黎脖子裡散發出的幽香。我把手伸進她的衣領,摸到柔滑細膩的皮膚。它曾經對我是那麼地依賴,我可以無限制地予取予求。那情愛的場景還歷歷在眼前,現在,是同樣的肌膚,卻正一點一點地滑出我的掌握。雖然滿心不捨,但我束手無策。

    我吻著李黎的後頸,輕聲問道:「還生我的氣嗎?」

    李黎的臉還是埋在我胸前,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心中一股邪火升起,一下把李黎按倒在沙發上,一面吻著她,一面伸手解開她胸前的紐扣。李黎有點緊張,一面推我,一面用手指著睡房的門。我俯身輕咬著她的耳朵:「沒關係,咪咪一向睡得很死,聽不見的。」

    李黎的身子軟了下來,不再抵抗。我吻著她的耳垂,脖子,眼睛,嘴角……同時手向下移去,鬆開她牛仔褲的銅扣……

    哦,黑暗中的醉迷,慾海中的沉溺,神思迷亂而若癡若狂,酥香軟滑卻不即不離,玉山傾倒而欲仙欲死,筋軟腿酸卻欲罷不能。哦,人只活在當下,只活在此時此刻。時間本無意義,歷史也不存在,個體的生命更是輕若草芥,我們人類貴為萬物之靈,汲汲營營,勞心傷神,平時為物所役,身心失調終日,也只在這瞬間一窺極樂世界。那一刻,男女相悅,物我兩忘。平時慵懶之人,此時若餓狼撲食;平日羞卻之人,此時做張做致;平日戴一副師道尊嚴的面具,時刻放不下身段之人,此時伏低做小,曲意承歡;平日吝嗇之人,此時萬貫家財不惜,只博伊人一笑;平日卑瑣之人,此時雄心萬丈,氣沖牛斗;平時小心翼翼之人,此時率性莽撞;平日豪爽大度之人,此時如絲縛手腳,欲去還回。這一切曰迷亂亦迷亂,曰本相亦本相;平日壓抑的,此時乖張;平日沉隱的,此時呈現;平日修煉的,此時毀壞。一而周始,週而復始。

    此時我全身神經由於快樂而顫動,我的頭腦由於沉醉而空靈,我的皮膚上有千萬隻螞蟻爬過,我的血液在管道裡暖烘烘地流動,在黑暗的空間埋下復活的許諾。

    這是我最為淋漓酣暢的一次經驗,也許是剛從危險中逃生,也許是李黎久拒我親近她之後的第一次交合,也許是感到女人莫測,愛情難留,也許是老婆就在隔壁的刺激。我忘了長途駕駛的疲勞,忘了左腳創面的疼痛,忘了有耳一牆之隔,忘了時間地點,忘了我自己是誰,我的意識完全和身體分離。

    黑暗中只聽到肉體互相碰撞的輕響。

    李黎開始之時有所顧慮,只是被動地配合著,但越到後來她越投入,頭後仰頂在沙發上,眼睛半閉,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哼叫聲,手開始在我身上遊走。她的眼神更為迷離,帶著哭腔低呼著我的名字,我騰出一隻手來掩住她的嘴巴。李黎開始顯得不能自已,幾次把我摀住她嘴巴的手撥開,喊出聲來。我低下頭去,用一個令人窒息的吻封住她的嘴。

    你知道在這樣狂暴的浪濤中絕無生還之理,所以任何的抵抗掙扎都是徒然,你唯一能做的是隨著浪頭沉浮。身邊是海鳥飛翔,水天一色,風急速地掠過,你身輕如燕,靈魂脫出了軀殼……

    接下來就是一波浪頭再度把你托起,甩向峭壁。

    隔壁房間傳來一聲物體被摔在地上的巨響,我們一激靈,飄出體外的魂被震了回來。怔忡了幾秒鐘,不約而同地跳起身來,手忙腳亂地抓起一地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正當我們衣冠不整、手足無措之時,睡房的門打開。咪咪抱了兒子衝出來,扭曲著鐵青的臉,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甩門而去。

    臥室裡一團凌亂,寫字桌的抽屜被拉了出來,壁櫥裡衣物被扔得滿地,床頭掛的結婚照鏡框,在床頭櫃前被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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