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紀事 卷一·第二(8)
    冬天過去了。第二年,春天和夏天一過,大李子樹下的金色菊花又開了。我帶著第一束菊花趕到了學校,敲開了她的門。可開門的竟然是一個陌生的男子。他冷冷地說:「你的老師走了!」「她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得知,我的老師原來是帶著屈辱離開這片平原的。她再也沒有回來。就這樣,我失去了她,而且猝不及防。

    從此,我好像一生都在尋找和期待。好像我一直手捧著什麼——那正是一束若有若無的金黃色的菊花,站在原野上,四處張望。

    我很容易把一個溫馨的姑娘當成了當年的老師,從中感受著一對特殊的目光。是的,這目光溫暖了我的一生。

    04

    童年的心情與印象永生不滅。那時看過的一切都鮮亮逼真,比如我眼裡的小茅房,屋草被雨水洗白了的顏色是多麼美麗,它的小木門、門檻上的紋路,都永遠清晰地刻在了心裡;我甚至記得茅屋後面一層結了硬殼的土,它上面的小蟻穴、螞蟻們的忙碌……特別是那棵大李子樹,它簡直是大極了;樹下的磚井,井水清清,磚縫裡生出了青苔;它的甜泉取之不盡……很久以後,當我從這個城市走到那片小果園,重新看到那一切時,竟然有忍不住的驚異。小茅屋可憐巴巴,寒酸極了,被雨水洗白的茅草薄薄一層,暗淡得像稀疏的毛髮;還有小木門、屋子後面結了一層硬殼的泥土,到處都平淡無奇。它們不過是貧寒的印記而已,毫無神奇可言。

    這究竟是因為我變得老舊,還是它們?顯然是我——它們只是原樣不動地被歲月塵封在那兒。我們這片小果園,果園北邊的沙崗、雜樹林子,裡面花花點點的漿果、奇怪的小動物都在,惟獨沒有了童年,沒有了奇異和神秘。

    是的,生活中不止一次有過這種感受:小時候所看到的一切鮮艷與美好都在消失。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往獲得的強烈印象在漸次遞減。多麼可怕啊,我們無可挽回地失去了一種能力,敏感的觸覺正在離我們而去,無論一個人對此多麼警覺,也還是要忍受一種頹敗的命運。這顯然是生命的蛻化,嗅覺、視覺和聽覺,更有一顆心,都在蛻變和老舊。這是最為可怕的。我們可能無法去認識和尋找生活中真正蘊含的奧妙。時間像河水一樣流淌,而過去我們可以把它分割成很小很小:一天,一小時,一刻,都能在我們的心靈劃下無數細密的刻度;再到後來,一個星期變得像「一天」一樣短暫;最後,一個月又變得像一個星期一樣短暫。一年就這麼匆匆而去。春夏秋冬不停地重複……

    小時候的「一年」是那樣漫長,我們於是才有可能在心靈上把一年中的四個季節細細品咂。難忘的春夏秋冬,它們在我們心裡留下了永難磨滅的印象——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們並沒有用力地觀測和記錄。因為我們的眼睛沒有被灰塵蒙過,清明透徹,一切在它看去都是鮮亮明麗的。也正因為如此,歲月才變得簇新動人。現在不行了,我們的眼睛已經陳舊了,這兩間心靈的窗戶蒙上了歲月的塵埃,所以一切才開始變得模糊、暗淡,連一圈圈的年輪都看不清晰。正像我們在自然、在光陰面前變得遲鈍一樣,我們關於異性、關於愛、關於友誼、關於土地,一切的一切,感知上都變得麻木起來……

    我擔心未來的一天,當真的遇見自己的老師時,手裡的菊花將一無所用,因為我已經無從辨認,也無從喚起當年的那種感覺了。生命不是走向成熟,而是走向老舊。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推開了城裡的一扇門,於是看到了一位小學女教師。我那時看到了什麼?一瞬間我簡直是呆住了——多麼奇怪,這當不會是真的吧?我長久等待和尋找的那個音樂老師,這會兒就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眼前的這位姑娘竟然與當年園藝場裡的那一個宛如一人!是的,儘管我在理智中糾正著自己,告訴時光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眼前完全是一種幻覺,可當她站在我的面前時,仍然讓我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是你?」

    當然,這是一場很容易就被矯正的誤會:僅僅從年齡上算一下,當年的老師也該五十多歲了,而眼前的姑娘剛剛二十多一點。但無論如何我還是不能將其忘記。

    我們有了交往。可是誰也沒法預料未來,因為最後我還是不願用那個�袑騑陷釭熊�兒去概括一切。

    我發現只有在那個時刻,自己才重新變得像童年一樣敏感。一種語氣、一個眼神,甚至是不經意的一個舉止,都能在心裡刻下深痕。它深深地嵌入我生命的河流之中。那時的一切都讓人難忘。它像童年一樣簇新,光燦燦的,火熱灼人。

    時光過得飛快,時光讓人變得痛苦而無望。我們默默相視,遙遙相對……這些回憶一次次將我圍攏,難以驅散,儘管它無論如何在別人的記事簿裡還是要歸入那種破破爛爛的故事。我不願辯解。一個人壓根就不可能知道另一個人的故事……就算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故事吧,其結局卻稍稍不同。

    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那個手捧一束金黃色菊花的少年又復活了,他在四下張望……

    時間飛速流淌,一年年過去,思念沉在了心底,熾熱的心汁在漸漸冷卻,手中的菊花化成了屑末。我再不像過去那樣,一想到「老師」兩個字就要心顫。懷念和尋找都變得淡漠——有時我竟然發現正在把她遺忘。多麼可怕,與此同時她卻極有可能正在忍受和掙扎……我總是注意流浪者的隊伍,但又認為破衣爛衫的流浪漢之中決不可能有一個光彩照人的姑娘。

    我甚至認為自己是一個心底幽暗的人,膽怯而卑劣。這使我付出了代價,不得不忍受自責和折磨。我因此一夜連一夜地失眠,皺紋無情地網住了面頰。我試著原諒過自己,但很快又將其推翻。我發現自己今生既無法遺忘也無法開始。這不僅僅是關於她,而是包括了所有的苟且、退卻和軟弱卑瑣的記錄。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認,我的心靈像那片荒原一樣,正在走向淪落,而且無可救藥。它與那片荒原一起沉落下去,形成一汪汪骯髒的死水,滋生出無數細菌。

    我一次次地祈禱,為著我的老師,為著所有善良的人們。我的眼睛看不得苦難……有一次我走在街道上,親眼看到了一個滿面灰塵的老太太,她伏在垃圾桶上,費力地尋找著有用的東西,身邊是一條殘破的口袋。她每找到一點碎玻璃、繩頭紙殼之類,就把它投到那個口袋裡。老太太頂著一頭白髮,大約有七十多歲了。我只是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就趕緊轉過臉去,忍著心上的一陣痛楚——因為我馬上想到了我的外祖母,她生前就不停地把一些乾菜擺在茅屋前邊晾曬、裝進口袋……「外祖母……」我叫著,卻不敢回頭。不知垃圾桶邊的老人有沒有親人,不知有誰會來幫她。面對著具體的苦難,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盡快地背過臉去……

    我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不敢盯視殘酷。我不知有多少人都像我一樣,正在背過臉去……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