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 第17章 小田秘書與高嶺秘書
    出了會議室的音響室,小田秘書的口袋裡多了一盒磁帶,這盤SONY帶也許只有一兩重,可他立刻覺得自己有了很好的底氣;接著,他又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了掃主席台,果然,剛才那幾位表演投入的主角們忘了他們的筆記本和茶杯。這種遺忘通常並非出於粗心,因為,他們知道,會有小田這樣的跟班兒自會去拾遺補缺。

    回到辦公室,小田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撲到電腦上一邊聽磁帶錄音一邊整理靳局長講話。

    此前的五年裡,他一直負責原局長講話的整理工作,其實,原局長的大部分講話都是他的捉刀之作,所謂的整理也只是把領導的口誤、別字和各種各樣的語氣詞作一些文過飾非的潤滑,即使有一些他的「原創」講話,其思維定勢、習慣用語、停頓中的省略語等等小田也早已瞭如指掌,因此,整理原局長的講話對他來說——說得粗俗點兒——就像撅起屁股拉屎那樣輕鬆方便;可是這次不同,新任靳局長的錄音對小田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伴隨著輕微的磁帶雜音,小田可以感知,這是一個飽滿自信的聲音,條理清晰,觀點分明,即使從一個秘書的專業眼光來看,這篇講話稿也是一篇相當完美的出征檄文。很顯然,作為新任領導的初次亮相,靳局長是經過精心準備的,可是,這個年輕的狐狸,卻又故意在某些起承轉合處講得吞吞吐吐,甚至說了兩次第四點,試圖給人造成一種臨場發揮的假象,可是這瞞不了小田:再出口成章的人,也不會如此口吐蓮花、句句精闢。說實在的,整理這樣的講話接近一種享受——小田的感覺可能很像一個成衣廠女工,在她每日的枯燥勞作中,劣質化纖和精良絲綢在手感上畢竟是有區別的。

    就在小田整理得如火如荼之時,忽然聽到姚主任那帶有甲亢徵狀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高嶺呀,還沒成家吧,現在年輕人都喜歡單身,我們小田,都33了,也還單身呢……這樣,你就跟小田一個辦公室,工作上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包括女朋友,我都可以一手包辦,哈哈……」說話間,他們兩人的腳步聲近了。幾乎是出於一種條件反射,小田把正在工作的文檔切換到最小,取而代之的是機關OA系統的收文界面。

    「喲,正好,小田,你在呀……來,高嶺,你跟靳局長的時間比較長,來跟我們小田說說,靳局長平常在工作上都有些什麼特點呀?生活上有什麼喜好呀?」後半句,姚主任是壓低嗓門說的,邊說邊看了看小田,好像這是小田曾經拜託她打聽似的。

    小田感到一絲被無故借用的憤怒,卻又不便發作,便掩飾著走開去倒水。高嶺大概是注意到了小田的神情,或者他原本就是個太極高手,他大大咧咧地笑起來,露出半嘴廣告似的白牙:「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呀,感覺他就跟我們大家一樣,有什麼說什麼,直來直去的,特好相處……」

    屁話,這等於什麼都沒說!這個高嶺,就是不想洩露情報,起碼也應該向主任表兩句忠心呀,比如「今後請姚主任多指教」之類。

    姚主任在這個新下屬面前碰了個軟釘子,臉色果然也不那麼慇勤了,小田見機乖巧地插了一句:「請姚主任放心,我一定會虛心向高嶺學習的。」然後,他把從會議室帶回的戰利品恭敬地遞給姚主任:「這是靳局長的茶杯和資料;這是您的筆記本。」最後,他又以一個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好像他跟她之間有什麼心照不宣的秘密似的)補充道:「講話稿快整理好了,等會兒請您過目把關。」

    小田的表現撫慰了姚主任,她對小田在高嶺面前做出的這種表率顯然心領神會,她威嚴地幾乎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很好,辛苦了。」

    當房間只剩下小田和高嶺的時候,後者突然大笑起來,這下子露出了整個嘴的牙齒,小田甚至可以見到他最深處的緊根牙——這讓小田下意識想到自己,好像從上學起直到工作後,他從未這麼大笑過。也許在32年前的嬰兒期這麼笑過,但那時嘴裡沒牙!

    「你笑什麼?」小田有些驚懼。別人莫名其妙的笑聲總會帶給他輕微的不安,疑心自己剛才是否露出了什麼破綻。

    「你……對那位姚老太總是這樣畢恭畢敬?哦,那我想,你下班後肯定會一百二十個地痛恨她!是不是?」

    小田迅速看了看門,幸好,姚主任走時帶上了門。但他的表情還是難看起來,這個高嶺,在誹謗人!他剛想反擊,高嶺卻搖著手繼續邊笑邊說:「沒什麼,這是人類交往的規律。你知道嗎,人與人之間有一個微妙的平衡法則,此人對彼人,表面上越是敬畏,越是低三下四,私下裡就越是要千方百計地反過來作踐……你不信,你自己回憶回憶,下班後你是怎麼詛咒姚主任的?」

    撒謊和掩飾本是小田的強項,但在這個說話隨心所欲的高嶺面前,他有些亂了陣腳,最終勉強擠出一絲笑:「你很愛開玩笑吧?」然後裝作日理萬機的樣子坐到電腦前繼續整理講話稿,為了停止與高嶺的交流,小田把放錄機的耳麥扣到了耳朵上。

    等小田打完最後一個標點,並按照標準的小四號細明體排版後按下打印鍵之後,他突然發現高嶺站在身後:「你在打印什麼?」其聲音和語氣幾乎是非常天真。

    天,這個高嶺,怎麼這樣呢!電腦顯示屏其實也是一種隱私——電腦可以談情說愛可以玩聯眾遊戲可以搜索****技巧,怎麼能招呼都不打地就站在別人後面呢!再說,以高嶺與小田目前這種特殊的工作關係來說,這電腦所顯示的內容有時還意味著一種秘密的競爭呢。

    這個高嶺,真是太不懂規矩了——不,小田穩住自己:不能生氣,不應該生氣,人家畢竟剛剛調上來。

    處於優勢的心態使得小田變得寬容和愉快了起來,他便用同樣天真的語氣回答:「哦,你看不出來嗎?這是靳局長剛才的講話呀。」話剛出口,小田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愚蠢:這講話稿,肯定是這個高嶺一字一句事先替靳局長寫好的,也許,在他隨身某個口袋的U盤裡,就有一個完整的文檔,他肯定是為了奚落自己的白費功夫才這麼明知故問的。

    但是,這次高嶺沒有笑,聽上去他真的十分好奇:「這講話整理了幹什麼?不是大家都聽過了嗎?其實,這稿子是我寫的,不過已經刪掉了……」

    「哦,我們機關的習慣是,局長的講話,不管是秘書寫的還是他自己臨場即興的,總之,只要是從局長嘴裡出來的講話,都是要下發到各處室各部門去,以便不折不扣貫徹執行的……」小田的語氣裡帶了些前輩的教誨之氣,面上雖然是淡淡的,心中卻是有些意難平:唉,什麼世道,如此沒有眼色的人竟然輕而易舉地成了局長秘書!

    看著這位春風得意馬蹄輕的高嶺,小田一方面心灰意冷、憂心忡忡,另一方面,是觸景生情、感慨萬千,想想自己這些年的長征歷程吧!自己經過多年經營、好不容易才漸入佳境的這個位置竟然很可能將在下一個瞬間大廈傾倒、灰飛煙滅!他將帶著灰色的失意被甩到某個小角落,像蝸牛一樣重新開始其漫長的爬行之旅,並成為所有人的茶餘飯後的笑料!而瞧瞧眼前這個乳毛未乾的小子!他算什麼?一個投機分子、政治暴發戶而已!要就小田的眼光來看,除了長得不錯外,他哪方面都不像個秘書!

    就在小田忙著整理靳局長講話的當兒,高嶺已乒乒乓乓地把他的辦公桌給佈置好了,並洋洋自得地請小田打分。

    小田一看,不禁啞然失笑。

    只見高嶺的桌子上支起了一個泡泡型的圓相框,裡面是一個穿著吊帶衫的女孩正搔首弄姿回眸一笑;側面的牆上貼著兩張美國系列劇宣傳招貼畫;電腦保護幕則是一個在不停舞動的異型外星人。唉,這個高嶺,不知道「個性」是秘書最忌諱的缺點麼?這麼一想,小田心中倒生出悲憫之心:像他這樣放浪形骸的,在機關准呆不下三個月……

    「的確,很有創意……哦,打分……那麼滿分是多少呢?」這是小田一時找不到合適台詞的常用手法,然後禮貌地托起下巴,像在仔細推敲。

    「算了,這可能不太符合你的審美觀……你先忙吧……」高嶺突然又自知之明起來,接著,他對著小田手裡那打印好的幾張紙呶呶嘴:「這個,我想靳局長可能並不欣賞……」

    高嶺這後半句話讓小田渾身一緊:這話,太及時太重要了。

    因為,就在一分鐘之前,他剛剛拿了個私心主意:打算越過姚主任,自己拿著這講話稿送給靳局長過目,這樣,就會給自己創造一個跟新局長近距離交流的機會;在接觸中,他會本分而巧妙地聊上那麼幾句,以給對方產生一個深刻愉快的第一印象……而對姚主任,小田想好了,他將會非常自然地解釋「哦,在走廊裡碰到靳局長,他直接拿去看了」之類云云——這是機關處室副職或主任科員們越權匯報、爭寵奪愛時常手的手法。小田想,他這老實人偶爾學用,姚主任還不至於生疑。

    可高嶺這一說,「靳局長可能不太欣賞」,這個可能性一下子嚇住小田了!他邁出辦公室的腳步不由得改變了方向,直接向姚主任房間走去,但在快到姚主任門口的時候,小田忽又犯疑惑了:不,高嶺那小子準是在誑我,他是怕我在靳局長面前搶了頭功……可是腳步是沒有辦法猶豫的,他已經走近了姚主任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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