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們 第十二章 (3)
    兄弟倆說好了買同一班火車票去無錫。羅想農從學校附近的鼓樓出發,羅衛星從城南小巷子出發,結果羅想農準時到車站,羅衛星卻沒趕上點,被列車甩在了站台上,急得跺腳。羅想農稀里糊塗到了無錫,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應該去哪兒,找誰接頭。這一切事先都沒有溝通,一環有錯,環環脫節。羅想農不敢亂動,出了站台後就坐在冰涼的石頭墩子上苦等下一班車。偏偏那時候車次少,車速還慢,三兩個小時還見不到羅衛星的人影兒。天已經入冬,車站廣場無遮無擋,野風吹出嗚嗚的嘯叫聲,羅想農飢寒交迫,伸著脖子看一撥又一撥出站的人,心裡把羅衛星罵個賊死。

    羅衛星直到天黑才出現,一臉的惶然和歉疚,不住聲地檢討自己看錯了表,好不容易才買到一張站票,一路站到無錫的,腿都站得腫了一圈。他一邊說,一邊還把褲腿撈起來當眾展示。羅想農本想說他幾句,見這情景,倒又轉過來好言安慰了他。

    當天是提不到轎車了,兄弟倆找個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安頓下來。羅想農受了風寒,當晚開始發燒,額頭熱得燙手。深更半夜羅衛星架著大哥去醫院,掛了兩瓶水,才算緩過了勁兒。羅想農睡在床上想來想去,勸告羅衛星,出師不利,恐怕不是好兆頭,那車還是不要了吧。羅衛星卻來了強脾氣,嘲笑大哥迷信。「大學老師還信這個!」他那時候已經滿腦子都是開上小轎車的春風得意狀。

    幾番周折,破舊的「伏爾加」終於被羅衛星弄回南京。為了安置這部車,他不住城南小巷了,專門跑到衛崗租下一個農家小院落。

    可是羅衛星並沒有想好拿這車怎麼掙錢。

    當務之急的事情,是學會開車,再弄本駕照。羅衛星人還是聰明人,喊來朋友當教練,油門掛檔剎車全部弄明白之後,手剎一放就讓車子起動了,先繞著農民房兜幾圈,再上鄉間無人走的土公路,最後一鼓作氣轟上了國道去。也就是一個下午的時間吧,速戰速決,他已經把一輛舊車玩得進退自如。幾天後開進城,車停到南京大學的校門口,請門衛打電話把羅想農叫出來。羅想農一眼看見笑瞇瞇坐在駕駛室的羅衛星,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掉在地上。

    「你你你這是無照駕駛啊!」

    羅衛星得意洋洋搖下車窗,遞出一個咖啡色的硬本本。

    「哪兒來的?」羅想農翻開嶄新的駕照,看著羅衛星儀表堂堂的照片,心裡疑惑。

    「青陽車管所弄來的。小學同學幫了忙。」

    羅想農徹底無語。一個人攢足了勁兒要改變命運時,能量似乎就會從天而降,逢山開路逢水搭橋,懸崖和深淵都擋不住那種勇往直前。

    羅衛星終於攬到了活兒:開著他的「伏爾加」為全城各家影劇院跑片。

    時間倒回去二十多年,錄像機沒有普及,英特網從未聽說,電視連續劇少之又少,人們喜歡的消閒和娛樂方式還是看電影。電影院的生意非常紅火,逢到香港的武打片上映,拷貝要在各家電影院之間雞毛信一樣地傳遞。羅衛星的汽車總是比自行車跑得快,他一出馬,騎車的跑片員就沒了生意。羅衛星獅子大開口地開價要錢:汽油費,車輛折舊費,人工費,甚至還有加急費,一晚上跑下來,收入很可觀。他後來還跟好幾家影劇院簽下「包車跑片」的合同,收入就更加穩固。

    但是財富的增長始終跟不上消費預期的增長。羅衛星辭職下海後,小五兒立馬有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底氣,似乎轉眼間她家的收入就能夠進入財富排行榜。她理直氣壯地跟著辭了職,理由是上班路遠,太累。她請了個農村小保姆在家帶兒子,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門打麻將。打麻將要帶彩,綵頭還不能小,小了不配她的身份。她的兒子要喝進口奶粉,要吃魚肝油,蛋黃粉,蜂蜜和果珍。她要給她老娘零用錢,出手就是一百塊,闊綽得叫她五個姐妹眼睛都發直。她順便也給姐妹們買衣服,牛仔褲蝙蝠衫,隨隨便便扔,跟扔塊毛巾手帕一樣不在意。

    羅衛星總是手頭緊,借大哥的錢款一拖再拖還不上。他也想盡孝心,給楊雲和羅家園買點什麼,讓老人家高興高興,但是他每到掏口袋時總是心裡一涼,因為財政大權被小五兒掌控了,剩在兜裡的零花錢僅限於角票和分幣。

    他得拚命掙錢啊。他要讓財富像搭上火箭一樣往前飛啊。

    跑片的工作基本在晚上,他於是動起了白天的腦筋。那時候城市裡出租車寥寥無幾,普通市民沒有花錢坐出租的習慣,羅衛星就穿起西裝扎上領帶,一家一家地去外事賓館攬活兒,求人家雇他的車做外賓生意。遺憾他的「伏爾加」外觀殘破,形象不佳,賓館不予接納。後來他三弄兩弄,跟民航機場掛上了鉤,被允許到機場拉客。機場離市區遠,拉客的油水大,一時間羅衛星又躊躕滿志,覺得曙光在前。

    老話說得好,欲速則不達。羅衛星一心一意要掙錢過上幸福生活,命運偏要跟他開個玩笑。有一次他在通往機場的馬路上試圖超車時,被迎面而來的「東風」貨卡撞個正著。七老八十的「伏爾加」頃刻間身首異處,羅衛星血人兒一樣被抬進醫院。

    羅想農在醫院裡第一眼看到他,以為這個老弟大概是活不成了。羅衛星的腦袋上纏滿繃帶,嘴上套著氧氣面罩,眼睛腫得像兩個馬蜂窩。楊雲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哭,邊哭邊罵小五兒不是東西,死逼著男人掙錢,把人逼成這樣。她又怪羅想農沒盡到大哥的責任,知道羅衛星開車危險,不勸不攔,反倒推波助瀾的,是什麼意思啊?

    羅想農心裡很窩囊,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在楊雲的眼睛裡,他反正是怎麼做都不好。

    最後還是羅衛星命大,斷斷續續昏迷十多天後,從重症監護室裡走了出來。出院之後活動活動腿腳,居然不瘸不拐沒有後遺症。

    羅想農用自行車帶上他,一路打聽找到了廢舊汽車的停放點。在堆積如山的廢銅爛鐵中,羅衛星一眼認出了自己那輛只剩一具車殼子的「伏爾加」。他趔趔趄趄奔過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副難分難捨的勁兒,引得旁觀者羅想農直欲掉淚。

    到此為止,羅衛星的創業之路走到了盡頭。一身債務,幾聲歎息,除此沒有收穫。這之後,光啷地一聲響,大幕閉合,燈光熄滅,生活重新回到原來的起點,他依然要靠畫筆油彩掙出妻兒老小的不那麼富足的生活。

    那段時期,全世界尤其是東南亞的經濟比較向好,高樓大廈別墅商舖雨後春筍一般地往上冒,帶動了藝術品和裝飾用品的巨大市場。羅衛星和他的幾個朋友合夥,開始了為港商複製西方現代名畫的幽秘生涯。

    最早他們那幫人的胃口很雜,有一點飢不擇食的意思,什麼樣的訂單都肯接受,任何一個畫家和畫派的作品都願意臨摹。後來學得精了,開始了行業內的細緻分工,有人專畫莫奈凡高,有人負責攻克畢加索和雷諾阿,還有人苦學高更、德加、塞尚、夏加爾……而羅衛星,他堅定不移地迷戀著馬蒂斯。他喜歡馬大師作品中的自由、奔放和華麗,喜歡他的色彩平衡,也欣賞他的骨子裡的純粹和寧靜。前面說過,羅衛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想做的事情,總能夠做得漂漂亮亮。臨摹到後來,他畫出來的馬蒂斯作品,完全能夠以假亂真,連他的那些狐群狗黨們都忍不住地擊掌讚歎。

    羅衛星的農家小院成了圈內同行的小型油畫集散地,港商每個月去一次,開車到院門口,車屁股對住大門,在工人賣力地搬畫上貨時,港商皺著眉,蹺著肥肥的小指頭,一邊在畫面上點點戳戳,挑剔出這兒那兒的毛病,一邊牙疼一樣地掏出錢包,數出一沓沓的鈔票。

    偶爾兄弟倆在母親家中見面,羅想農批評羅衛星不應該浪費大好時光降格做一個掙錢工具,被港商綁架得沒了人格。羅衛星不在乎地聳聳肩,嘻哈一笑:「哥,你不會真以為你老弟是個藝術天才吧?實話說,我現在能夠靠畫畫奮鬥出一份小康生活,已經非常滿意了!凡高不了起吧?他在世時一幅畫都沒有賣出去,窮得買顏料都要弟弟掏錢。畢加索牛不牛?他剛從西班牙到法國時,住在蒙馬特高地的廉價租屋裡,一幅畫才賣二十個法郎。」

    楊雲聽見兄弟兩人的爭論,忙不迭地站出來幫羅衛星說話:「掙錢是經濟基礎,事業是上層建築,基礎打好了才能往上蓋房子,這叫唯物辯證法,從前你們沒學過?」

    羅想農無話可說。這不是他要的生活。事實上這也不是他的生活。彼此的境況,冷暖自知吧。

    1985年,長江安徽銅陵段的漁民在江中捕魚時,欣喜地抓住了一頭被客輪巨浪沖上江灘的幼年白鰭豚。羅想農和他的同事們聞訊趕去,發現白鰭豚的胸部有一大塊皮膚已經潰爛,是被無知的漁民抓住它的尾巴硬拖上沙灘時磨擦而致的。遍顧全國,那時候只有武漢水生所人工飼養過白鰭豚,對治療白鰭豚外傷有經驗,羅想農他們立刻聯繫車輛,並且特製一個大型魚箱,一路把白鰭豚護送過去寄養。

    回來之後,羅想農給羅衛星打了個電話,說他看到了喬麥子。

    「她好嗎?」羅衛星的嗓門中立刻添加了亢奮。

    羅想農猶豫一下。「不是太好。生過一場病毒性感冒,可能當地醫療條件不行,轉成了心肌炎,去漢口住了幾天醫院,現在還有點心律不齊。」

    羅衛星叫起來:「你為什麼不帶她回南京?」

    羅想農在電話中苦笑:「你以為她肯聽我的話?」

    羅想農萬沒想到,他的這個老弟放下電話居然立刻進城,衝進新街口百貨公司,買了奶粉,買了維生素和西洋參,買了當時很昂貴的羽絨服和羽絨被,還買了手套、圍巾、棉皮靴和羊毛褲,拿一隻大紙箱盛著,出門雇輛三輪車,直接拖去下關輪船碼頭。

    他去了武漢,看望了喬麥子,送上他的雜七雜八一紙箱東西。他和喬麥子之間談了些什麼,他是否有過勸說,有過懇求,喬麥子又是什麼態度,如何回答,他回來後一句都沒有對羅想農說,閉口不談,彷彿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

    但是貿然出行帶來的後果異常嚴重,嚴重的程度如同在羅家發生了一場八級地震:小五兒跟羅衛星大鬧一場,毅然決然地提出離婚,而且是淨身出戶——放棄兒子和財產。

    小五兒跟羅衛星結婚才不過兩年。他們的兒子羅江剛滿一歲。都知道婚姻有「七年之癢」一說,但是兩年跟七年——哪兒跟哪兒啊?

    令羅想農大為吃驚的是,老弟羅衛星一改平常的拖拉粘乎,幾乎在第一時間裡答應了小五兒的蠻橫要求。母親楊雲也不含糊,壓根兒沒做什麼考慮,跟羅家園和羅想農都沒有打商量,拍板同意羅衛星離婚。

    羅想農聽說這事後張口結舌,簡直覺得這就是楊雲和羅衛星串通好了的一個陰謀,他們利用一次不十分必要的武漢之行,挑起小五兒的猜疑和憤怒,最終達到了擺脫她的目的。他私下裡對李娟評論說:「這也太輕率了,別的不說,他們也該為小孩子考慮考慮。」

    李娟蜷縮在椅子上看電視,對身邊發生的這一切不聞不問。羅想農其實很想讓李娟出面把小侄子羅江要過來撫養,他們這個死水微瀾的小家庭需要聽到孩子的哭聲笑聲。可是李娟不接口,不表態,他就無法讓程序往下進行。

    羅江最終被楊雲接回到家裡。她退休了,一個人在家單過,有個小孫子在身邊打打岔,生活中多少能增添些趣味。

    小五兒離婚不久,就傳出消息說她東渡日本,嫁給了一個北海道漁民。是她的一個做賓館服務員的姐姐先嫁到日本去,落穩腳跟後,猴子撈月亮般的把她的幾個姐妹一個牽一個的弄走了。

    楊雲那時候才恍然大悟,說:「難怪她不要鈔票也不要兒子,原來早存了心思,要奔高枝兒去呢。」又不服氣道:「誰知道那日本人是歪瓜還是裂棗?他能有我們家羅衛星年輕帥氣?他的前程跟我兒子能有一比?」

    不管怎麼說,從羅想農的角度看,弟弟跟小五兒離婚是好事,對於不相愛的雙方都是個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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