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夏天裡的一個週末,正是「天涯魚」滿京城報紙上「游」的時候。
金天的車緩緩駛進了位於北京城東的奧迪4S旗艦店。
閒來無事,約魏然晚上一起喝酒。夏季是汽車銷售淡季,魏然正好也不怎麼忙。還不到下午4點,金天就晃晃悠悠地推開奧迪4S旗艦店銷售大廳的大玻璃門。
一位儀態端莊,著寶姿西服套裙的女性銷售顧問熱情地走到金天面前。
「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我可以幫助您的嗎?」那位銷售顧問微笑著問道。
(陶陶離開這裡已經有一年了。)
金天趕緊還以微笑:「哦,沒什麼。啊嚏!」
金天打了個噴嚏。銷售大廳的大玻璃門彷彿是冰與火的交界,剛一進門,金天就渾身哆嗦,魏然店裡的空調開得太足了,室外卻像個大蒸鍋一樣,悶得人喘不上氣來。
「您是需要看一汽奧迪全系列車型,還是進口奧迪系列車型呢?」銷售顧問熱情地問道。
金天連忙答話:「哦,不是,我不是來看車的。我是來找你們魏總的。」
「哦,是這樣啊,那您稍等。請您先在大廳裡稍坐一下,我去裡面告訴魏總一聲兒。」
那位銷售顧問把金天引到沙發旁,緊走幾步到飲水機處為金天接了杯水。
「來,您請喝水。」
「謝謝。」
不一會兒,魏然就出來了。
「嘿!你還真快,從掛了電話你到我這兒才四十分鐘。」魏然緊走幾步到金天身邊。
魏然走路很快,小時候放學回家排路隊就是,金天總跟不上魏然。
魏然著一身西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永遠那身黑色西裝。一頭小鬈發很隨意地往後梳著,看上去很利落。
金天站了起來,胡嚕胡嚕短袖襯衫下半截露著的那兩根兒粗胳膊,說道:「你們這兒忒冷了!凍死人能!」
「沒辦法,公司要求著裝。你看看我們穿得多多!還穿著西裝呢。」魏然沖金天一伸袖子。
「來,小李,給這位先生拿套資料,讓這位先生好好學習學習。」魏然對剛才招呼金天的那位銷售顧問說道。
金天一擺手:「得,別麻煩人家啦,我又不買車。」
魏然笑著說:「你那車也該換換了。你也甭A4,直接A6得了。你好歹也是主流媒體的大社長。這年頭,甭管多大官兒,一律四個圈兒!呵呵。」
「呸,我不換。我剛買了三年就換車啊,這不是糟錢嗎?再說我也沒錢。」金天回答。
「你還沒錢?一年的年薪就夠買輛A6的了。就你那老307,怎麼看怎麼不像是一社之長開的車。」魏然繼續笑道。
「我那車挺好的啊,三年前還是你幫我挑的呢,我決定一直開個四五年再說。你看人家美國人家庭一輛車能開十年呢!哪像咱們中國人這麼能折騰,換來換去的。再說我開了三年,有感情了。」
「現在跑多少公里了?」魏然問。
「有五萬了。」金天回答。
「哦,正是好開的時候。」
金天的標緻307是2004年剛上市時魏然幫他挑的。2�P0排氣量的純進口發動機,主零部件也是純進口的。就連泛著淡淡藍光的前風擋玻璃都是純進口的,國產化之後前風擋全換成了國產玻璃。要說2004年能買輛標緻307著實不便宜,當時看著外形很是華麗很是惹眼。可沒想到僅僅兩年之後大街上各式各樣的新車型呼啦一下子冒出來好幾十種,307就不怎麼顯鼻子顯眼兒了。
「你先換,我就換。」金天說道。
「我可才是真沒錢了呢。買天鵝灣的房子連帶裝修把錢全花了,一個子兒沒剩兒。」魏然臊眉耷眼兒地說道。
金天說:「哎,你緩緩就行。緩個一年半載的,多賣幾輛Q7你就全有了。現在經濟形勢好,買車的人多得是,你生意肯定火!」
魏然說:「嘿!對了,你還別說,昨天我們這兒來個小伙子,開大票的時候我一看身份證才是八三年的,你猜怎麼著?提了輛頂配的紅色A42�P0T走。」
「是啊!咱們可比不了80後們,人家個個思想開通著呢。」金天跟著叨咕一句。
魏然領著金天走進他的辦公室,書櫃裡擺著好多奧迪原廠車模。
招呼金天坐下,剛扯了兩句,魏然的手機響了。
魏然沖金天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稍等。接了。
「你好啊!Nicole。」魏然在電話裡熱情地打著招呼。
魏然就是魏然,老銷售了。只要是上班時間工服一穿,甭管是見面還是電話裡打招呼,男的都跟見了親爹一樣,女的都跟見了親媽一樣。就算是扭頭拜拜或是掛了電話之後心中立馬兒開罵,之前的那麼一刻確確實實是讓人很受用很舒服。
電話那頭兒的Nicole一聽魏然的熱情招呼,頓時也來了情緒,跟魏然在電話裡調笑著。
金天聽得不自在,起身去書櫃那擺弄車模。
聊了好一會兒,聽魏然來了一句:「我那個哥們兒已經到我這兒了,一會兒我們先去吃飯,晚上蘇絲黃不見不散。」
電話那頭爽朗的笑聲,金天都聽得見。
魏然笑瞇瞇地望著金天,用下巴合上手機。
金天一看魏然掛了電話,瞪著眼問:「你和誰提我呢?」
「妞兒唄!」魏然說道。
「呸。少拿美色誘惑我,奴家已經心有所屬。」金天捏著小嗓子學女人。
「算了吧,還惦記那老娘們兒呢你。」魏然說道。
「呸,別嘴裡不乾不淨的,那是董事長大人。」金天斥道。
「最近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
「行,行,行。不提也罷,說點別的。」魏然說道。
「是啊,你還沒說那妞兒怎麼回事呢,晚上見啊?」金天問。
「是啊,這妞兒可不是一般的妞兒。有錢!真有錢!」魏然的嘴撇得跟八萬似的。
魏然打開自己辦公室裡的冰箱,取出兩聽可樂,遞給金天一聽。一邊喝著一邊給金天講Nicole,講和Nicole怎麼認識的。
魏然最近收了一輛快報廢的車。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他有時摟草打兔子做點自己的小買賣。那輛車本身沒什麼價值,不過車號牛,尾號四個7。他是從以前在亞運村車市賣車的時候認識的一位專做二手車交易的大哥手裡低價購來的。國家有相關規定,嚴令禁止汽車號牌的買賣。但是報廢車輛的號牌可以過戶給新車,這是國家政策所允許的。
魏然收到手以後,就在網上發了個帖子,轉讓這輛報廢車輛的車牌,在帖子上留了個他的手機號。
結果發出帖子後沒多久,就有好多人給魏然打電話,詢問價格。有的只是問問後來就沒聲兒了,有的嫌魏然報價太高也沒敢接。其中有個不知名公司的老總,安排自己的手下人給魏然打電話詢問,問妥之後那手下人還開車來看了一趟。魏然一看那手下人開的車尾號就是兩個7,心說這老總對7可是真夠癡迷的。簡短交涉之後,魏然就準備帶著那個手下人去過戶了。
魏然當時電話裡告訴那女人已經賣出去了,可那女人聽後不依不饒地非讓魏然給她留下來,她答應魏然可以出比上一買家更多的錢。魏然想都沒想隨口說了個數,原指望一說這數嚇得那頭兒就掛電話了,可以少費幾句唾沫。沒料到那女人也是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真是讓魏然喜出望外,那個女人就是Nicole。
而且Nicole還告訴魏然,她是準備買一輛紅色的奧迪TT,再配上那個過戶的牌子。
魏然抓狂了,魏然暈菜了。
買車、過戶、上牌子,一條龍服務。魏然點頭哈腰地全天候陪著。
Nicole也不大,80年代初的北京女孩。
去順義過戶的時候,兩人在車裡隨意地聊著。聊到平時的消遣娛樂,魏然才知道Nicole也是蘇絲黃的Fans。
於是就有了剛才的電話。金天約魏然,魏然也叫了Nicole。正好大家晚上一起蘇絲黃聚一聚。
魏然和金天先到的。沒定卡座,就往吧檯一趴。
金天對魏然說:「你小子賺了人家的錢,今天你請。」說著沖魏然瞪了一眼。
魏然沖金天吐了吐舌頭。
在蘇絲黃喝酒,魏然一到掏自己的腰包,有時就吝嗇了。他帶客戶來屬於商務招待,公司的事公司報銷,開發票沒話說。要是自己花錢喝酒,他就總是拽著金天,讓金天請客。金天出手也大方,每次來一晚上就是三杯、五杯的散飲。像Mojito、長島冰茶那樣的。趕上人多,金天就開瓶威士忌,傑克丹尼是首選,高興了也開藍方、黑方什麼的。
魏然要了瓶藍方,大方了一回。又要了些湯利水,勾兌著喝。
「那女孩叫什麼來著?」金天問。
「哪個?」魏然仰起臉問。
「一會兒馬上來的那個啊。」
「哦,Nicole,中文名字忘了。幫她辦過戶的時候我掃了一眼名字,沒記住。身份證號是北京的,好像是住安定門附近。」
「Nicole。是尼克爾·基德曼的尼克爾?」金天問。
「對啊,你英文比我好。我大概忘得都差不多了。」
「咳,我老和外企的打交道,難免。我的那些個客戶基本上全是外企的,動不動就和我說英文,我慢慢也就習慣了。」金天說。
「嗯,靠,那幫人其實都是裝孫子。」魏然喝了一口說。
「怎麼講?」金天問。
「那幫外企的,就那樣。整天說話捏著個勁兒,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好好的中國男人,進外企沒兩年,好像自己的胸毛就比大街上的中國男人長似的,整天挺著個胸,腆著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公司胸牌。」
「女人也是,說話嗲裡嗲氣的。無論走到哪兒一張嘴先是英文,說幾句一看你聽不懂,才又沒好氣地改說中國話。估計在家對自己的狗也這樣,達林啊!」
魏然學著外企女人說話的腔調。
金天說:「是啊。一到中午吃飯的時間,你到國貿、東方廣場看看去,全是你說的這樣的。」
魏然還說上癮兒了,給金天又續上一杯,繼續得啵。
「還全都給自己起個英文名字,什麼凱文吧、什麼麥基吧。你拿老家戶口簿一看,上面的中文名字赫然是張二狗、劉鳳姑什麼的。到我那兒買車的就有。」
金天哈哈大笑。
哥倆正聊得熱乎。
後面有一隻手伸過來拍了一下魏然的肩膀。一隻小麥色的手。
魏然一回頭,Nicole到了。
「嗨!老魏!」Nicole在背後喊了一聲。
魏然立馬賠上笑臉,剛才的叨比叨、叨比叨就全忘了。
操著倍兒流利的英語說:「Nicole,你好啊。來,擁抱一下。」
Nicole很自然地和魏然輕輕擁抱了一下。
魏然給Nicole介紹金天。
「這位是金天,我的好哥們兒!一起長大的生死兄弟。」
「這位是Nicole,我的小妹妹。」
「您好!認識您很高興。」金天伸過手去,他可不敢像魏然那樣去擁抱。
「你好啊!很高興認識你。」Nicole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和金天握了握。
面前的Nicole中等個子,身材倍兒棒,小麥色的皮膚,看上去很健康,著一身米色的絲裙。這種女孩在健身房會經常遇到,猛地看上去像是東南亞人,也有那麼一點混血兒的意思。眼窩深陷,尖尖的鼻子。但一張嘴聽口音是北京人。
魏然麻利地為Nicole倒上一杯。
三杯相碰。
Nicole站在金天和魏然中間,三個人隨意地聊著天兒。
一開始,金天看是魏然的客戶,也就不主動發話,讓魏然主聊。自己一個人邊喝酒邊時不時翻翻手機,看看有沒有短信。
漸漸地Nicole總是主動和金天碰碰酒,找找話題。金天是有一句才答一句地應對著。
喝著喝著,慢慢也入戲了。
吧檯對面有個個子不高胖胖的中國女孩領著個老外走了過去,那胖胖的女孩穿著一件帶網眼的棉麻粗繩編製的上衣。
金天看到後對他們說:「你們看,你們看,那女孩穿的那件上衣怎麼跟電視劇《西遊記》裡豬八戒挑媳婦兒時穿的那件珍珠衫似的。」
Nicole一聽,一口酒噴了出去。噴進吧檯裡,差點沒濺到服務生的身上。
她笑得彎了腰,對金天說:「您太有才了。您說您是怎麼聯想的啊。哈哈,哈哈。」
魏然也哈哈大笑。
金天還沒完了:「可不!現在女孩都特逗,穿得奇奇怪怪的。你們看蘇絲黃裡就是,大千世界裡各種奇裝異服這裡都能見到。我春天時候過來,在這兒還見過一個女孩上身穿著三件套西裝,下身穿著齊根短褲。您說您是冷還是熱啊,真搞不懂。」
「哈哈,哈哈。那是時尚。」Nicole大笑。
魏然說:「哎,至少人家強有力地證明了全球變暖的趨勢。」
三人哈哈大笑。
Nicole說:「嗯,這真是什麼人都能見著,我在這兒還見過一個阿拉伯人,長得可像薩達姆了。」
魏然說:「嗯,我也見過,那人總來。有一次還在我旁邊站過呢。」
扯著扯著,也不知怎麼扯到網絡流行的MSN簽名上了。
金天說:「喂,現在有一句九字真言,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Nicole搖搖頭,魏然也沒答。
「是『禿驢!敢和貧道搶師太!』」
Nicole和魏然又哈哈大笑。
Nicole說:「嗯,我還知道一個,就是『我允許你走進我的世界,但我不允許你在我的世界裡走來走去。』呵呵。」
魏然說:「你們說的都沒有我的經典!我看我員工的MSN簽名是『先生請自重,小女子賣身不賣藝的。』」魏然捏著小尖嗓子,學京戲似的。
逗得Nicole甚是高興。
金天對Nicole說:「我說,你沒進過老魏的辦公室吧?特逗兒。我今天下午去來著。牆上你知道貼著什麼?」
Nicole酒杯貼著嘴唇,問道:「貼著什麼?」
「四項基本原則!」
「哦?哪四項基本原則?」
「咳,咳。」金天清了清嗓子。
「這四項基本原則說的是吃飯。第一是吃自己以不餓死為原則;第二是吃同事以吃飽為原則;第三是吃部門領導以吃好為原則;第四是吃經理以上級別者以不撐死為原則。」
「哈哈哈!有空我一定要好好看看去!」Nicole笑得都直不起腰。
三杯又相碰。
那晚Nicole和金天要了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