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記 第四章 (3)
    我爺民國時期在長安城任著大官哩。我爺臨死時把他的官和一院上好的私宅留給我爸。我爸眼亮,把世事變化看得清楚,明裡支應國民黨,暗裡通著共產黨。去陝北紅區的秘密人物,經常在我家歇腳哩。解放後,我爸在長安城還任著一個職務哩。後來世事變了,別的許多人打成了右派、現行反革命,我爸呢,也沒躲過劫難。公開的國民黨官員,又有大、中、小三房老婆,能躲得過劫難嗎?特務、間諜、歷史反革命,一大摞帽子重重地扣在我爸頭上。

    我爸心裡明白,政治上的事情,你就是渾身上下全是嘴也說不清,就對組織說:政治上咋處理我都行,我覺得我對得起共產黨,問心無愧。只是三個老婆和一群娃娃,是歷史遺留問題,請組織通融通融,不要把我們骨肉拆散了。組織一揮手,打了我爸一個嘴巴,說你還和組織討價還價哩!結果我家的東西收的收,砸的砸,房子拆的拆,燒的燒。日本鬼子進村,三光哩。我爸被收了監,再沒見著。我是我爸的小老婆生的,我媽是名門閨秀,可憐見的,被遣返到這二百里路外的窮鄉僻壤。我媽不知通過啥方法,在廢墟裡把這兩樣東西運來了。後來我才知道,這兩樣東西寶貝著哩。為了保護這兩樣東西,我媽在文化革命中把命舍下了。我曉得我媽的心思,她不光保護的是那兩件古物,更保護的是和我爸共同生活的日月。

    老漢講畢,從牛棚搬來琉璃鴟吻,拿開尾部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塑料布,從中掏出一頁紙,展開來讓我看。

    「瞧瞧,這就是我們原來的家。」

    齊明刀眼睛睜得燈泡似的,兩手不由得摸在了腰間的錢袋上。

    「我知道你揣著錢哩,可我這古物無價。」

    「好叔哩,我不是古董販子,拿你家的往昔和你的心胡倒騰哩。」

    「那你揣那些錢幹啥哩?」

    「長安城裡有人要建房,托我來求你老人家呢。」

    老漢驚愕的眼睛睜圓了:「你是說,長安城裡有人建房要用這兩樣古物哩?」

    齊明刀看著那圖式:「說不定要照這圖建造哩。」

    老漢:「咱不喝茶了,咱喝你的陳年西鳳。」

    喝酒時,齊明刀說:「好叔哩,我還沒問你尊姓大名哩。」

    老漢吱地喝一杯酒:「姓楊,楊虎城的楊。」

    喝罷酒,楊老漢問:「你帶了多少錢。」

    齊明刀大拇指和食指一伸,比出個八字。

    楊老漢:「是這,我這兩樣古物不賣,你留六萬塊押金在這兒,東西拿走。要是蓋房用不上,古物錢財各歸其主。」

    齊明刀滿心歡喜地說:「能成能成。」

    「但有一個條件。」

    「啥條件?」

    「房子蓋起,開業大吉那天,得讓我老漢到長安城親自看一眼。」

    鄭四爺噓出一口氣:「我還以為要我上天摘星星呢,原來是這。我現在就給你打保票,開業那天,一定請楊老漢坐上坐。甭說親自看一眼,就是在新樓裡住上十天半月,一年半載都不算啥,碎碎個事。」

    齊明刀:「一言為定。」

    鄭四爺:「屙出的屎還能偎回去不成。」

    金三爺一旁發話:「鄭四老,能有今日,咱得感謝一個人。」

    「感謝一個人?誰呀?」

    金三爺又朝向齊明刀:「我出兩道題考考你。」

    齊明刀有些緊張起來。

    「我說詞曲,你猜曲牌,再猜詞曲所言指的何物?」

    難了,這可難了。

    金三爺並不理會,把肥大的圓腦袋擱在椅背上,鼻子朝天,小眼微閉,用舌頭打著梆子,拖著調兒念道:「直柄喜當權,笑顢頇兩耳懸,花街柳巷都行遍。揚聲雜然,停聲訕然,深閨繡罷求新錢。好因緣,羨他僥倖,得近小嬋娟。」

    齊明刀只見那詞曲古舊高雅,著實好聽,卻猜不出曲牌和具體所指。

    鄭四爺:「彷彿是《南商調·黃鶯兒》」

    齊明刀:「黃鶯兒?不就是黃鸝鳥嘛,怪不得雜然訕然叫得好聽。」

    金三爺在椅背上搖頭哈哈一笑:「看來你的文詞知識差些,這可是古董人的大忌呀!」

    齊明刀慚愧得低下頭。

    金三爺停住笑,木船一般沉浸到往事中去。他不緊不慢又吟出一首詩來:

    綠窗檢點女兒箱,彩線斷絨針斷鋩。

    �袙}鴛鴦方卻坐,慢聲遠遠喚嬌娘。

    馮空首曾對齊明刀說過,別看金三爺上了把年紀,但對男女之事,喜好不減當年。金三爺今兒吟的唱的,不是花街柳巷小嬋娟,就是正繡鴛鴦的小嬌娘。拿強項對人弱項,叫人怎麼猜得著呢?

    「告訴你吧,間接謎底叫喚嬌娘。」

    「誰喚嬌娘呢?」

    「誰能喚動就是誰喚哩。」

    「誰又能喚動嬌娘呢?」

    「喚不動就驚,那東西又叫驚閨,驚動閨房喚嬌娘。」

    齊明刀開始動心思兒:驚動閨房喚嬌娘,啥東西能辦到呢?直柄當權,是說直把兒攥在手心裡,笑顢頇兩耳懸,是說兩個耳朵像小棒槌一樣吊在兩邊,揚聲雜然,停聲訕然。就是這東西發出的聲音能驚動閨房,能召喚嬌娘哩。

    鄭四爺支楞起雙耳,快速朝齊明刀搖頭。齊明刀明白那意思。齊明刀看到師傅穿著長衫,挑著擔兒,從四郎河的舊木橋上走過來,那手中搖的,不正是驚動閨房的喚嬌娘麼?

    「我猜出來了,是撥浪鼓,也就是我師傅手中搖動的撥浪鼓。」

    金三爺深深噓出一口氣,肥碩的大腦袋從椅背上抬起來,垂著肉囊的腫眼朝窗外望著:「有七、八個年頭,沒見貨郎苗閃過面,就像一條鯨魚,換了一口大氣,扎進深海裡,連尾巴划水的痕跡都不見了。這老鬼死到哪裡去了!」

    一句這老鬼死到哪裡去了,飽含著一個老朋友對另一個老朋友無盡的思念之情。

    齊明刀受這句話的感染,一顆心也沉浸在往昔與師傅交往的情景中,耳邊隱隱響起撥浪鼓時緊時慢時大時小時激烈時悲愴時歡快時憂傷的聲響。那聲音自往昔而來,喧響環繞在整個茶房,震動著三個人的心。

    鄭四爺:「該閃面了。」

    金三爺:「是呀,是一頭鯨魚,也該浮出水面噴噴水柱子了。」

    金三爺把熱切盼望的目光從窗戶的木格子上收回來,肥碩的頭顱仍舊枕在椅背上,回憶自己與貨郎苗穿開襠褲的交情。

    那時候,咱是啥光景,城河沿兒的草氈戶,穿著有鞋沒襪子,吃的上頓沒下頓。可人家苗丹砂是啥家境!人家老爺是前清舉人,在西府一帶任地方官,家中殷實,又在長安城西市買了三大間門面房,開了絲綢店。由人家苗丹砂的親爺經管著。西市自古以來就是長安城最繁華的地方,商賈雲集,車馬往來跟流水一樣。西路各省各國的異邦民族順絲綢大道,行萬二八千里,從安遠門入長安,大多在西市附近安營紮寨,採辦貨物。說來也怪,西域人就喜歡採辦絲綢和瓷器。苗家絲綢莊生意那個興隆呦,滿長安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人家苗丹砂那時候雖然也穿開襠褲,卻背著書包在自家開的私塾裡上學哩。苗丹砂愛玩,放學撂下書包就跑到城河沿找我玩。我那時候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得空就幫爹媽揀破爛賣。又有一天,家裡無米下鍋,我餓得肚子咕咕叫哩,走不動路。苗丹砂聽到我肚子咕咕叫,自個兒跑了,不一會兒又折回來,跑得呼哧呼哧,滿頭冒汗。只見他用手背抹一下汗,拉開扣子,衣襟裡露出三個白生生的蒸饃。我長那麼大,從來沒見過那麼白的白蒸饃。我吃了一個,你猜咋吃的?先用門牙咬下一點點,再用舌頭舔那小豁豁,一股子荃荃的麥香,順鼻管鑽到我的胃裡。

    那個香呦,我今生今世再也沒有嘗到過!我吃了一個,另外兩個跑著送回去,給爹一個,給媽一個。然後折回來和苗丹砂玩。苗丹砂問夠吃不?不夠吃我再給你偷去。我說夠了夠了。從此之後,到了春季,苗丹砂就從家裡往外偷桃杏給我。夏季偷瓜果,秋季偷柿子核桃。我一個草氈人家的窮娃,一年四季吃著富人家的吃食。那年冬天雪大,快把城河下滿了。我穿一雙單鞋,大舅二舅全露在外頭,凍得跟紅蘿蔔一樣。苗丹砂換了新棉鞋,就把退下來的舊棉鞋拿來給我穿。我把露腳指頭的破單鞋扔到結冰的城河裡,穿上舊棉鞋直衝苗丹砂傻笑。那時候年幼人傻,光知道笑不知道哭。

    後來,國家對資產階級實行大改造,苗家在西市的絲綢莊收歸公有。苗丹砂他爺說,歸就歸吧,前些年不是把好多絲綢布匹捐給陝北紅軍了嘛。紅軍是為窮人打天下的,這回歸了,就全當捐給窮人政府了。說完這句話不久,苗丹砂他爺兩眼就閉上了。

    人常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苗家是豆腐散了,架子在哩。絲綢莊歸公了,城牆裡那院住宅還在哩。可到六二年「社教」,按階級劃分成份,苗丹砂他爹遭殃了,被掛著官僚資本家的牌子拉去遊街,游完街站板凳挨批鬥。官僚資本家的宅院朝不保夕了。夜深人靜時,疾病交加的爹把苗丹砂叫到跟前,拉住他的手說:娃呀,世事大變樣啦,你爺沒守住絲綢莊,你爹我也守不住這宅院。你眼看快十六歲了,快成人了,該自個兒走自個兒的路了。爹沒啥給你,爹這兒只有祖上留下來的幾樣古董字畫,你帶上走。可你不能空手攥著這幾樣東西走。走要走得自然,走得能活下去。

    苗丹砂跪在病床前,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唱出一段曲子,唱得淚流滿面,那曲子就是我剛才唱的那首《南商調·黃鶯兒》。苗丹砂他爹說,這是你那位舉人老爺做的曲兒,不承想這曲兒裡給後世子孫藏著一條路,這條路就是你的命。

    苗丹砂他爹死了,苗丹砂簡單葬埋了父親,第三天就辭別了母親,挑著擔兒,搖著撥浪鼓兒離開了家門,也離開了長安城!

    齊明刀聽得心裡直噓唏:原來這城門不是進來就是出去。當年出城遠去的苗丹砂,如今卻慫恿我到城裡來。

    後來我誤打誤撞入了古錢幣行當,踏開路子發了家。苗丹砂一年半截轉悠回來一回,一方面進些稀罕貨物,一方面把在鄉間收到的古董萬貨轉手給我。我照單全收,哪怕是贗品。可人家苗丹砂眼氣好,很少收過贗品。有一次時間隔得長,大約三、四年吧,苗丹砂才轉悠回來。我對他說,在我家附近給你買套房子,你住回來吧。苗丹砂用萬分奇怪的目光把我瞅了半天,沒有回話。我又說人家都跑著活動著尋黨尋組織落實政策哩,你也不動心思不操心。苗丹砂不耐煩了,說日後再提這話,我就要我的白饃和舊棉鞋哩。說完挑著擔兒走了,這一走,又是好幾年才能見上一面。幾十年的日月就這麼晃蕩過去了!

    齊明刀心口堵堵的,喉嚨一抽一抽的,他看到金三爺小眼睛裡的老淚,積蓄著,轉悠著。老人畢竟是老人,那老淚蓄在腫脹的眼泡裡,始終沒有滾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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