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寰 第22章 危險的拐角 (9)
    藉著路燈,相生看到老師的臉上透露著一種複雜的情感,所以他的臉看起來有點輕微的扭曲、走形。相生想問老師「你怎麼了」。但最後還是沒能問出口。他覺得這是老師的秘密。老師側過身要走,相生抬起一隻手,抓住老師的衣角。像無數次挽留他的樣子。他抓起它。所有不捨、感謝通通包含在裡面。相生突然感到有液體冰涼的觸覺。他哭了。他心中糾結著無數亂麻麻的毛線,不知道最後的死結在哪裡。他亂極了。他只是想要老師留下來。

    老師看著他,輕輕為他擦去臉頰的淚痕。沒有說話。

    老師沒有說話,沒有問他為什麼哭。相生十分高興。因為他的沉默使老師心知肚明。他們都是明曉的,彼此之間的關係並非師生那般簡單。有更深的情愫開始在心底滋生,並將最終呈現出它幼小的容貌。它將成長、發展,終有一天會成熟、強大。他們的感情太複雜了,包含了毀滅與贖罪,希望與孤獨,黑暗與光明。愛與恨。

    相生的眼淚一直流。老師飽經滄桑、富有歷史的一雙手在他的臉頰上久久停留。手捧著臉的哀傷。相生再一次覺察到,手的粗糙正是他愛上老師的理由。那上面所有的不平、凹凸,摩擦出不規則的愛情。愛情到目前為止還是藏在雙方潛意識裡的,只是朦朧的力量積蓄,沒有迸發。他覺得老師真正捧起了他,將他高高托舉,在愛的高空放行。老師手上的條紋像一幅亂塗亂抹的畫,凌亂、抽像,卻編結了一個承諾。手給了他沒有****承諾的愛情。

    他突然說,老師,我懂了愛。

    老師往後輕微趔趄一步。然後緩緩閉上眼睛,眼皮緊張地閃動。小小的相生看出來,這是老師正在接受或拒絕的過程。

    而老師只是更用力地捧起他的臉,像捧起一件神物。然後,狠狠地一抹擦,放開。

    相生。相生聽到老師細弱地呼喚了一聲,還是那樣溫情如水。

    他逃開老師,跑進樓門口如墨的漆黑。他靠著牆壁「呼哧呼哧」大口喘氣。他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老師轉身。他又從樓道裡跑出來。黑暗將他完美地掩藏住。

    他看到老師走向拐角深處。

    回到家,你躺在床上。你忘不了老師走進拐角的背影。你覺得這是老師對你的背叛。對愛情的背叛。父親和小女人回家來。你猜得沒錯。在公園裡見到的影子,正是他們的。

    你恨所有的一切。你恨。恨!恨!

    你要將一切毀滅!

    你打開臥室門(你總是把自己關在門裡,將一切拒之門外),看到小女人得意的微笑。你開門的聲音驚動了她,她站在原地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這樣看著你一雙閃爍的淚眼。然後你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她「哇」的一聲驚叫起來。你轉過頭,決然把門關上。你感到自己的臉龐已擁有小女人那得意的微笑。

    你覺得很爽。這一巴掌所承載的意義太深重了,將心中所有的不快、憤怒、絕望都發洩在這一巴掌上。而你要的,絕不止這般輕微的毀滅感。

    你要的是一種更為沉重的毀滅。是徹底的破碎。屍骨變成渣滓,變成灰。風吹,灰飛煙滅。帶走所有靈魂的情緒。連並著將你的所有、一切都帶走。

    你內心的魔鬼開始興奮地叫嚷起來。你看到舞台下面無數人頭攢動。他們為你的仇恨拚命

    鼓掌。你體驗到一種快意。由偉大生發的快意。你原諒了老師。因為你把老師帶來的所有背叛都轉接到父

    親和小女人身上。魔鬼說,只要毀滅了他們,所有的一切(孤獨、絕望、委屈、憤怒)就都毀滅了。你發現了嗎。這一大段的話,主語全是「你」。你是這個故

    事的主角。這個故事以你的視角開始講述。你是根本。所以,偉大的毀滅計劃只有你能執行。去吧!去吧……魔

    鬼說道。你笑得很開心。你放聲大笑。

    1966年春季的某一天,老師告訴相生,他要回冷溪一趟。老師走的那天,相生去車站送別老師。綠皮火車噴著白氣,停在生�蛌瘍K軌上,汽笛一聲又一聲打進人們的耳朵。

    相生牽著老師的手(現在他們常常牽手),穿行在擁擠的人浪裡。老師找到車廂後,將相生的手從自己的手中掙開。相生看著這兩隻手如此自然的動作,心裡很痛。這樣,是否意味著永別呢?

    相生「哎」一聲拉住老師的衣角。他很決絕地說,我跟你一塊兒走。

    老師微微笑了一下,說,我是要去告別。

    相生心裡的痛此時具體了。痛洶湧至極。

    老師的手在他頭頂憐愛地拂了拂,弄亂他的劉海。相生低下頭,又重新抬起來,擠給老師一個笑:老師,早點回來。說完,一個快步向人群外圍擠去。老師看著相生,轉身上了火車。

    老師走後不久,北京徹底亂了,像一個發了癲癇的孩子,渾身的每一處關節都在抽搐、顫抖、痙攣。大街上穿梭的人海令相生鼓噪興奮,特別是青年的臉,那激昂亢奮的神情,彷彿要將塵世一切的情、欲、願都忘卻。每個人彷彿都成為神,成為塵寰世界的救世主。

    大字報漫天飛,貼滿空處的牆壁。相生走在街上,從人群水洩不通的大腿縫隙裡看牆上的大字報。上面寫著一個人所有的罪行,不管那都是些真實的,還是莫須有的。密密麻麻的罪行是仇恨的具體顯示。仇恨從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崩裂開來。將仇恨的媒體扒得精光、赤裸,讓那些不為人知的恐怖秘密在人流中蔓延。

    長久潛伏在相生心裡的報復計劃突然有了行為指南。但是相生還是心存恐慌。他看到了自己的軟弱,因為老師。他亦看到了自己人性中的善良面,因為老師。老師那隻手在拖拽著他,和內心的魔鬼爭搶他。老師是天使的化身,代表光明的物質。

    這一天是個陰天,雲朵在天宇上藏污納垢,馬上會下一場雨。

    相生的選擇出現了歷史性顛覆。他往家走,沿路遇到許多新被逮捕的人。快走到家門口時,他看到平素與父親熟識的張叔叔被一群年輕人押走了。側身而過之際,張叔叔抬眼望了相生一眼。神情裡充滿疼惜。張叔叔在同他告別。

    於是他停在原地,看張叔叔駝著背,被人五花大綁。他再也挺不起胸了。相生意識到。他再也不會「復活」。不會像書本裡馬斯洛娃和聶赫留朵夫一樣,再次得到靈魂與人道主義的再生機會。張叔叔將永遠死去,永遠被道義譴責。這種區別於肉體殞滅的靈魂死亡,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雖然相生不知道到底是誰剝奪了張叔叔復生的權利,但他知道,張叔叔不會再回來了。

    想到這兒,他內心的魔鬼簡直快樂得要雀躍起來。魔鬼慫恿他,想想你父親和小女人對你所做過的一切吧。你好好想想!他們是多麼殘忍!

    相生的憤怒全部積蓄在手掌心,像父親當年在太平洋碼頭邊和白人佬打架一樣。無邊的憤怒使五指匯攏,成為一個拳頭。一個憤怒的實體表現。

    然後他發現小女人扭扭捏捏正從拐角深處往外走。小女人還很遠,沒有發現他。他躲到梧桐樹下,小女人慢慢近了,離他只有幾步遠。小女人剪短了頭髮,沒有塗脂抹粉。這一張清雅的臉龐令他噁心。

    他一個箭步衝出來,驚了小女人一跳。小女人罵罵咧咧把他提溜進屋子裡,父親坐在沙發上讀報,見狀也隨著小女人數落了他一番。相生沒有傷心。他面無表情的肉身後面,靈魂其實在笑。他徹底放空了,進入自己想像中的真空世界,進入心中偉大的復仇計劃。所以他並沒有覺得父親和小女人的語言刺激給了他多大痛楚。他心裡想,你們等死吧。

    然後他從床板裡抽出那本《復活》,在扉頁上寫下:簡慶春。這是父親的姓名。但他覺得這些還不夠造成父親變成「資產階級大毒瘤」、「走資派」、「牛鬼蛇神」的代表。這些稱號都是他在大字報上學來的,雖然他不能真正懂得這些稱謂的意思。但他覺得,這些就是毀滅的工具、顛覆的理由。

    等父親和小女人出門,他溜進父親的臥室。他從沒有進來過。父親把所有「資本」的痕跡都抹殺了,翻了很久,終於在床底的洗澡盆下面發現了一本「性愛手冊」。

    突然,他想起自己在公園裡藏書的那個洞。有一箱子的罪證等著他去揭發。還有那晚在公園的樹林裡看到的兩個模糊身影。

    相生興奮極了。他一晚上都沒有睡,失眠,在床上打滾。他抱著那本《復活》和「性愛手冊」。房間是一片藍色的世界。那種深藍,壓抑、鬱悶、窒息,演繹著孤獨。他起身,跪在床上。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跪。忽然,他想起在國外的那個夜晚,魔鬼孕育而生的夜晚。不是和今天的夜有幾分相似嗎?一想到這兒,他的內心又被滿滿的、欲要爆炸的仇恨擠得喘息不過來。他想,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毀滅!

    毀滅!

    毀滅!

    毀滅在他心裡唱出一首對孤獨的絕唱。

    你終於看到了。你看到了它:內心的魔鬼。無數次,你告訴自己,要怎樣才能達到復仇計劃?

    但你終於看見了它。這一晚,魔鬼來到你身邊。你跪在床上向它磕頭,你感謝它賜予的福報。你成為它的子民,成為撒旦的追崇者、上帝的對立面。

    你像它的孩子。它輕輕撫摸你,將你催眠。你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一絲不掛地在塵世遊走。你為自己感到羞恥。但很快,你發現所有人都是赤條條的。他們沒有遮羞,私部暴露無餘。你發現每個人都這樣輕鬆,身上沒有包袱,靈魂上也沒有包袱。每個人都報之以純潔的目光相看彼此。你也不再羞澀,將捂在私處的手拿開。你獲得了徹底的解脫。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獲得的東西嗎:解脫。

    你自由極了,肆意飛奔,在人群裡穿梭來穿梭去。這時你看到老師,你去擁抱他,他熱烈地迎向你的擁抱。你看到自己與他渾然一體。愛情的本能又使你害羞了,但老師吻了你。吻你的全部。你正雀躍不已的時候,走過來一個人,將你一把推開。你看不清他,因為他是背向你的。老師同樣在吻他。你怔在原處,害怕至極。你想看看他是誰。他緩緩地轉過臉,從頭髮裡滲出一些藍色的濃稠液體。慢慢地,藍色噴湧而出,蓋住了全身。你看到他和你有著一模一樣的五官。

    你驚叫一聲,然後醒了過來。

    第二天,相生清早就起床了。他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穿一件白襯衣,淡藍色長褲,素淨一身,像是要去參加某個人的葬禮。他找到「革命委員會」。是一幢發黃的二層小樓,走廊兩側佔滿了辦公室。人多得出乎意料。他找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將《復活》和「性愛手冊」遞給裡面的男青年。男青年一怔,這麼小的孩子還是頭一次接待。相生對他說明情況,稟報了父親的姓名。他說,父親是某高校的任職教授,表面看起來樸素、勤儉,骨子裡卻淫穢得很。每天都找不同女人回家,在公園裡藏禁書,把女人帶到林子裡……

    青年打斷了他的話。之前他一直在低頭仔細聆聽,點了一根煙。他猛地抬起頭,狠狠地盯著相生。然後眼神逐漸放射出興奮的光芒,像獵人看到被圈禁在陷阱裡的獵物一般。他語氣沉著,但還是掩不住口氣裡一股子瘋猛的興奮勁兒。醞釀了很久,他終於開口對相生說道,你太棒了,小同志!你太棒了!快帶我去那個公園!

    相生帶青年來到公園,找到了那些藏書。如果說男青年一開始還不相信兒子能揭發自己的父親的話,那麼現在他看到這些禁書後,已是深信不疑了。相生又指了指不遠處的樹林。男青年鄭重而嚴肅地點點頭,將手中的煙卷反過來掐住,用大拇指和食指控制它。這神態,是個標準的勝利者,像極了年畫上的領導人。

    樹林在白天就像接客的妓女,枝丫沒有樹葉的遮羞,到處裸露,一絲不掛。相生告訴男青年,去年秋天的一個夜晚,他偷偷跟著父親來到這裡,看到了父親不齒的行為。

    青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一直在點頭,男青年把自己藏在一副虛情假意的偉大面具後,扮演入神,真以為自己是這般偉大),然後對他說,小同志,不錯,你先回去看住你爸爸,我們隨後就到。

    但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舉報了爸爸。相生說。

    我答應你。青年歹毒地笑著說。

    相生離開「革委會」後,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在街上遛了一圈。他看到這個世界空前繁華的景象,是比他見過的任何繁榮都要熱鬧的景象。然後他準備回家,在樓下,他碰到張叔叔的妻子。還沒有走到女人跟前,女人就快步迎上前,急匆匆拉過他。女人在他耳邊小聲說,你爸爸被革委會的人抓走了!你趕緊看看去吧。

    他徑直往早上去過的地方走去。他停在拐角的入口,靜靜地看著這條拐角,它如今也被大字報佔領了。人人激情昂揚,臉上掛著迷人微笑。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樣純潔、善良,沒有一點心機。是的,那時的人多善良,只是被邪惡騙了。就像他,一心一意為達到報復的結果而靜觀其變,等待了那麼多年。他一心一意地等待,又何嘗不是單純、善良的表現?因為善良,所以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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