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離歌 第39章 最遠的距離 (1)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

    卻不能在一起

    ——泰戈爾《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門外一陣嘈雜,我本能地尖叫出聲:「救我!」

    十四僵直了身子,咬碎最後一抹溫柔,瞪著幽深的黑瞳,恨恨地把我丟到榻上,撲了過來。

    「砰」的一聲巨響,門板被掀開一角。十四陰沉地拽過錦被裹在我身上,冷冷道:「小眉,你的救星到了。暫且好生躺著,過會兒再來陪你!」

    我冷哼一聲,調轉了身子。十四放下床幔,匆匆披了長袍,疾步踱出。我飛快地斂去了心頭的創痛與屈辱,顧不得啜泣,窸窸窣窣換上衣服,胡亂抹了把臉,逃出屋去。

    門外順子瞪著血紅的眼,困獸一般地咆哮,身子被人死死扣住,十四見我出來,朝隨從使個眼色,那人徑衝上前,從靴中抖出長鞭,狠狠地揮在順子身上,順子一聲不吭,眸中的烈焰噴射出來,十四微微一凜,額頭竟滲出汗來。我心下一沉,驀然憶及和順子生死與共的日日夜夜,攥起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攪得血肉模糊,眼淚湧出來,信手一擦,糝[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這樣寫的。]人的紅沾了一臉,掙扎著撲到順子身上,鞭子滲進肉裡的巨痛讓我的心上了凍,唇邊的淺笑駭異之極。十四痛苦地閉上雙眸,眼角隱隱泛出晶瑩,淒然一笑,再睜開時徒有冰冷。

    又是一陣喧囂,我緊緊握著順子的手,戰慄得抬不起頭,順子的手輕顫一下,愈來愈冷。我瞪大眼睛,見他一手捧住心口,面白如紙,五官扭做一團,他眼底流露的絕望讓我萬分驚悸,我壓抑住喉中的哽咽,輕問:「順子,你怎麼了?」

    他緩緩搖頭,勉強扯著嘴角:「我有心悸的毛病,怕是不行了,你快走吧,別管我。」說著,目光定在我身後。我怔怔地滴下淚珠,回眸一看,胤禛站在那裡,我胸中驟然掀起一腔淒楚,漸漸昇華成溫暖。

    胤禛凝然不動,神色惶急,擔憂地瞥我一眼,轉頭朝十四低吼:「十四弟,你這是幹甚麼?皇阿瑪還沒頒旨,你便要這般胡作非為麼?還不放手!」

    「四哥今日是特地過來管教我的,是不是?你別忘了,我也是愛新覺羅的子孫,要管教自有皇上,不勞煩四哥!」

    「你這般見不得人的勾當人人管得,我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也決不姑息!」說罷,一揮手,一干人等圍了上來。

    十四目光銳利,四下一瞟,喝道:「誰敢!」眾人倒退兩步,亮出兵刃。他上前一步,磔磔冷笑:「四哥,你既已食髓知味,就不能分我一杯羹麼?皇上那兒,我早已拜託過皇額娘,頒旨是早晚的事,你護得一時,護得了一世麼?我看你還是死心的好!」

    十四拂袖而去,回頭一瞥,目光竟如刀槍劍戟般刺入我的五臟六腑。

    順子孤零零躺在榻上,我簌簌地流下淚水,守在他床前,直到他沉沉地睡去。

    外面是幽幽的月色,只有窗紙透過淡淡的燭光。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房。胤禛握著我冰涼的手,讓我躺在他懷裡,聽他有力的心跳。

    「那些事你何必瞞我。」我抽出手,狠狠鉗住他的肩膀。

    「小眉,你早已溶入我的骨血,縱然不能留在我身邊,也要你好好活著,你忘了那個因愛出讓歡喜的故事麼?」他擁緊了我,將我深深嵌入懷中,瑟瑟發抖。

    原來最痛的表情是沒有表情,原來最甜蜜的誓言是最殘忍的言語,原來最孤單的是無法表達情緒,原來最悲哀的是他——難以忘記!

    我們四目相對,雙手彼此相握,我心中之火滲著汩汩熱血熊熊燃燒著。良久,他的聲音淡淡飄起來:「小眉,不怕,還有我!我也是皇額娘的骨肉至親,就不信她心裡只有一個兒子!」

    「可她素來心疼十四。」我喉嚨顫抖,在他懷中尋找慰籍。

    「不怕,還有皇上那兒呢,咱們不是沒有希望!若還是不行,可以遠走高飛,到雲南去,或者更遠,全心全意,白頭不離!」他眸中噴射出愛的烈焰,灼熱無比,卻也辛酸無比。

    我伸手觸及他消瘦的臉龐,淚在喉中迂迴,不敢任它們澎湃出來,只能牽動嘴角:「胤禛,你真傻!我值得麼?」

    「小眉,你值得。世上沒人比我更清楚,你值得!」

    我被他熾烈的情感震徹著靈魂,我們熱烈地愛著、辛酸地愛著、傷痛地愛著,如今卻要無望地愛著!我焉能狠心剝奪他應得的一切,那些本應是他的,他注定要載入史冊,任後人喋喋不休地評說,那是他的理想,若是要他背離人生的軌跡,他必將窮其一生慢慢緬懷,舔舐傷痛。我斷不能殘酷至斯,任他放棄!

    我透過熒螢光亮凝望他的臉,眼波柔情無限:「胤禛,今晚重逢,少了隔閡猜忌,心中極是坦蕩。白天的齷齪事太多,折騰一整天,咱們也餓了,我這就弄點飯菜來!」

    他點點頭,卻不肯放開我,我在他臉上輕輕一吻,掙脫他的懷抱。

    一會兒工夫,張羅了一桌飯菜,和他並排坐著,殷殷把盞:「小眉,你願意嫁我麼?」他輕輕放下杯子,雙頰微紅。

    「我不在乎你能否娶我,只要你心中有我便心滿意足了。」

    他牽了我的手,放在胸口:「它裡面盈溢的全是你,你感覺得到麼?」

    我點點頭,歎道:「我從前對你百般誤會,你就不氣麼?」

    「我硬著心腸不認你,趕你出府的時候,你氣了沒有?」

    我心念微動,憶及舊事只是心潮澎湃,確是不曾真的恨過。

    我搖搖晃晃起身,拉起他,他的臉掩映在淡淡光暈中,清�嶺^秀,星目生威,自有一股儒雅威重之氣。我身量嬌小,只及他的下巴,甩掉鞋子,踩在他腳上,剛好對上他的眼睛。他眼波流淌,攬住我,柔聲道:「天下間恐怕只有你敢這般欺負我!」

    我嬌憨一笑,調侃道:「我怎敢欺負你。不過我們家鄉的女子向來受盡呵護,若論刁蠻,我還是最不濟的!」

    「所以才有下跪求親的怪規矩?」

    我嘖嘖點頭,神情大為不以為然。

    「小眉,」他抱起我,放我坐下,我輕斂秀眉,不想離他太遠,他輕輕執起我的手,印下深深一吻,單膝著地,聲音格外清晰,「嫁給我,好麼?你是我心中唯一值得放棄一切,廝守終生的妻子!」

    我睜大朦朧的眼,不可思議地凝視著他,彷彿世間羈絆化為塵土,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空氣中隱隱散發著蒙汗藥的味道,他渾然不覺,陶醉在溫暖的蠱惑裡。我微笑著點頭,淚珠未干,神色已是欣喜之極。扶他躺在榻上,倒在他懷中,癡癡望著,只想深深記住他的一顰一笑。愣了半晌,驀地環住他的肩膀,泫然淚下,彷彿流盡了一生的眼淚。

    蒼芒夜色中,他的聲音愈來愈低,靜默片刻,耳畔已傳來淺淺的鼾聲……

    我緩緩起身,剪亮燭火,胡亂地磨著墨,只想快些、再快些,千言萬語如潮水般湧出。今日一別,只能隔著陰陽遙遙相對,眼睜睜任一腔癡情,慢慢結晶破碎,化成血水。

    胤禛吾愛:

    留此書權當與你訣別。我今日尚為世間一人,明日已成陰間一鬼。我留與你的每一字句俱為泣血磨墨,務要銘記在心,莫要負我眷眷深情。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