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離歌 第37章 恨無常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江淹《別賦》

    夜半驚醒,淚痕猶在,白天的一幕幕在我腦中回放,只覺得如同做夢一般。窗外皓月當空,卻再難成眠,只得靜靜起身,簡單收拾了,輕輕掩門離去。本不想流連,行到書房,見一燈如豆,步履陡然沉重起來,怔怔望了半晌,卻挪不開半步,憶及前日情綿綿,今日空腸斷,心中別有一番酸楚。

    趁四下無人,悄然閃入從前走過的暗門,快行幾步進了書房,見胤禛伏在案上雙眉微軒,睡得正沉,心中又愛又恨。離別之時,意奪神駭,離別之痛,心折骨驚。案頭蠟炬成灰,只能躲在黑暗中凝神看他,幾番眷戀,幾番躊躇,幾番牽掛、幾番掙扎,如今他還是要棄我而去。

    月光下,他的臉略顯蒼白,仍是清�屨D常,比之從前,更添幾分威烈之氣。剪下一縷青絲,輕輕編進他的髮梢,心臟猛然一縱,眼淚哽住了喉嚨,今生遇到他,已是一輩子斷不了的相思苦,情愛之事素來先甜後苦,他既已盡嘗了情之甘醇,這穿腸毒藥不嘗也罷。我在他心裡幾經迂迴,如今情緣暗逝,無力再挽,一切喧囂煩惱也算塵埃落定,我離開以後,尚可枕著記憶過活,正是於我的一番恩賜了。天若有情,就讓他晚些發現糾纏在發間的青絲,讓它們稍稍溫存片刻,不要像我這般早早離去。我蜷曲身子,輕輕坐在他腳邊,眼淚一點點滴落,一會兒工夫竟滲了一地。

    昏昏沉沉中,被人揪起來,高總管慘無人色地倒頭便拜,狠狠掐我一把:「四爺,奴才該死,昨晚睡死了,沒提防這小賤人竟敢擅自闖進來,請您置奴才的罪!」

    我陡然清醒過來,使勁抹了把臉,側眸狠狠白了高總管一眼,訕笑道:「老高,昨晚本是你當值,確是你的疏忽,若是我趁著月黑風高,把他偷了去,倒要看看你如何交代?」

    「好一副銅牙鐵齒,說話不嫌害臊,偷漢子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今兒若是懲治不了你,我就不姓高!」語音未了,便朝我的臉猛擰過來。

    我早料到他出此陰招,閃身一躲,讓他撲了空,冷聲說:「老高,念你有把子年紀,不和你爭執,若論單挑,你未必佔著便宜!」

    「住口!」胤禛怒喝一聲,「大清早這番唇槍舌劍成何體統?展眉,昨日念你身上有傷,沒懲治你,怎麼,今兒倒送上門了?」

    見他臉色泛青,我倒抽口冷氣,想起昨日種種,心中萬分委屈,嘴上卻說起了渾話:「奴婢深知罪無可恕,今日便是特意討打來的,既然四爺半點不念奴婢的好處,不如趁早做個了斷!」

    「你……」胤禛輕嗽幾聲,臉憋得通紅,冷聲道,「你使得這般激將法,我偏偏不上當,你若是再苦苦進逼,今日便要了小林子的命,若是你不想黃泉路上讓他做伴,盡可尋死覓活,長短是有人陪著!」

    我輕輕一笑,眼淚卻滾下來:「你大可放心,犯不著煞費心機,我早已看破,以後定會好好活著,只要你今後保重身子,也算對我的記掛了!」

    「難為你尚有這份心思,」年氏悄然進屋,尖聲插言道,「臨走前不知你還有何心願,若是有,只要不出格,我自會設法滿足,也算盡了咱們主僕的情誼。」。

    我白她一眼,說話絲毫不留情面:「奴婢雖愚昧,但主子這般虛情假意也能琢磨出一二,主子心裡早就恨得咬牙切齒,何必假仁假義趟這潭渾水!」

    年氏見我如是說,不好當即發作,輕聲呵斥道:「你這奴才恁的不通事理,我好心和你道別,你卻……」話未說完,便要抹淚。

    我瞥她一眼,聲音中盡帶了輕蔑:「主子,您動不動就哭哭啼啼,早已令人疲而生厭,這招不好使了,不如趁早換個手段。看您花樣年華,整日愁眉不展,老氣橫秋,說您是十足的半老徐娘吧,卻連個風韻也無,著實可惜之至。」

    「我自是不如半老徐娘,可你的狐媚手段也高明不到哪兒去,自古紅顏禍水,看來爺心裡清楚得緊,逐你出府,也是為顧全大局。念你私下伺候過爺,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本想犒賞犒賞你,將來不至殍殣街頭,順帶留個念相,沒成想你偏不領情,反而好一番冷嘲熱諷!」

    我冷哼一聲,氣道:「既然主子一番盛情,也不好駁您的老臉。」年氏聽聞「老臉」二字甚是不爽,兩眼一翻,臉色竟首次蓋過一張粉臉,現出了紫色。

    我心中全無愧疚,不緊不慢地道:「我要的只怕主子您還沒有呢!」說罷,側眸看向胤禛,眼中滿滿溢出的只有深情與傷痛,現在縱有千言萬語也不能一一傾吐,歎道,「和他之間,總算有些情意,卻說不上伺候,至少在我心中兩情相悅,該是並肩而立。緣盡也罷,恩斷義絕也罷,我自會守著誓言,直到他死那天,我才捨得隨他而去,和他共死!」

    「虧你說得出口,就不嫌害臊麼?」年氏語含譏誚,臉色由紫轉紅。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展眉不懂這有何害臊!」

    「你……」年氏氣急敗壞,眼風偷掃胤禛,見他凝然不動,竟宛若雕像一般。

    忽然聽見身後轉來撫掌輕笑之聲,大為詫異,回眸一看,竟是十四。見他也來湊熱鬧,我一時心亂如麻,面帶幽怨地看他一眼,他輕笑道:「四哥、四嫂,今兒是唱的哪出啊?」

    我冷冷地插言道:「反正不是《西廂記》!」

    十四輕輕扶起我,緩聲安慰:「小眉,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原也怪不得別人,四哥府上最重規矩,你偏偏最受不得約束,離開此地倒不失為一件好事,你也當想開才是。」

    我跪了太久,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十四懷裡,十四眼含笑意,竟如同四月天般的溫暖,我朝他微一抿嘴,表情卻甚是淒涼。

    十四深深看我一眼,眼波深邃鄭重,緩聲吟道:「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鳳兮鳳兮從凰樓,得托子尾永為妃。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聽著這通告白,我不禁心煩意亂,深斂雙娥,訕訕地道:「十四爺,您能不添亂麼?我不懂規矩,你也不顧禮法?」

    十四粲然一笑,輕輕拾起我的手:「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這可是你說的。」

    我趕緊抽手,回他一句:「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十四轉頭看向年氏,問道:「四嫂,小眉可嫁人了?」

    「這……」年氏神情頗為尷尬,不知如何做答。

    「我是說正兒八經地抬著花轎請進門。」十四微微一笑。

    「這倒沒有。」

    「多謝四嫂提點。」十四朝年氏微一拱手,繼而轉頭看我,「既然四嫂都說你並未嫁人,這番推托自是不成立的。以前就和你說過,真到了悲痛欲絕的地步,嫁我就是了,不管以前如何,我只會疼你、愛你。莫非到現在你還心存幻想麼?」

    胤禛驀然回頭,一雙黑瞳深不見底,聲淡如水:「十四弟,你若是納側福晉須得承奏皇上,這般不合禮法的荒唐事,我看他老人家未必會准!」

    「只要四哥不阻攔,皇阿瑪那兒我自會請旨,不勞四哥掛心。到時候您賞臉過府吃杯喜酒也就是了!」

    胤禛面色一沉,調轉了頭,怔怔地望著牆面上掛著的那幅字,「一人出塞北,萬里息邊烽。」如今早已被愛恨情愁糾纏得支離破碎,留在那兒徒增傷感罷了。

    我心中漸漸生起一抹濃濃的絕望,這般絕望即使手刃仇人時也從未有過,那時尚有希望支撐,知道他還愛我,現在幾經輾轉,愛了,恨了,盼了,等了,卻也累了。巨痛撕裂了我的心,我週身的血彷彿凝固了,只有一張一翕的嘴唇蠕動著,卻叫不出來,我的靈魂瞬間崩潰成氣泡,匯成絲般細流,艱難地流淌,卻始終等不到他伸手掬在掌心。

    淚水從我的眸中湧出,沾濕了睫毛,輕輕用手拭去,朝十四輕輕一笑,一字一頓,彷彿吐出每個字都是無比艱難,無比辛酸:「若是要我嫁你,須依照我們家鄉的規矩,單膝跪地向我求親,你暫且考慮一番,以後再來找我。」

    說完,癡癡地望了一眼胤禛的背影,喃喃低語道:「我若嫁了別人,你會難受麼?可確是你先棄我而去,現在何去何從,與你無干!」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雍親王府,一路跌跌撞撞,孤伶伶地望著紛飛的雨線,迷惘、沉鬱、無奈一齊灑在臉上,閉上雙眼,痛得頭也不敢回,心中只是愛恨交纏,摧肝魂斷。

    雨幕中,驀然伸過一把傘,遮住了陰霾的天空。側眸一看,竟是順子,容顏憔悴,眼神中卻傳遞了溫暖的力量,我輕輕扶了他的手臂,逶迤而行,步子漸走漸穩。一會兒工夫,進了舊宅。

    關門上鎖,閉門謝客,靜靜躺了一段時日,身上病痛已祛,心頭的傷口卻總在晨光熹微時、艷陽高照時、殘陽無限時、午夜夢迴時殷殷地滲著血,只有在夢裡,有他的溫暖、他的呼喚、他的眼淚、他的誓言。彷彿時光倒流,不堪回首的點點滴滴都不曾來過。不,時光不會倒流,我心中之痛永遠無法褪去,我永遠是那個披著殘陽守候天涯的斷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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