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31章  (5)
    什麼都挽留不住他,包括我的愛。他判了這塊土地死刑後就心安理得地離開了它。他逃了,被他一貫稱為小布爾喬亞的小姐倒是留下來,永遠永遠地留下來了。你瞧,短短的青春,倒經過兩次戀愛,都是沒頭沒尾。後來?哪有什麼後來。我只看見一個很單薄的男子在我墓前站了一會兒,丟下一把野花。當然,是前一個。大概他聽到消息,趕了五天五夜的路,匆忙得連棉衣都未顧上穿。我感激他來看我,特地為他吹了一支古老的俄羅斯民歌。他對俄羅斯的一切都迷戀。我想他是聽見我的吹奏了,因為他忽然站住了。曲子每一個動聽的滑音他都回頭顧盼。後來他用俄語朗誦了一首普希金的詩,聲音壓得很低,因為那是為我的,只需我一人聽見就夠了。我相信只有他嘴裡的俄語才那麼動聽。我看著他孤單單地走遠了,就這樣永別了。」

    沈紅霞見她渾身發抖,她的整個形體比面部表情更能說明她的痛苦,她的留戀。作為生者,她理解了多重含義的犧牲;那種包藏在犧牲之中的犧牲、高於犧牲的犧牲。怎樣來安慰你呢?安慰你聖潔的魂魄。作為生者,她尊重她納入永恆的戀情。這位犧牲了的姊妹為信仰所付出的,遠遠超過了生命本身。

    忽然之間,她哭了。她哭得很痛,為自己至此無法忘懷的感情嚎啕起來。沈紅霞愛莫能助。「你哭吧,我知道你在犧牲前就有過一次次莫大的犧牲。你哭得再痛快些,因為這些淚你已忍了十幾年。」

    「是哪個在那裡?」一個聲音問道。陳黎明的哭被打斷了。她倆抬起頭,見最後一線殘照中走來一個衣如飛鶉的身影。她倆漸漸看清她:女紅軍芳姐子。

    芳姐子略帶責備地說:「在這裡大聲哭可不行。紅軍裡頭女人難得哭的,你一哭她一哭,隊伍還走不走了。」

    沈紅霞想,現在好了,她們不僅能聊聊,甚至可以開討論會。芳姐子喝了幾口牛足窩裡的水,不知是哪輩子的牛留下的足印,變得巨大而深,裡面滋生的似魚似蟲的東西也被她嚥下去。然後她精神飽滿地捋捋頭髮。三個人都倚著牆基坐下。沈紅霞明白正因為跟她們處得越來越融洽,才使她和牧馬班的姑娘越來越無話可談。理想這類話題只有與犧牲者交談起來才感到不空洞。

    女紅軍芳姐子仍是不斷口渴,她倚過的牆上留下模模糊糊一個人形,一個血漬的人形。但她似乎沒對它留神,她執在牆上仔細找,其她倆人不知她找什麼。芳姐子說:「這牆上有得嘛。我不識字,你們看看有得?」她倆都說除了她的血就什麼也沒有了。芳姐子想,奇怪呀,連「紅軍是窮人的隊伍」這類標語也沒有。

    芳姐子不再參與她們滔滔不絕的討論,她想我們紅軍裡頭可沒這麼多工夫講大道理,紅軍的道理都用大字寫到各種牆上、山崖上、樹上。她也寫過,雖然她並不識得那些字,寫得歪歪扭扭也沒關係,紅軍就是這樣「播種」。她拄著棍,背上行李。

    沈紅霞想,總有一天,我也會有她這樣悲壯蒼涼的姿態。她說:「走路吧,路還遠呢。」見她背後的創傷越發大而深,仍在汩汩冒血,陳黎明與沈紅霞對視一眼。她們過多地醉心討論,而她卻只是一步步去走,信念已化為足跡本身。她的沉默與執著不屬於她自身,而體現著一段不容置疑的歷史。她邁著歷史人物特有的沉緩步伐走遠了。

    陳黎明說:「我也要去守著我的機器。得不斷發動它的馬達,否則馬達也會�蛈瞴C」她臉上呈現的,也是她那段歷史所賦予的莊重。

    沈紅霞上馬時腿一陣難忍的疼痛。她這雙腿實際上已犧牲在去年冬天的沼澤裡。獻身者在最後的犧牲前其實已在一部分一部分地割捨奉獻。想到這點,她望著兩位先驅者的背影,感到了一點自慰與自信。

    她遠遠回過頭,眼神那樣寧靜。這才使跟蹤她半晌的叔叔恍然大悟:原來這個瘦高個女子並不是陌生人,她就是沈紅霞。「沈紅霞!」他喊道,她應了,叔叔才完全證實,是她。

    她粗大關節的手。粗糙的紅色面龐生出兩塊被凍傷被太陽灼傷被風刮傷的黑紫圓疤,這就使她的皮質變得堅硬,各種表情都會長時間僵在上面。實際上她除了一如往常的沉靜溫和已沒有任何表情。她瘦長的陡然長高的身材有種男子的揮灑勁。眼神專注,盯住某個東西你就覺得那是她的心認準了它。這個步履蹣跚,聲音低啞的沈紅霞於是就把自己變得陌生起來。再細看,她的臉上已佈滿密不可數的細小皺紋。

    叔叔看見她受著所有馬的擁戴,兩百多匹馬一齊奔向她,團團圍住她,另外兩個牧馬姑娘立刻被冷落在一邊。叔叔好不容易才通過馬群,與她靠攏。

    她對叔叔說,前些天一陣冰雹,就在這一帶,就在那草坡上她看見了紅馬。她說她追了很遠但沒有追上。叔叔說,追上它也不會認你了,盜馬賊有的是籠絡馬的花招。

    「它不認我,不是可以從頭來——從頭開始馴它嗎?」沈紅霞說。

    這股真誠和執拗打動了叔叔,也使他悚然。他突然覺得她明澈深邃的雙眼已不像活著的人;活人的眼睛不可能如此毫無雜念。從去年冬天把她從結冰的沼澤中救出,他就有這個感覺。叔叔開始備乾糧、馬具和酒,從此沈紅霞跟著他往四面八方出發。他們帶四匹馬,輪換騎,這樣行程就有把握。跟在四匹馬後面的,是火紅的小馬絳杈,走了很遠,才發現它竟悄悄地尾隨。叔叔說:「別攆它,這匹俊俏的小母馬或許有用。」

    七月是牧民遷場的季節,畜群流動起來,可供他們捕捉的目標多了。十多天後,他們在一泊死湖中看見一群馬——一匹紅馬立於馬群之中。叔叔想,這樣的馬既保不住也藏不住。所有的馬都鉤下頸飲水,惟獨紅馬高高仰著頭,它的紅色長尾已曳地,紅鬃飄揚如旗。小母馬絳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到他們前面。

    這時,不知何處發出某種暗示,所有馬都停止了飲水,一刷齊地抬起頭。林立的馬頭掩住紅馬。叔叔與沈紅霞猛加鞭,他們知道草地可看見的目標實際上離得非常遠。

    絳杈發出一聲清麗哀婉的呼喚,顯然是它最先看見了紅馬。紅馬遲疑地離開馬群,遲疑地叫了一聲。絳杈與紅馬的呼應使兩個人激動而緊張,眼看與馬群接近了,那不知所在的暗示再次發出,馬群一下奔出水泊。所有的馬,包括紅馬都顯得身不由己。

    起初紅馬還回頭向緊追而來的絳杈及兩個人回頭,很快便超越所有馬,像支紅色箭頭直指草地深處。無論是絳杈的叫,還是沈紅霞的「哦呵」都沒使它再遲疑。它對絳杈的一聲應答,對沈紅霞呼喚的幾番回首,表示了它對過去的一切仍有依稀記憶。

    紅馬眼看越跑越遠,一些小小的丘陵最終使它消失。沈紅霞還要追下去,叔叔制止了她。他感到紅馬背後有股隱匿的勢力。它已被這勢力牢牢控制著,直追下去只會吃虧。

    就在女子牧馬班遷場的第二天,遠遠地走過一匹傲慢的馬,是紅色的,渾身披滿銀飾,根本不朝帳篷及帳篷門前的人看一眼。

    叔叔的套馬索終於縛住它。

    大家圍上去,親切地喚它。它卻又踢又蹬,眼神既蠻橫又陌生。叔叔握牢套馬繩,幾次被它帶倒;它猛一竄,力大無窮的叔叔在繩子這頭幾乎被掀起,再摔下去。叔叔用草地上最粗魯下流的話罵它。這時人們漸漸發覺,它的尾巴不是紅色的,是一種暗色甚至可以說是黑的。開始她們竊竊私語,然後便尖聲對叔叔嚷起來:「放開它,它根本不是過去那匹紅馬。」

    經這一提醒,叔叔也發覺了它異樣的尾巴。那尾尖上的黑色似乎將逐漸上移、擴展,以至最終改變紅色。叔叔覺得對於畜牲,他頭一次失去判斷力。正遲疑著,紅馬又一個猛躥,叔叔這次是摔慘了也摔惱了。他拔出槍來:既不是過去那匹紅馬就不必任它逞威了。

    而紅馬突然不動了。

    叔叔抖抖繩索,挑逗它,大躥大跳的活物打起來才有快感。他從不打靜止的東西。

    而紅馬就是一動不動了。

    人們這時才看見拄著枴杖走來的沈紅霞。她奮力喊著「哦呵哦呵」,但她嗓音啞得近乎無聲,一張嘴僅像跑了口氣。紅馬顯然是聽見她無聲的呼喚而靜下來了。它不鬧了,眼神卻仍然陌生,姿勢依舊不好惹,誰若要近它一步,它立刻擺出搏鬥的架勢。

    沈紅霞不聲不響,抓了把鹽粒托在手心。一步步走上前,它貪婪地嗅著看著鹽,卻用嘴一掀,鹽撒了,它才一心一意從草棵裡往外舔。趁機會,她解下它頭上的套馬繩,順手理理它亂蓬蓬的長鬃,它立刻跳開了,把鬃毛重新抖亂。這些動作都證實了它就是它——她心裡狂喜:我的紅馬,是我的紅駿馬回來了!所有人,包括叔叔都在提醒她:快躲開,它隨時都會踢死你!

    她不做聲。紅馬一邊舔鹽一邊窺視她,眼神不僅陌生還含有敵意。大家叫她注意那黑尾巴,她卻想,這些人怎麼啦?它明明還是通體純紅。然後她撐著木棍,如撐竿跳高那樣躍上馬背。

    她被它毫不猶豫地甩下來。它甩她時,額前的銀子流蘇及脖子上五隻小銀鈴一齊作響,這就更讓人認定它不是它——昔日那匹紅馬。

    大家目瞪口呆,因為與兩年前一模一樣的一幕又發生了,人與馬所有的動作都是重複上一次的。終於,紅馬又如過去那樣,拖著沈紅霞跑去。直拖到她再次皮開肉綻,血失了一路。

    它拖著她穿過瘟臭的帶綠色水翳的水窪之後,停下了。她和它一齊看著水窪邊細膩如膏的淤泥上,有只圓而深的蹄印,還是那樣新鮮完整,猶如專意拓下的藝術品。她爬起來,發現紅馬正一點點鬆弛著渾身的肌肉和神色。

    紅馬對面的這個人正一點點立起,越來越高,高得它須仰起頭來看她的面孔;須退後幾步才能看清她的全貌。它嗅到她身上一股熟悉的血腥,於是,它從這個遍體鱗傷的身影辨識出它最早的主人。

    她帶著血污泥污搖搖晃晃地站立著。在此之前,紅馬與她搏鬥的每一個回合,都喚起它親切與熟識的感受,它的記憶在她被一次次甩下去漸漸恢復。最終,使它意識徹底復甦的,是這股血腥。這個用一種可敬可怖的無形的東西征服它的人啊!

    紅馬無以訴說,而她卻是懂得的:它的滿身珠光寶氣正是它屈辱的標誌。

    她已沒有體力躍上它的背,她甚至連再靠近它一步的氣力都沒有了。她和它就這樣寧靜而遙遠地團圓了。

    自從紅馬回歸,牧馬班又開始不安生了。有一天,十多個牧人包圍了帳篷,大喊大叫。柯丹向大家翻譯道:「他們讓我們交出紅馬,他們說我們偷了他們的馬。」「開槍叫叔叔來。」大家說。叔叔飛馬趕到,馬未停蹄他就摘下了眼珠。

    牧人為首的一個拔出腰刀。叔叔拔出手槍。刀剛一揚起槍就響了,子彈將刀刃「噹」的一聲打出個缺口。牧人們頓時老實了,知道這就是殺狼殺人什麼都殺的獨眼龍叔叔。

    「給我滾。」叔叔輕聲道。

    於是那為首的也對手下人說:「給我滾。」

    他們跨上馬。為首的對叔叔說:「紅馬是我盜走的,你知道,為盜它我兄弟被踢斷了腿。」

    叔叔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說:「踢得好。」

    他又說:「我偷紅馬是因為我也有匹紅馬。」

    叔叔說:「我知道。你不想讓一塊草地上有兩匹同樣駿的紅馬。你把你那匹幹掉了。」

    「是的。因為我讓兩匹紅馬賽了一次,這匹比那匹少跑一步。你曉得,兄弟,少跑一步倒能跟那匹跑個平齊,證明它更好一點,我就把我那匹幹掉了。」他說。

    「幹得好,兄弟。」叔叔說。

    「你們要好好養它。要養不好我還來偷。」他坦白地看著叔叔。

    叔叔將眼珠從衣袋裡掏出,放在嘴裡吮著。這是他講和的動作。「偷吧,兄弟。我把你祖宗八代都斃掉。」

    他跨上馬,仍不甘心地說:「你還是讓我把紅馬帶走吧。我可以給你錢。」他拍拍懷襟,裡面厚厚實實。「你在他們那邊才掙幾個錢?」 叔叔笑而不語。

    「你是我們的人,怎麼跟他們一條心?」他略帶啟發地看著叔叔。

    叔叔說:「我跟我自己一條心。」

    他最後跨上馬溫和地說:「總有一天我把你殺了。」叔叔待他走遠,吐出眼珠,裝進眼眶,舉著手槍把十多個背影挨個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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