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30章  (4)
    剛才是場冰雹。這一帶不下了,跑一截卻正趕上那塊雹子雲,又挨一回砸。結果紅馬跑沒了,就在一剎那間,小點兒心想:似乎是有個紅東西一閃。她來給馬群打防疫針,兩三百匹馬全打完要好幾天時間。她頂著太陽跑到這卻挨了雹子,草地就這樣,各是各的氣候,誰攤上什麼就是什麼。

    下冰雹就證明夏天到了。沈紅霞的老寒腿從前些天就痛得無法形容,解手全靠那根木杖,順著它一點點下滑,再順它一點點爬上來。因此她知道肯定有了罕見的壞天氣等在那裡。果然來了。烏雲終於騷動起來,鼓來個大肚子,一會兒就像魚甩子般下起雹子。沈紅霞一見小點兒跑來,就讓她鑽到馬腹下。

    小點兒在馬腹下聽著毛婭和沈紅霞「哦呵」著。冰雹越下越大,據說這裡最大的雹子砸斷過犛牛犄角。毛婭頂著出牧攜帶的鍋,冰雹砸著鍋底猶如鑼鼓喧天,以致她連自己扯破喉嚨呼喊也聽不見。她在喊沈紅霞,因為她不見了。只見她從馬背上一頭栽下來就不見了。

    整群馬都被冰雹砸得大發脾氣,毛婭想,再晚一步,馬群就將從沈紅霞身上一踏而過。她的腿無法使她摔下馬後立刻站起來,毛婭找到她時,她正趴在地上激烈而無效地爬。

    毛婭好不容易拖住自己的騎馬,又在馬蹄上打了個絆。她和沈紅霞摟成一團,鑽到馬肚下。冰雹砸在馬身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紅霞,剛開始你為啥不喂紅馬洗臉洗腳水?」叔叔有許多法子對付馬,對付人。

    「我沒餵它。」我不希望一匹好馬心胸狹窄,只認得它的主人,叔叔的方法未必都可取。

    「那次軍馬應徵,你回來在班務會上說,再完不成應徵指標,你就把紅馬貢獻了。當真的?」班務會點一蓬旺旺的牛糞火,但還覺得冷,毛婭順手抓起自己床上的大衣。穿大衣同時,她甜甜蜜蜜地摸兜。一摸,空的。那封醉心的信呢?這才發現她穿錯了大衣。柯丹往兜裡摸煙袋,卻摸出一疊子信。

    「紅馬——你們都沒挨過它踢啊!」毛婭,你那信把全班臉都臊紅了。柯丹也夠嗆,非當著全班公開念它。毛婭你當時要不上去奪,倒不會惹她那麼火。你們這些人哪!

    「所以你早該給紅馬喝洗腳水的,班長也這樣講。」人人都瞪著眼,聽柯丹念信上熱火朝天的情話。人們歎道:事情既然做了,還要再寫下它來,寫到這種無恥地步。

    「你們都沒嘗過跟紅馬搏鬥的滋味。」原來你是這樣入黨的呀?柯丹指著毛婭鼻尖:靠拖指導員下水!鬼相信你會嫁給他;他一個當地牧工,你一個城裡女娃!……」

    「別難過,紅霞。說不定真能找回紅馬!」有人制止了班長柯丹的過激行為。大家見沈紅霞慢慢從火邊站起,她的腿使她每次緩慢沉重的站起都猶如上升。她雙手痛苦地撫著腿,奇怪的是,柯丹立刻冷靜下來,鬧嚷嚷的氣氛隨之變得寧靜。大家都擔憂地看著備受折磨的沈紅霞,忽然感到內疚、慚愧,不該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煩擾她。

    「我從來不把紅馬看成我的。紅馬應該是每個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毛婭發言,因為沈紅霞站起後就專注而溫和地看著她。她以痛苦的姿態等在那裡,於是全班都在等。實際上她和她們的威逼是明顯的。

    「你說得對,紅霞,每個人其實都把紅馬看成自己的。」她們在逼人呢。毛婭終於抗不過去了,因為她面前的是絕對多數,還有一個以兩條殘腿支撐自身的人。

    「毛婭你總算懂得這點了,紅馬和別的馬不同。紅馬就是紅馬呀!」大家見毛婭抬起頭,臉板板的,眼珠往上翻,手攥一本通紅的語錄本。她說:從今以後我再不考慮個人問題。人們還盯著她:還沒完啊。她把紅語錄貼至胸口:我發誓。立刻有人塞給她筆和紙,她把誓言寫下來:保證跟指導員叔叔一刀兩斷。人們看著誓言燒成灰,被她就水喝下肚,才鬆口氣。

    「紅霞,你知道,我也跟她們一樣,捨不得紅馬。」毛婭見全班目光隨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水而鬆弛下來,知道這下自己已獲赦。她獨佔了全班的指導員,當然是不合理的,現在她親手將他奉還給集體。她們等的就是這個。這個集體最憎惡的就是私有。班會結束時,有人拿了私有的紅糖來分。在這個集體中,新來的成員也會立刻懂得:若私藏什麼,即使無人揭穿,她也必定沒臉活下去。

    「毛婭,紅霞,冰雹停了!」小點兒從另一匹馬腹下先鑽出來。

    她們扶穩沈紅霞,發現她兩顆瞳仁裡各有一個紅影子。她說:「看!」很遠很遠的草坡上,跑著一小群馬,為首的一匹火紅火紅的。這就回到前面,她們討論幻像與海市蜃樓。

    她們三人趕著馬群往紅馬消失的方向奔。走了整整兩天。三個姑娘的嘴唇都裂出無數道血口,沈紅霞說:「你倆守著馬群,我再往前走一段。」說著她從懷裡掏出兩塊苞谷粑。

    倆人吃乾糧時忽然見沈紅霞往嘴裡填了把什麼,仔細看看,她嘴角嚼出白沫沫和馬嚼料豆一樣樣。毛婭尖叫起來:「你不該哄我們吃苞谷粑,自己吃馬料!」

    小點兒也說:「那是生胡豆啊!」沈紅霞笑笑,嘴裡冒出一股豆腥氣。之後,沈紅霞就朝她認為紅馬所在的地方去了。

    夕陽照著沈紅霞瘦削如木刻的臉。馬太累了,不肯再走,她下馬想找口水或找幾隻牛屎菌。現在她明白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為什麼能喝下那種水,吞下那種苗子了。有圍牆基,是不知哪輩的牧人留下的。一個活潑頑皮的少女從牆基後面冒出來:「哈羅!」她飄擺著藍裙子跨在牆基上騎坐著。裙擺和腿上都沾著沼澤地各色水苔和濕乎乎的紅泥漿。一看就知道她和那個紅土大沼澤有著永遠難分解的關係。

    「你看,還是沒有人來。康拜因再不拖上來就完蛋了。就會被沼澤的水弄�蛂C你剛才靠在這裡睡著了吧?」她略帶責怪地瞄沈紅霞一眼。心想,我可從不打盹,不然誰守機器。

    沈紅霞不語,摸出個牛屎菌塞進嘴裡。

    「啊呀!你也吃這個嗎?」陳黎明叫道,伸手替沈紅霞撣掉嘴邊的土,那是菌子根部留下的。「我知道你遲早會這樣——像我們的人!頭一回碰到你,我還想,你一定會成為我的知心朋友。我跟別人談不來,談三兩句話就曉得他們的理想全是假的,是一時心血來潮跑到墾荒隊來的。所有人都卑鄙地想逃出這塊草地……」她看了沈紅霞一眼,「我曉得你肯定不會逃出草地。你跟我挺像,那股勁兒像。」

    沈紅霞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跟你比我還差得遠。你光榮地犧牲過,我還沒得到那樣的機會。「陳黎明,你知道嗎?現在有些老職工還記得你的名字。」

    「老職工?誰是老職工?」

    「就是你們墾荒隊的隊員啊!……」

    「可他們哪裡老?個個都年輕,像你我一樣。老職工?」她皺著鼻子笑了。

    「他們現在就叫老職工。他們還經常記起你來。」沈紅霞想,這話不夠真實,似乎在討好或說安慰這位隔世的夥伴。於是她又補充了一個模稜兩可的說明:「十多年了,被人記住是不容易的。」

    「我不圖這個。」陳黎明玩著辮梢兒,「我知道我默默無聞,沒必要讓人記住我。我默默無聞地守著自己的責任,追求自己的理想,就行了。」她知道自己的墓碑多麼簡陋,是塊薄水泥板,不久就倒在草叢裡了。那下面的土層下埋著她的衣物和日記本,因為人們不可能把紅土大沼澤徹底翻尋一遍。有不少人來哀悼她,哭她。但墓碑倒了後沒人再將它扶起。她自己也找不到自己的墓碑了,草地潮漲潮落,淹沒了它,不知將它帶到何處去了。令她不解的是,難道真的就過去了十幾年?她明明感到一切都是幾天前的事。「十幾年,我在這裡已等了十幾年了嗎?」她困惑而傷感地喃喃道,想果真是十幾年孤零零呆在沼澤裡嗎?

    沈紅霞不忍心對她說出實情。確實十幾年了。你想問你的同伴嗎?那上千名墾荒隊員都跑光了,只有極少數留下來,但他們淒慘慘、灰溜溜,當年創業者的風範蕩然無存。他們不聲不響,卻又嘲笑一切。他們膽小如鼠,卻在酗酒後罵天罵地罵所有人。我們知青舉著紅旗開進草地時,他們哈哈笑著眼裡卻透出幸災樂禍的惡意。讓我怎麼對你講呢?你當年的隊友現在就這樣生活:能為偷一根公家的木料沾沾自喜,也能為公家少分他半斤肉鬧破天。他們的生活目標已降到零點,似乎生來就這樣盲目地活著,從來沒有過理想信仰之類的東西。他們活著,卻真正是死了。你還問機器,它們早已報廢,成了一座龐大的廢鐵山,像有生命的山脈一樣年年增長體積,年年如石頭生苔一樣生出新的�袨部C

    雖然她盡量委婉,她卻已聽出了實質。實質就是失敗。她可以接受淘汰;她的生命和榮譽已經經歷了淘汰,但失敗使她痛心。那麼多那麼多年輕的生命也沒悟熱這塊冷土嗎?那麼多那麼多的歌都沒能驅走這裡的生疏嗎?它還是塊兒干古不化一成未變的古老荒原嗎?她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劇痛起來。「有誰記住我們呢?是我們,不是我。」

    沈紅霞遲疑片刻,輕輕地說:「我。」

    她似乎沒有聽見,接著又說:「沒有人會理解我們的。」

    「我,有我呀!」沈紅霞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扭頭望她,感動這心碎的結盟何等崇高。她們沉默了很久。後來陳黎明漫不經心地吹了一支口琴曲,沈紅霞感到它與現在任何樂曲都有極大的區別。

    「你有親愛的了嗎?」陳黎明吹完問道。她畢竟是少女,免不了竊竊私語的習性。

    「你們可真酸。我們叫對象,叫男朋友。」沈紅霞告訴她。

    「怎麼是酸?是浪漫!」

    「早就不提倡浪漫了。」

    「難怪,你穿這身衣裳,你把男人的衣裳穿了,男人穿什麼?」

    「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陳黎明開始向這位後來者請教了。「男女都一樣,怎麼戀愛呢?再艱苦的環境,都會有愛情發生,對不對?」

    沈紅霞歎口氣,這個問題確實很討厭。

    陳黎明說:「不是討厭,是傷腦筋。」她兩臂抱緊蜷起的膝蓋。「怎麼對你說呢?那時我十七歲。他,對了,『多苓』這名字就是他送我的,好聽吧?他是俄語夜校的小老師。他說我應該考第一流的大學,應該成為最棒的學者,好像什麼都是他說了算。我瞞著他偷偷報名參加了墾荒隊。我多了另一個男性的鼓舞。他跟前一個完全不同,他志向遠大,很堅毅的一雙眼睛。沒想到那雙眼會變,變得空洞萎頓,當然,那是在許許多多挫折之後變的。結果怎樣呢?他的志向很快轉移了。他說這塊土地根本沒救,忠實這塊荒原、為它賣命最終只能使它墓碑林立,絲毫改變不了它亙古的頑劣。它只配荒蕪著,而一切風華正茂的年輕生命不該陪著它荒掉。他要逃脫,同樣也振振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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