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14章  (4)
    我一眼就看出忙碌而清苦的生活已使她的容貌變化起來。她剪短了頭髮,身上有股淡淡的牲口味。她對我說:「我們要遷到更遠的草場去。」 「你們?誰們?」我問她。我肯定刻毒地笑了。她以為有了這副簡單健康的模樣,就會在我空白的稿紙上出現一個新的形象,另一個小點兒。我暗示她看看寫字檯左邊那一大摞寫畢的稿子,她的歷史都在那裡面,我從不隨便改動已定型的稿子。

    她說:「我過去究竟犯過什麼罪?」

    我說:「有那麼一幫人,莫名其妙就把一個人給殺了。那樣的殺人甚至類似狂歡,滿地都是帶血的腳印。那幫人裡有個小巧雅致的女孩,就是你。」

    她問後來怎樣。

    「後來亂得不成話的社會有了點秩序,有了「軍管會」和「公檢法」。一些人改邪歸正了,一些人惡貫滿盈了。於是各種逮捕、審判、行刑開始了。你被一個男子攜帶著逃奔,你也許愛過他,你和他貧賤卑微的出身,粗鄙而黯淡的成長環境一向合得來。那時你或許真正是十六歲。他的腿在逃奔時受了傷,不知挨了誰一刀,血糊你一身。你受著他最後的蹂躪,在一片金黃色的葵花地裡。後來你逃生了,他被你叛賣了。」

    她出神地聽我講她過去的非凡故事。

    「聽著,你是這樣叛賣他的——」我翻閱前面已變黃發舊的稿紙,「女孩慢慢從倒伏的葵花莖上站起,擦著身上的血污。在她看來,那血像溶化的赤豆冰棍。男子對她說:我再也走不動了,有人撬了輛汽車在等我們。你去叫他把車開來接我救我。她離開了他,並沒有把車開來救他,她對駕車的人絕口不提他,把車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她點著頭:「我是那個犯罪集團惟一的倖存者,你是這個意思吧?那後來的日子我是怎麼過的呢?城裡不是貼了我的相片?……」

    「你躲一陣,逃一陣,等通緝令更新幾番,你又於茫茫人海浮出水面。憑著用之不竭的蓋有大紅印的各種身份證明,憑你的美色無恙地活下來。瞧,你不是活到了現在。」

    她一下打起精神:「我總算被人忘掉了!」

    我說:「哪能呢。那年頭一個美貌的女兇犯就是女明星,許多人都會終生記住你的。比如牧馬班的沈紅霞。」

    「難怪她老盯我!」她驚叫起來,然後開始在我房裡騷動不安地走著,黑雨衣嘩嘩響。「她在什麼地方見過我?……」

    我不大有底地說:「可能是通緝令。也可能你端一桶熱氣騰騰的漿糊往被害者身上澆時,她在場。你們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結果那人的,說不定她就是目擊者之一。」

    她問:「那麼,她會在什麼時候認出我來?」

    我說:「這要看我的情節發展的需要。我也拿不準她,我不是你們那個時代的人啊。你們那個時代的人都警覺得像狗。」

    她默想一會兒,一個急轉身,我知道她想逃。我揪住她:「你不能逃。你一逃就搞亂了我整個構思。再說你已無處可逃,你不是為了逃避那種混亂的感情關係才從你姑家出走的嗎?女子牧馬班是你的最後一站,別想逃了。」

    小點兒就這樣跟著馬群,跟著牧馬班往更荒涼的草場遷去。草深起來,人躺下可以整個淹沒你。

    小點兒遠遠看著馬群離開大本營。馬群總得不停地游動。沈紅霞的紅馬無論走多遠都觸目。沈紅霞如今騎馬已不比柯丹遜色:在馬跑起來之後才上馬。牧馬班在打草季節必須分成四組,這樣能多留下人來打草。沈紅霞很少從放牧點回大本營,從那次夜牧丟了馬群,她對任何一組都不放心,因此她跟了這組跟那組。大家驚奇地發現,她幾乎是個不需要睡眠的人。

    我的用意你明白了吧。這樣沈紅霞與小點兒根本沒有照面的機會。這就給了小點兒相當長一段潛伏期。

    深秋時,霜開始白了。留守大本營的人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學學習,唱唱歌,整整環境,修修馬鞍。她們開始打草。其他牧馬班早已堆起草垛。此地的秋天與春天一樣短促,人們只是把烈日與冰雪之間的兩個短暫間歇叫做春或秋。草地人在冷與熱兩極間插入春與秋,實際上僅是嚮往,僅是假設。

    因此這裡沒有和諧可言,酷日和風雪是兩股不分勝負的勢力。植物與動物都在長期的抵禦狀態中形成壓抑的外觀及擴張的本質。

    再看看那些人。再看看那些馬。再聽聽近旁的鳥叫。再聽聽遠方的風聲。

    這就是這裡。

    這就是這裡的面孔。單調的層面上卻佈滿複雜紛亂的紋理。她們誰也沒注意這種迅猛的變化正使她們過早地有了副飽經風霜的形容。她們整齊地排成一列,整齊地揮動長柄鐮刀,從後面看,一排臀部擺動得很有機械感。

    小點兒躲在一塊避風避日的地方,眼看勁風與暴日在剝蝕這群少女的臉。她可以利用每匹馬當她的庇蔭,只要她握著些醫療器具,就能在馬腹下混一下午或一整天。每天晚上,她們將粗糙的臉擠進同一面鏡子,看看她們優良的皮質怎樣被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蝕殆盡。於是她們對著鏡子嘎嘎地笑,對損失掉的少女的本來面目一笑了之。這時,小點兒必定縮在暗處,從她們豪邁的笑裡聽出歇斯底里。有一天,那鏡子無緣無故地粉碎了。

    老杜看了旁邊人一眼。剎那間,她覺得她們不是在打草,而是在吃草,像牲口那樣辛辛苦苦地撕著草吃。她說:「哪個頭髮有股焦糊味。」

    張紅等人說:「老杜,是你自家的鼻子烤焦了,起一層焦皮皮,恐怕吃得了!」

    柯丹吼道:「好生打草!好生排整齊!」

    「班長!是出操啊?」

    「你懂錘子,都拿著刀傢伙,你左我右不砍傷哪個嗎?都給老子站齊——下、定、決心!」過一會兒,又有人問:「草要打多少天,才打得夠啊?」

    「蛻你三層皮再說!」

    「老杜!」柯丹叫道,順手將黏在背上的襯衣「哧啦」一聲撕開,大家立刻覺得一股濃酸味隨一股青煙打她的身上冒了出來。「老杜,你先人的,你剛才說了哪句球話?!」

    「請同志們講話少帶髒字。」有人冷靜地提議道。

    「滾你媽賣×!又沒男的。反正老杜剛才講了句牢騷話,哪個記得?張紅?」

    張紅秀氣地說:「老子記不得。」

    趁著柯丹與老杜較嘴,大家都直腰歇歇。小點兒在遠處幾匹馬那兒輕悠悠地轉,她奇跡般保存下來的細皮嫩肉顯得刺目。她穿那件黑雨衣,連雨帽也拉得很嚴實,頭頂似乎有了個小小的屋簷,這使她有了張嫩臉之外又有了副瀟灑的游手好閒的模樣。她們突然感到她們從來都不認識這個女子。

    老杜在打草的日子裡看見有顆汗珠凝在鼻尖,十幾天來,它越來越大,大得像只隨時炸裂的氣泡一樣令她擔憂。這就是柯丹與她爭吵時,她兩眼往一塊對的緣故。她聽柯丹說:你少裝有病翻白眼。她實際上是在看鼻尖上的汗珠。她想,如此大如此貨真價實的一顆汗珠總有一天會落進泥土裡。終於在許許多多年之後,有人把它挖出來。這是顆罕見的琥珀。後人們鑒賞道,它白色透明,裡面包含一片草葉。這顆珍寶帶鹹味,發出幽遠的酸臭。後人們鑒定之後驚喜地大喊大叫:這塊草地從前並不荒涼,曾有過一群叫做知青的人在這裡熱鬧過!

    打草的某天中她們發現一塊長方形水泥板。摳淨字跡中的泥土,知道是某烈士的墓碑。還有些小字介紹了他的事跡。一個並不十分偉大的犧牲者。他的偉大僅在於他的犧牲。

    然後又弄出些爛糟糟的木板。

    「這是個墳啊!」有人說。

    「廢話。」柯丹說。

    「上面寫的『青年墾荒團』是什麼人?是知青不是?」

    「去你的,五八年知青在那轉筋!」

    「那墾荒團是什麼人?咋回事,你曉得嗎?班長。」

    柯丹當然曉得。沒有墾荒團她哪來的丈夫。雖然那個丈夫也被掩埋了,只不過在她心裡連這樣一塊簡陋的水泥碑都沒為他立。「墾荒團把這片大草壩子都墾了。」柯丹說,「場部後面堆了一大堆機器,你們上小賣部沒看見過啊?當時他們是機械化墾荒的!」她那個小男人就因為駕駛龐大的康拜因,才被她誤認為男子漢。

    後來她們再去場部,果真從小賣部又窄又高的窗子裡看到一堆巨大而奇形怪狀的東西。那是一堆機器的屍骨。生著血色的�蛂A似乎每見它一回它都在增高變大,觸目驚心,壯觀。沒人能想出法子去處理它們。或許只有默默地等待,等它們重新變為礦產。一台台嶄新的機器會變成廢鐵,廢鐵再變成一座富礦。正如理想會變成誤會,失敗會變成頌歌,只是需要時間。人們漠然但不氣餒地等待著,只要不想起它也就根本看不見它。

    有人提議把這塊水泥碑抬回帳篷,這樣吃起飯來,學起習來,就有個挺像樣的桌子了,而且隨時可以受到它的鼓舞教育。許多天後,帳篷再次遷徙時,沈紅霞看見了它,看見它上面灑了菜湯和肉骨頭,她默默地將它弄乾淨。於是大家明白她非常不贊成她們的做法,就把它抬出去,重新樹在草叢裡。而這時她們正將它轟轟烈烈往回抬。老杜想,在她們開進草地之前,這裡也並不荒涼,早有一批人在此熱鬧過。有人說老杜你個懶驢,不用力抬,重量全壓到別人身上。有人說老杜個瘟雞夜裡可夠鬧人的。老杜忽然鬆開抬墓碑的繩子。

    「你們在講我壞話。」她沒有前額也沒有下巴,卻很長的臉變得悲憤了。

    「誰講你壞話啦?」大家也鬆開繩子。

    「你們講我夜裡怎樣給你們作弄得好笑人。你們卑鄙啊卑鄙。」 大家看看她又看柯丹。昨夜這老杜怪叫一聲,除了柯丹沒醒其餘人險些被她嚇死。柯丹問:「她怪叫什麼?」

    「她叫:班長要結婚嘍!」

    柯丹猛將臉轉向老杜:「你要死?!」

    「她們!」老杜指點著,「她、她、她有意套我夢話!」

    柯丹又轉向那幾個姑娘:「你們套她什麼話?」

    有個姑娘說:「我們問她,班長跟哪個結婚?她在夢裡嘻嘻笑,笑得人汗毛立正!」

    另一個姑娘說:「她說班長跟指導員結婚!」

    柯丹大大的黑臉蛋一下給脹紫了。悶了好大一會兒,她仰臉罵道:「哪個騷牲口想結婚!」

    老杜說:「班長,你罵我噢!」

    「我不曉得你是牲口。」柯丹說。

    老杜忽然往後退幾步:「你才像個母牲口!」雖然她退了幾步,柯丹還是上去撲倒了她。人們從背影看,柯丹寬闊的臀部馬力十足。倆人在打淨草的地上翻滾。其他人稱快般發出慘叫:別打了,別打了。塵土飛揚中,這叫聲成了雙方的拉拉隊。這時,人們突然聽見幾聲脆嫩的笑。格格格。一個格鬥場面保持原狀靜止了,大家抬起頭,直眼看那個裹在黑斗篷裡的嬌小女子笑著走來。

    等一等,所有人都在想,她笑得多麼好,這笑留待以後慢慢去看透吧。

    小點兒坐在那兒想,這下可有看頭了。她掐朵野花別在辮梢上,一會兒又扯下扔掉。不用看也知道她們打得多麼盡情。沒有男性的地方,女性就會生出男性的力量與男性的粗野。這是一種不可缺少的自我補充。沒有男性,女性必定要為自己虛設一個對立面。又等一會兒,小點兒看看差不多了,雙方都打過了癮,才站起身,運口氣,格格笑著遠遠朝格鬥場走去。

    這時張紅扳住柯丹的一隻手,李紅趙紅抱住柯丹的腰。柯丹正揪住老杜一撮黃毛。大家似乎在幫柯丹將這撮頭髮連根拔起。時局夠嚴重的呀,小點兒笑著想。

    這一笑使所有人都分了神,於是就有了剎那間的休止。

    小點兒笑得直仰腰肢,說:「班長哎,你摔跤技術硬是不賴!老杜,加油啊!摔跤就要跟真打架一樣,誰饒誰就沒意思了!」她又笑一會兒說,「大家都看著,你倆不許偷賴!好好打,讓我們看著也帶勁!」

    人們激烈但不再惶恐。原來是摔跤不是打架——完全可以這樣理解。原來事物的性質可以根據你的理解而轉換。鬥毆可以轉化為親密無間的耍鬧,就看你怎樣理解。不同的理解事物就有了不同的定義。弄真成假同樣是取巧的。被如此巧妙地偷換了概念,無論雙方打得怎樣你死我活,站起來,拍拍土,理理頭髮衣服,馬上就不難堪了。兩個對手呼呼大喘,但彼此都在汗與泥混攪的臉上綻出笑容。起初難免笑得不自然,很快就變成了真笑,舒暢的笑。因為這場格鬥雖然中途被迫更換了性質,但它的形式畢竟得到有效的利用。雙方利用這形式都撒了氣,洩盡私憤,痛痛快快地報復了對方。小點兒仍在往人群中走,似乎永遠也走不到她們跟前來。

    她臉上帶著一絲頑皮狡猾的笑,向各人投去心照不宣的一瞥。人們忽然感到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很討人喜歡。

    在吃過小點兒做的一頓晚飯後,再也沒有人感到她游手好閒。千篇一律的食物來源,經她手就弄出層出不窮的花樣。實際上她的手是渾身上下最不漂亮的一部分,像從來沒洗乾淨過。但它們靈巧且狠毒。它能順當地進入牲畜的腹腔,暢通無阻地取得那裡面的情報:病變否,懷胎否,發情否。幹這行你是把好手,姑父說。母馬發情前期的臨床表現為卵巢雙側變硬。他背書一樣給她指教,但她感到獸醫不是在教授科學而是在教唆犯罪。科學只不過是他的借口。

    因此他總是把時間掐得極準,向她撲去而從不撲空。他用科學掌握著感情,慾念在科學的解釋中變得毫無邪惡,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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