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第13章  (3)
    去察看馬情時,沈紅霞在馬群裡一聲不響地走,小點兒在她身後一聲不響地跟著。許多母馬腹下都有了馬駒,她對馬駒如此高的成活率感到滿意。這是個不錯的獸醫,她想對這位新來的姑娘表示一下感激,回轉身,現在她倆很近地面對面站著了。沈紅霞大吃一驚:她真的很面熟啊。

    你想搞清沈紅霞在脫離集體的七天七夜究竟幹了些什麼?是的,你記性好,她去尋馬。

    我前面已經講過那七天七夜在她意識中僅是一瞬,就不妨依了她,算它是一瞬。紅馬馱著她和她沉重的責任心沿河岸一直向上游去。她聽見越來越荒涼的草地上有人在唱歌。歌聲細細沙沙,宛若蟲鳴。再聽,這古老的曲調她是熟悉的:

    三月裡來三月三,

    紅軍探子到江邊……

    同時,前方略呈弧度的地平線上走著一個人。沈紅霞下馬,將信將疑地朝她走去。對方也認出她,站住了,襤褸的衣衫在風裡橫飄。女紅軍用手撩撩頭髮,這個從前時代的女性也有愛美的本能。她剛在一個生綠苔的馬蹄坑裡吮了水。沈紅霞每次見她,她總是在飲水。三十多年沒止住的血使她無時無刻不焦渴。

    女紅軍有時是一個人,有時身邊還有個女伴。在一個下雪的早晨,沈紅霞曾見她倆並肩出現在一大群馬的另一端。那女伴穿件藍裙子,裙擺沾滿濕乎乎的污泥。倆人一看就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雖然一樣年輕。但她倆似乎很談得來,一面似乎還在對沈紅霞指指點點。當沈紅霞艱難地吆著一大群馬漸漸離開她們時,她們彷彿對她笑了。

    女紅軍抹抹嘴邊帶腥味的青苔,再次理頭髮。她也認出了沈紅霞。曾經幾次她都想開口與她談點什麼,但她有點窘,有點羞,她畢竟是那個年代剛擺脫封建束縛的女性。好在她們畢竟相識了,她那顆先驅者的孤獨靈魂從此有了伴。在多次無言的顧盼中,一種雖蹉跎卻珍貴的結盟實際上早已存在了。

    『喂……!」沈紅霞試著喊一聲。

    「喂……!」她答了。她一答對方就朝她跑來。她無論如何不能像她那樣輕捷地跑。她弱不禁風,早在從前的日子就耗盡了體力。

    沈紅霞見女紅軍的臉上緩慢地現出一個微笑。這笑掛在一張枯槁的臉上,很動人。令沈紅霞不安的是,她沒能給這位年輕的英烈一口乾淨的水喝。

    女紅軍將她的手握住,問:「你從哪裡來?同志……」

    沈紅霞聽她操著一口遠方口音。「我是軍馬場的。是女子牧馬班的戰士。」她向年輕的先輩介紹自己,她比女紅軍高大許多。她與她印象中的女英雄在形象上不大吻合,她身上並沒有多少英雄氣概,只有農婦臉上才能見到的那種呆滯愁苦的神色。

    「戰士?!我也是戰士!」她黃瘦的臉驀然生動一下,「我一直在這塊草地上生生走了好多天喲!……」

    沈紅霞想告訴她,不是好多天,而是好多年,是好幾個年代。但年輕的老前輩喋喋不休地講著,不容她插嘴。

    「不曉得咋搞的,就是走不出草地。要說這草地我來回走幾趟了嘛!」長達三十餘年的艱辛跋涉,使她只有信念而沒有方向了。「這位同志,你叫啥名字?」

    「沈紅霞。紅色的紅,朝霞的霞。」

    她笑笑說:「我不識字,只認得那個『紅』。我剛發了識字課本,隊伍就北上了。你有識字課本沒有?」

    沈紅霞說:「我剛上初中,就趕上文化大革命……」

    女紅軍馬上打斷她:「我曉得文化大革命。」

    沈紅霞吃驚地問:「你咋會曉得?……」她心想她不可能知道三十多年後的事啊。

    「識字課本上有這幾個字:文化大革命。」

    沈紅霞問:「哪你呢,紅軍同志,你叫啥名字?」

    「我叫陳芳姐,老老少少都喊我芳姐子。」她笑起來,「你多大了?」

    「十九歲,你呢?」

    「我還小你兩歲呢,十七。」而芳姐子笑起來眼角卻拖了幾條長紋。她解下背包,所謂背包,不過是用草繩捆著的半截氈毯。沈紅霞親眼目睹了紅軍時期的困乏。「來,坐下歇歇。」

    沈紅霞看見氈毯上深一塊淺一塊,處處是血跡。「芳姐子,你的傷還痛不痛?」

    女紅軍神色頓時變了:「那個槍眼子,你看見了?!」

    「當然看得見,還在淌血。」沈紅霞已知道這樣的致命傷任何包紮搶救都是徒勞。

    「還在淌血?!」女紅軍想,難怪我老是渴啊渴啊。

    「你是咋挨了這一槍?」

    芳姐子將粗糙的嘴唇舔了幾下。

    沈紅霞並未察覺到她神情的變化,只是急切地想打聽紅軍裡頭的事。

    芳姐子開始講。那時紅軍在草地上走。隊伍越走越小,草地越走越大。走在最後的叫收容隊。有天收容隊收了個掉隊的女兵,宣傳隊的。隔天,一個滿臉鬍子的人被五花大綁地扔給了收容隊。這人是奸細,官職還不小,是個營長。他還有戰功,一顆槍子從左腮進,右耳出,把嘴撕歪了。宣傳隊的女兵倒很討人喜歡,路都走不動還給大家唱歌。收容隊的男同志把炒麵讓給女同志,他們去煮臭氣熏天的馬掌。但奸細連瘟臭的馬掌湯也撈不上喝。他雙手反綁,像牲口一樣啃著地上的野菜。沒野菜了,他就嚼草。綠草汁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還不嚥氣。

    把他斃掉算了,有人這樣說。不用浪費子彈,過一半天他就死了,有人那樣說。可當隊伍集合,他卻不知怎麼一次又一次站了起來,一次又一次跟著走。晚上他蜷成一團睡,讓人讓一角毯子給他。那夜輪著宣傳隊挺俊的女兵站哨。她發現奸細睜著一雙大得嚇人的眼。她便用手心托了點炒麵,讓他用舌頭在她手心裡舔。他胸口掛了塊懷表,他讓她掏出來,上上弦。從這夜,女兵主動要求站哨。奸細開始輕聲與她攀談。

    她漸漸相信了他的自白。若他能堅持走過草地,就有機會證明他的清白,總有人證明他。她莫名其妙地為他掉了淚,還把頭靠在他劈柴般的胸口。我替你鬆了綁,再拿袋炒麵給你,你跑吧。不!他一下凶起來,我死都不當逃兵。她說:要斷糧了,他們商議明天遲不過後天就槍斃你啊!不行,他說,你要再解我的繩子我就喊啦!……

    芳姐子說:「我們隊伍裡的人偷偷議論,這女兵跟奸細搞不清了。保不準她自己就是奸細——誰個證明她不是?!」

    沈紅霞呆了,問:「紅軍裡頭還有這種事?紅軍還槍斃自己人嗎?!」

    芳姐子嚴厲地說:「紅軍從來不槍斃自己人!被槍斃的都是內奸、AB團。」

    那個女兵再也不唱歌了,沒人聽她唱了。那天夜裡,她不顧他的反抗,用刺刀割開他的繩子。跑吧,快跑啊。他看看她為他準備的小半袋炒麵說:你要我脫離革命?她說:我不曉得,我只曉得你是個好人。她給他跪下了:逃生去!快跑啊。他卻用盡力氣,抬手、揮臂,把她連日來用一口口炒麵喂出的力氣全使在這一記耳光上。這下宿營地的人都醒了。

    「怎麼了?」沈紅霞全身一震,「他到底是好人壞人?!」

    芳姐子笑笑:「我看是女的活該。鼓動人家開小差,還偷糧,罪還小嗎?」

    收容隊看了斷了的繩索和小半袋炒麵,再看看她和他。他站著,她跪著。隊伍再開拔的時候,倆人都被捆上了。

    「隊伍裡的同志都罵她不要臉。那個男的倒心裡乾淨,能逃都沒有逃。恐怕真正的奸細是這女的……」

    「後來咋了?真捆了她呀?!」

    她跟他一樣,再也沒有吃炒麵的份。收容隊在分最後半袋炒麵時,不約而同地看看他倆。儘管他倆什麼也撈不上吃,人們瞅著多餘的兩張嘴仍是心煩。他們無聲地商量一會兒,一把手槍扔在他和她中間。只有一顆子彈。你倆到底誰是奸細?誰要證明自己是好人就拿槍幹掉那一個。你倆不能拖累我們了,快點吧。他先伸手抓起了槍。她驚駭之餘是天大的悔,悔自己認錯了人。她由他押著走到幾十步開外。忽然地,他把槍輕輕塞到她手裡。那樣輕柔,簡直是在遞交定情信物。你把我打死吧。他說,但你要記住我的話,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堅持信念,革命到底。她拿著手槍,渾身顫抖。你還沒親手殺過人吧?他笑著問,目光裡充滿愛憐。我轉過身,不看你,你膽子就壯些。她把冰冷的槍攥得滾燙。他將懷表摘下,放在地上。我知道你喜歡這小東西,給你吧,反正我再也沒用了。他背過身,太陽照在他兩隻透明的耳朵上。

    「她朝他開槍了嗎,芳姐子?」沈紅霞急問。

    「這女子頭回使盒子槍哩……」

    他說,快打吧,打了你好出發。等我死了叫同志們扒掉我的衣服,好歹能擋點寒。我不能打死你啊,你是好人!她說。我也曉得你是個心好的女子,要不是革命我就娶了你!原來你也看中我了?她眼淚嘩嘩流。他不耐煩了:怎麼還不開槍?女人就是不能革命!她雙手把槍:你真娶我?真的真的,快給老子開槍!……

    「芳姐子,你們都看見了?!這麼慘的事!」沈紅霞想,他們若活到現在,肯定能澄清一切。三十幾年後,他們一定處處受人尊敬。「所有老紅軍都是最讓我們敬佩的!……」她感歎道。

    「老紅軍?!他們還年輕得很吶!他只有二十歲,她才十幾。後來——」 「別講了,芳姐子。我知道後來怎樣!」

    「你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紅軍裡頭的事?」芳姐子輕輕扒掉沈紅霞摟在她肩頭的手。她對這個後輩如此脆弱的表現頗為不滿,她還比她大兩歲呢。

    「那,你講。講下去。」沈紅霞在芳姐子堅毅的眸子裡看見了許多年後一個幼稚的形象,就是她自己。

    槍沒響。女兵扔下槍扭頭就跑。站住!你往哪跑!他厲聲大喝。其他人一齊趕來,喝她。她順著下坡飛快地跑。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持槍的他。現在沒人再把他當奸細了,但還需要最後一點證明。女兵邊跑邊回頭,見他慢慢舉槍。然後她心甘情願地倒下了。那顆子彈鑽進她的身體,斜****她的心臟。他先於其他人跑到血淋淋的她的身邊,她正一口一口地嚥著氣。他說:你為啥不聽我的話,非要叛離革命?她輕輕地說:我錯了。收容隊的人刨了個淺坑,他親手抱起她,放進坑裡。她並沒有死,只不過再不能呼吸,再不會動彈,再不講話唱歌。於是便不再有任何表示證明自己活著。他們把土層層潑到她的身上。最後她整個被掩埋嚴實了,只有一縷頭髮露在外面。沒有人朝她脫帽。

    「隊伍就開拔啦。」芳姐子長長舒了口氣。

    「她被埋在什麼地方?」沈紅霞問。

    「早就找不見了。一場雨下過,那些土就發出草來,跟別處一樣樣的草。」芳姐子說。

    有個人走在收容隊最後,就是他。他用刺刀把露在外的一綹頭髮割下來,揣進懷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裡好戀她啊。

    「你瞧,」芳姐子摸著頭髮,「這裡少掉一縷。」

    「原來!」沈紅霞驚異地從她身邊跳開,「那個被槍斃的女兵就是你!」她這才清楚芳姐子老是理頭髮的原因。

    「這樣子瞅我幹嘛子?跟瞅見個鬼一樣。」芳姐子笑起來,聲音清朗至極。「我心裡反正是清爽了。從挨了那一槍,我曉得革命不容哪個二心。」她又感到一陣難捱的焦渴,眼睛四下找水。「不管怎樣,我要找到隊伍。讓組織相信,讓他相信,我芳姐子堅決革命到底。我一時的意志不堅定,讓那一槍打掉了。」她終於發現不遠處有攤�蛈滫漱禲A便掬了猛喝。沈紅霞見她伏下的身影濕嗒嗒的全是血。

    沈紅霞呆呆地看著她,說:「芳姐子你畢竟被冤枉了,這不公平啊。」

    芳姐子轉臉說:「等每家每戶都有地,都有牛,都吃飽肚子,再來講我個人的公平吧。」然後她又滋滋有味地接著喝。

    「我要走了。我會找到隊伍的。」喝完她說。血越流越洶湧,沈紅霞想,她有多少熱血經得起三十多年不止地流呢?與這位小小年紀的前輩相比,她感到自己的作為不值一提。

    「我……要去找馬群。這就是我的任務。」分手後,沈紅霞騎在馬背上,看著早晨年輕的太陽照耀著她:一個又小又瘦但飽含無盡鮮血的從前年代的身影遠去。

    沈紅霞一回來就寫了份檢查兼保證書,確保從此再不發生夜牧打盹,造成馬群失蹤的事故。柯丹陰沉沉地扒衣服,讓大家看她滿身狼傷。她說她絕不帶著一身傷承認自有人都看著她,猜她這句話實質上是說什麼。她溫和地笑笑,把那張紙當眾念了,又讓每個人簽名,然後燒掉。現在每個人都明白下一步該幹什麼。不用沈紅霞提示,大家已默默喝下溶於水中的灰燼。小點兒被這套儀式弄得目瞪口呆,輪到她,她也學著眾人的肅穆勁兒,喝了滿滿一口。只有到柯丹那裡,她罵了句:「去你媽的!」但大家都一聲不吭地站在沈紅霞的方向瞪著她。她受不了這份孤立,只有接過碗。之後,大本營就搬遷了。

    留下那片仍開在旺頭上的金色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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