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 第31章 灰舞鞋 (9)
    她說:「哎呀!」站起來,笑了。

    他是排級中鋒劉越了。他這才有點不好意思,說行了行了,又不是沒看過四個兜。他告訴小穗子,就是為了看她此刻的驚喜面孔,他特地消失了兩天。

    他問她去不去走走。她還有不去的。她的驚喜何止他看到的那些。他們又走到紅圍牆的牆根下。

    「小穗子,喬副司令活著的時候,說等我們提干了,就介紹我們倆認識。」

    小穗子知道劉越這時舊話重提是什麼意思。她說她可沒提干。

    劉越的手一直在口袋裡,這時拿出來,掌心打開,裡面是塊手錶。他說他去為她買了件禮物,一塊上海牌手錶,慶祝老頭兒三年前介紹他們認識。

    小穗子瞪著那塊無華的不�袗�手錶。半天她說:「你怎麼了?我怎麼會收你這麼一份禮物?」

    劉越開始臊了,他的臊表現出來是惱。他說:「我就要送你!」

    「憑什麼?」小穗子問。

    「不憑什麼!」他臊得怒髮衝冠,「我想送,我樂意!」

    小穗子要他懂道理,她大頭兵一個,戴手錶違反紀律。

    劉越說他看女兵們在台上排練,大頭兵戴表的多的是。就她一個人窮酸。

    小穗子說:「劉越,我和他們不一樣。」

    顯然她聲音是壓抑的,劉越聽出了點什麼。他怔了一會說:「那你收著,等你提干了再戴,行了吧?」

    小穗子搖搖頭,說她真的不能收,心領了。

    劉越給晾在那裡,手還伸在外面,手裡還拿著那塊表。他窘得手指頭冰涼。突然,他眼神變得很匪,說「小穗子,我再問你一次,你收不收?」

    「劉越……」

    「收不收?」

    小穗子苦笑了,可憐巴巴地說:「你先替我收著……」

    一道雅致的暗金屬光環從她頭上劃過。劉越的投擲姿態在鉛色的傍晚中定格了一瞬,才慢慢收住。小穗子跺著腳,眼淚也出來了,說劉越怎麼這麼胡鬧?把好幾年的津貼砸了。劉越晃晃悠悠從玉蘭樹叢往回走,這時他回頭說:「什麼好幾年的津貼?我才不攢津貼!那是我媽媽買的。我寫信叫她買的。」

    小穗子滿臉追問地跟在他身後。

    他說:「我把你告訴我媽了。」看她眼睛追問得更緊,他又說:「你才沒有領我的心。」

    我們後來知道正是從這個時刻,小穗子開始對自己說:他太單純了,我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劉越把小穗子的迴避看成是自己的過錯。他想起那天傍晚的壞表現,原形畢露,讓小穗子看到一個粗暴野蠻的人。她信中措詞十分婉轉,說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需要很好的相互瞭解。她希望他不要再去看她排練或演出,因為排練和演出中的她都不真實。最後她說到喬副司令,說她答應過老頭兒,只好好跳舞。

    她搬出喬副司令來拒絕他。他巴巴地捧一塊手錶,好像一百二十塊錢就能說明什麼。他把一百二十塊往牆外一扔,又裝闊地說自己不必攢津貼,不過是母親的一點小心意;好像他這樣任性胡來,她就被征服了。

    此刻劉越一個人在籃球場上投球。每一球都投中,沒一點意外。他不會再去看文工團排練了,一個要強的人不會在收到那樣的信之後,還老著臉皮繼續出現。

    一天晚上放操場電影。文工團的地盤空了一大塊,籃球隊的地盤卻讓家屬佔了不少,文工團的男兵女兵都叫劉越過去坐。他決定不過去。他們見他往銀幕後面走,叫得更咋呼:「劉越大表弟,可把我們想壞了!」

    他只好搬著凳子走過去,兩條大長腿在通訊團、警衛營隊列裡橫跨著。他的心打著夯,就怕和小穗子目光相遇。他垂著頭,讓幾個男兵辟里啪啦地拍肩打背。所有人都質問他,為什麼不來文工團串親戚。他憑直覺感到女兵裡沒有坐著小穗子。她沒來看電影,怕碰上他。剛剛軋斷的往來,得冷卻一陣。

    他心裡說別問別問,嘴一鬆,就問了出來。他問那個老轉圈的丫頭呢?

    他裝著連小穗子的名字都不知道。若不是天黑,人們會看見他紅透的耳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男兵說:「你問她幹什麼?」

    劉越是一點臊也藏不住的。他說:「不幹什麼,隨便問問怎麼啦?」

    下面就是小穗子的故事,給伶牙俐齒的文工團員們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半夜,劉越用鐵條打開活動室的鎖,拿出康樂棋子,一個人打起來。小穗子的日記,總是背著人偷偷摸摸寫的,比靡靡之音還糜爛。劉越使勁打一桿子,想像那靡靡之音似的日記。棋子走出一個理想的幾何路線,落巢了。小穗子那樣一個清純的形象,站在兩百多雙眼睛前面,念著二十多頁厚的交代。她沒有哭。文工團員們告訴劉越,哭倒好了,換了別的女孩子,是一定要翻天覆地哭一場的。哭是一種姿態,表示知錯,知羞,服軟。假如小穗子一面交待醜事,一面哭得洗心革面,大家整她會手軟些。

    劉越玩熱了,脫下外衣。他又看見四個兜的軍服,還是嶄新的。他明白小穗子的意思了。她寧可斷了和他的往來,也不願他知道她曾作的孽,以及那以後她如何擔著冒熱烘烘臭氣的豬糞走出院子,擔著氣味同樣不悅人的泔水走入豬棚。小穗子那時十六歲,一個單薄的年少贖罪者形象。劉越忘了自己拄著桿子朝棋子發了多久的呆。文工團的男兵女兵都有模仿天賦,他們做著小穗子的動作,一扭一擺地用雞公車推沙土。「劉越你看,就這樣改造她恐怕都改造不好,誰知道她是不是暗中又跟誰眉來眼去,情書暗投。」「劉越大表弟,她沒來勾搭你吧?沒跟你說:『啊,你的目光在我血液中流動,你的呼吸掠過我的髮梢吧?』」那模仿很不賴,小穗子略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給他們學舌出來,劉越也笑了。劉越開始布棋子,找位置,架桿子,人慢慢伏下去。他奇怪自己會笑。大概他當時不是笑小穗子,而是笑他自己。笑他幾天前向她捧出手錶時的蠢樣。

    劉越打了一夜康樂棋就一切恢復了正常。偶然地,小穗子擔豬糞的形影會在他腦子裡悠悠而過。他會突然痛心:這個罪有應得的小穗子呀!

    他聽了小穗子的勸告,再也不去看她排練。直到開春的一個禮拜天下午,他路過門崗對過的修鞋鋪,見昏黑中坐著白皙的女兵。她坐在很矮一個小凳上,不知在對著什麼出神。鞋匠在為她修補舞鞋,兩人背對背而坐。小穗子微仰起臉,她的出神極其純粹,排除了繁鬧的街景:街上一家人在轟轟烈烈地出殯,另一個店舖門口排了搶購的隊伍,幾個妙齡女流氓在輪流用望遠鏡看每一個從軍區門崗走出來的軍人,一面做著污穢的評論,一面把煙灰東彈西彈。小穗子只是靜靜地出神。兩個骯髒的小女孩走到她面前,她們最多三歲,一個將手裡拇指大一塊餅餵進了另一個的嘴裡。

    劉越見小穗子對小女孩們笑了。

    劉越說:「喂,你修鞋呢?」

    她嚇一跳。從矮凳上站起來的時候,整個臉一點表情也沒有。

    劉越對鞋匠說:「鞋你先修著,我們一會來取。」然後下巴一擺,要她跟上他。他們順著這條毫不浪漫的小街走,兩邊的板鋪人家隔著馬路大聲談話。樓上伸出的竹竿上,晾滿破爛衣服。老人們圍坐在街沿上摸民國時期的竹牌。

    劉越跨過一灘灰色的肥皂水,等小穗子趕上來。他兩手插在褲兜裡,對她說:「我全聽說了。」

    小穗子的臉衝著他,給他的錯覺是她會裝蒜問:你聽說了什麼呀?但她只頓那麼一下,便說:「我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是全告訴你了嗎?」

    「我要聽你告訴我。」

    他希望她能從他話裡聽出這個意思:如果你告訴我,那是一場冤枉,我會相信你。

    她卻平鋪直敘地講起來。是的,十五歲,她為了他吞過安眠藥,也為了他差點摸電門。沒有人知道她那次失敗的服毒,他們只知道同一個雨夜的前半章:她把他叫醒,求他,要他帶她走,遠走天涯。然後她講到那只含羞死去的雁。

    劉越聽到這裡,眼淚流了出來。

    小穗子這天背著「五四」手槍從省舞校往回走,見一輛摩托從門崗開出來。騎手是劉越。不用打聽她也明白劉越讓一個首長夫人招成未來女婿丁。小穗子每天早晨五點去舞校上編導課,團裡怕她不安全,特批她一支「五四」手槍。她下課是中午十一點。常常在門崗前面看見騎摩托進出的劉越。文工團很快有了傳說:那位首長的女兒得肝炎住院,劉越每天騎摩托車送午餐。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小穗子。他戴著頭盔風鏡,長腿擺成好看的角度,斜斜地拐個彎遠去。女流氓們衝他打一聲尖利的口哨,他偶爾也向身後揮揮手。小穗子發現,她天天下了課就往回趕,為的就是這樣站在梧桐樹後面,看他一眼。二十一歲的劉越,對那群女流氓,是天上的星星。

    舞校放暑假時,小穗子看見劉越的摩托車後面帶著一個女軍人,嬌滴滴地把頭歪在劉越寬闊的背上。小穗子想到半年前她和劉越走到那條小街的盡頭,又走回來,路燈掙扎著亮起來。電力不夠的路燈照著劉越臉上的眼淚,一個鋪板門裡潑出的涮鍋水把兩人鞋襪都潑濕了。小穗子不懂自己怎麼會在這時刻想到他們潑濕的鞋襪。

    那之後劉越死了心。

    她記得他在某個地方低聲說:「別說了。」是她講到團支書王魯生的時候。劉越聽到這裡,對他和小穗子的前景,完全死了心。女流氓們這天一聲不吱,心情複雜地看著摩托車上的劉越和女軍人走遠。

    回到宿舍,同屋三個女兵穿著內褲和胸罩在吃午飯。她們拉小穗子一塊吃,說是有她們自己醃的海椒。曾教導員調走後,女兵們開始把飯打回宿舍吃。每人的床下都有自己的私藏,醃蛋、鹹魚、醪糟。

    正吃得熱鬧,窗子外面有人拍玻璃。女兵們全歡聲尖叫,喊著「不准推窗子!」

    這一叫外面的男兵拍得更響。一面說來點私貨嘛!食堂今天的菜是餵豬的!

    「哪兒來的私貨?鼻子倒尖!……」

    「那我們把窗子推開了?」

    裡面又是尖叫:「不准推!哪個推哪個是流氓!」

    男兵們在外面咕咕直笑。女兵們在裡面也咕咕直笑。窗子開個縫,一個女兵露大半個臉和一整條赤裸的胳膊,手裡拿一個盛「私貨」的玻璃瓶。她說:「閉上眼,偷看莫得給你吃的!」

    男兵們全在窗外說:「沒偷看!眼閉著呢!」

    赤裸的胳膊縮回來,等在窗子裡面,悄悄抓起筷子等外面的手上來抓窗台上的玻璃瓶,胳膊掄出去,筷子清脆地敲在某個手背上。男兵便叫起來:「哎喲,好歹毒!」

    女兵們便得勝地大聲笑了。

    小穗子也跟著她們大聲地笑。這時聽見哨音在院子裡響,宣佈下午排練的節目。新上任的業務副團長不到四十歲,他也走到女兵的窗子外面,問女兵們是否穿了衣服,若穿了就請打開窗子。

    男兵們告訴他說,穿了點關鍵的,副團長你閉上眼,她們就開窗子。

    副團長呵呵地笑起來,說他小老頭一個,孩子也不比她們小多少,不閉眼問題也不大。他隔著窗子對裡面交代,團裡決定要小穗子趕編一個舞蹈,做「八一」節演出的開幕式。「行不行啊,小蕭?」

    小穗子說行。

    「抓緊時間,只有兩個禮拜了,還要譜曲、排練。開開夜車吧。」副團長在窗外說,「知道你小蕭腦子快,一晚上能寫好幾篇詩。開它三個夜車,爭取下星期一開始排練,行不行啊,小蕭?」

    小穗子又說行。她明白副團長說她腦子快沒任何惡意,把她寫情詩的腦筋派正經用場有什麼惡意呢?人們近來偶然談到當年小穗子的「作風錯誤」,都是另一種態度,覺得那是件過時而滑稽的事了。有人偷偷地用錄音機放一個叫鄧麗君的歌。和這些歌比,小穗子當年的情詩多麼的土氣。

    十九歲的小穗子第一次正式擔任了大型舞蹈的編導。三十六個人的隊形,很快喊啞了她的嗓子。演出之前,出了意外,領舞高愛渝不能上場。高愛渝已流產兩次,演出前又發現懷孕,領導商量了一下,讓小穗子頂上去。雖然小穗子的身量、形象都不夠輝煌,畢竟熟悉動作隊形。

    演出地點是體育場。小穗子一上場就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劉越。緊挨他的女軍人,手裡拿本書當扇子,給自己扇扇,又給劉越扇扇。女軍人沒戴軍帽,微微燙過的頭髮在額前翻出一個波浪。不一會女軍人便不再往台上看,打開了那本書,又在書上擺了一小堆瓜子,一邊讀書一邊嗑瓜子。

    小穗子那股瘋勁又來了。她兩眼一抹黑,只有劉越的眼睛準確地給她打著追光。她跳得身體份量也沒了,柔韌度也沒了極限。劉越有一年沒見小穗子,她在他眼裡是不是有了變化?她轉身回眸,目光只有劉越明白,那種秘密情人的目光。

    演出結束後的第二個星期,邵冬駿在軍區牆外的農貿市場被人打了。他每天天不亮到市場等屠宰場的車來,好買到不要肉票的肉骨頭,給高愛渝滋補。那天他被人用口袋套住了頭臉,惡揍了一頓。天亮時,街上的人出來倒馬桶,見一位滿臉是血的解放軍躺在下水道旁邊。那人擱下馬桶,跑上去摸摸解放軍的鼻子,還有氣,便去了街道派出所。民警們給文工團打電話,叫領導派人去醫學院急診室認人。他們在附近街上挨門挨戶地盤查,看看有沒有跟這位解放軍有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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