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權是什麼,在封建專制社會,權是財富,是尊嚴,是慾望的滿足,是為所欲為,是一切。因而,縱觀中國歷史之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句話好像要改一改,應是「人為權死,鳥為食亡」。老百姓很難得權,就把財當作人生的目的了,其實,有財並不一定能有權,有權則可以有財,所以,「人為權亡」才最貼切。因而,怎樣抓權,怎樣保權,一直是中國帝王的恆久課題。但權術再高明,經驗再豐富,也逃脫不了封建王朝的必然規律:那就是播下龍種,生出跳蚤。老子可能是英雄,兒子未必是好漢;開國者也許是人傑,後繼者就可能是人渣。更何況老子未必是好漢,開國者也不一定是人傑呢?
權者,把柄也。有了把柄固然有操縱之便利,但要被操縱者順從,就要為人著想,盡量克制一己之私慾。因此,得民心者,其權自生;失民心者,有權不保!
【事典】
趙匡胤是宋太祖,是宋朝的開國皇帝。據說,趙匡胤出生之時,有紅光繞室閃爍,有異香盈室,經宿不散,趙匡胤也體罩金光,三日不變。但無論後人怎樣附會,他還是人,還是肉胎俗種。
趙匡胤生於後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祖籍涿郡,其父趙弘殷,是後周的一員高級將領。雖然如此,趙匡胤也只能讀上幾年的書,無力繼續深造,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遺憾,因為趙匡胤本不喜歡「子曰詩雲」,倒是極愛槍棒,又兼生就力大無比,在不經意間就學了一身武藝。二十一歲時娶妻,但因見跟著父親仕途無望,就決心獨闖天下。
關於趙匡胤的傳說有很多。在明代小說「三言二拍」中,就有《宋太祖千里送京娘》一篇,描述他如何急人之難,又如何仗義疏色,以至弄得京娘最後羞慚自殺,讓後人讀後往往產生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據說趙匡胤力氣既大,又皮堅肉厚。一次,他騎馬穿過城門,沒想到馬忽癲狂,在狂奔中將他掀起,趙匡胤的頭撞在城門的拱頂上,撞下馬來。別人以為趙匡胤已經腦漿迸裂了,可他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奔馬,一躍而上。還有一次,趙匡胤看見一群麻雀在地上吃食,他猛撲過去,想捉住麻雀,沒想到用力過猛,一下子撞到屋牆上,連屋子也給撞塌了。人說趙匡胤有金甲神護身,遇難不死,其實無非身強力壯兼會武功而已。
趙匡胤到處投親告友,屢屢使他失望,以至囊空如洗,與人賭錢,被流氓圍住痛打,可見其窘迫之狀。在窮極無聊之際,一個老和尚送了他一點盤纏,指點他去投靠郭威從軍,對於這次從軍,趙匡胤也未存什麼特別的信心,在路過一座廟宇時,他見人們都在占卜算卦,他帶著一種玩玩的心理,也擠進人群,拿起竹籤,準備算上一卦。
他先問能否當個小校,卦象不吉。趙匡胤心中憤懣,心想憑渾身的勁力武藝,連一個小校都當不上?不由激發了他倔強的脾氣,就連算幾卦,而且越問越大,卦象皆不吉。趙匡胤發怒,乾脆問能否當節度使,仍是不吉。趙匡胤一不做二不休,節度使之上就是天子,乾脆問能否做天子吧,這一次,卦象大吉。據說從此時開始,趙匡胤就樹立了當皇帝的雄心大志。
在漫遊之中,他見到幾個文人在對著初生的旭日詠詩,見他們窮酸做作的樣子,趙匡胤不禁失笑,繼而豪興大發,脫口胡謅道:�C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
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這非詩非文非歌非謠的東西據說是龍吟虎嘯,有帝王氣象。
不過,五代時期,正是群雄逐鹿之時。真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近三百年的大唐帝國,一經破敗,真有支離破碎之際,不僅全國不得統一,就是南北方各自的朝代更迭,亦如走馬燈般地轉換。唐以後的北方,經歷了五個朝代:後梁(公元907年∼公元934年)、後唐(公元923年∼公元934年)、後晉(公元936年∼公元944年)、後漢(公元947年∼公元948年)、後周(公元951年∼公元959年),長則十幾年,短則幾年。到趙匡胤投奔郭威之時,也正是郭威擁兵自立,準備取後漢而代之之日。在擁立郭威的過程中,作為禁軍中的一員,趙匡胤表現十分突出。郭威在將領們的擁立之下當了後周太祖,趙匡胤也被提拔為東西班行首,當了一個中級禁軍軍官,總算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其實,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通過這次事變使他知道了禁軍的重要性,知道了禁軍發動政變可以推立皇帝。
在軍閥戰爭中,趙匡胤總算有了用武之地,他作戰十分勇敢,可以說身先士卒,能衝鋒陷陣,又機變百出,智謀迭現,為後周立下了汗馬功勞。尤其他對大將柴榮表現得非常忠誠,逐漸取得了柴榮的信任。不久,郭威病死,養子柴榮繼位,是為周世宗。周世宗一當皇帝,即提拔趙匡胤為殿前都點檢。
這個職位是禁軍的最高首領,和郭威當年在後漢所處的位置是完全一樣的。不久,周世宗又病死,七歲幼子柴宗訓繼位,孤兒寡母秉政,其艱難是可想而知的,而這時正是趙匡胤竊取帝位的千載良機。
趙匡胤在周世宗病死前就精心組織了這支禁軍隊伍,他受周世宗的委託,在軍中選擇最為精壯的軍士編成「殿前諸班」,由於他親自組織建立起了這支軍隊,再加上他盡心結納軍士和軍官,因此,這支軍隊中佈滿了他的親信,他也就牢牢地掌握了這支精銳之師。周世宗死後,後周王朝中就沒有一個人能同他爭鋒了。
後周顯德六年(公元959年)十一月,趙匡胤以鎮州、定州的名義謊報軍情,說割據山西的北漢匯合契丹人向後周發動進攻,宰相范質、王溥等昏庸無能,不辨真假,立命趙匡胤率大軍出征阻擋。該月初三,趙匡胤率軍出發,當晚到達離開封東北四十里的陳橋驛。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歷史事件就要發生了。當天晚上,趙匡胤的親信趙普和弟弟趙匡義在軍隊中散佈輿論說:當今皇上年幼,不明世態人情,即便將士們拚死征戰,回來也難以領功受賞。如果能擁立趙匡胤為皇帝,再去打仗,情況就不一樣了,立功的將士一定會有高官厚祿。軍隊中本來就有很多趙匡胤的親信,這麼一煽動,絕大部分人都同意了。於是,趙普和趙匡義嚴令將領,嚴格管束軍士,兵變後不得搶掠燒殺,要絕對保證「興王易姓」的順利進行。
這天晚上,趙匡胤假裝不知,喝得大醉,沉沉睡去,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未醒來。等他慢騰騰地爬起來,趙普和趙匡義把早已準備好的黃袍「強行」披到他的身上。趙匡胤假意推辭責怪,趙普就率百官跪拜懇求,趙匡胤據說是不好拂逆眾意,才勉強答應下來。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黃袍加身」事件。
這也真是報應不爽,郭威以禁軍兵變奪取了後漢的政權,事隔八、九年,郭威的部下趙匡胤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倣傚郭威,以禁軍兵變奪了後周孤兒寡母的皇位。
趙匡胤是明智的。前代的「興王易位」,將士們趁機搶掠,弄得新王聲名狼藉,趙匡胤很善於接受前代的教訓,在率軍回開封時,他勒馬對將領們說:「你們因為貪圖富貴而擁立我,但你們必須服從我的命令,否則,這個皇帝我是不能當的!」將士們一心領功受賞,好不容易找了個當擁立功臣的機會,怎肯錯過,就都答應了趙匡胤的要求。趙匡胤命令說:一、不得搶掠百姓;二、對太后和小皇帝「不得驚犯」;三、對後周的公卿「不得侵凌」;四、對「朝市府庫,不得侵掠」。趙匡胤派人同守衛開封的禁軍將領石守信、王審琦聯繫,二人也巴不得立功,趙匡胤一到,便立即開門迎接,個別將領想反抗,即被殺死。宰相范質等人無奈,只得幫助趙匡胤舉行了禪讓儀式。因趙匡胤在後周任歸德軍節度使的任所在宋州,就以「宋」為國號,這就是中國歷史上宋朝的開始。
趙匡胤很會收攬人心,他既兵不血刃地佔了開封,就對前朝重臣大加籠絡。他把原後周皇帝改為鄭王,對宰相范質等人給以優厚的賞賜,並讓他們官保原職。這樣,洛陽很快就安定了下來。外藩中也多數歸附,至於個別反對的藩鎮節度使,也因不得人心,很快被平服下去。趙匡胤遂坐穩了北宋的龍廷。
接下來的問題是統一全國。一天夜裡,趙匡胤因苦思統一全國的策略而失眠,乾脆出門,找到他的弟弟趙光義,兩人一起去找趙普,想聽聽他的意見。
趙普聞報急忙出迎,見二人立在雪中,十分驚訝。下面的一段對話決定了「先南後北」的統一大策。趙普問:「夜深大雪,皇上為何還來找我?」
趙匡胤說:「現在一榻之外,儘是他人地盤,我如何能夠安眠?故來找你商量!」
趙普說:「陛下現在還是小天下,南征北戰,統一中國,已時機成熟了。不知陛下打算怎麼辦?」
趙匡胤顯出猶豫不定的樣子說:「我想先收復太原。」
趙普沉默片刻說:「這不是我所預料的。」趙匡胤忙問趙普所料為何,趙普說:「太原地處南北二邊,如果佔為己有,那麼,遼朝南下之患就要由宋來獨擋了。如果暫留太原作北方屏障,等平定南方諸國之後,太原會不攻自破。」
趙匡胤聽完,長吁了一口氣說:「我早有此意,只是未敢輕決,此來專為聽聽你的意見啊!」於是,「先南後北」的正確方針就此確定了。
然而,並不能馬上出征,因為還有一個重大的後顧之憂尚未解決,就是禁軍的指揮權問題。以政變上台的趙匡胤,深知禁軍的重要,他本就善於總結歷史經驗,更何況他已親身經歷過兩次禁軍兵變了。早在建隆二年(公元961年),趙匡胤在撲滅了揚州李重進的叛亂之後,就以自己曾經擔任過殿前都點檢這一職務為由,說是出於避嫌或是避諱,解除了慕容延釗的這一職務,從此這一禁軍中的最高職務就消失了。但趙匡胤仍不放心,他覺得禁軍中的高級將領如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等人雖然曾經擁立過自己,但還談不上是自己的心腹,況且他們在軍中日久,根基益深,自己如果出征在外,實在放心不下。於是,他想出了一條解除他們兵權的計策。
就在這一年的七月,趙匡胤專門設宴,把石守信等人招來一起飲酒,在酒會之上,趙匡胤特意勸大家開懷暢飲,在酒酣耳熱之際,趙匡胤忽然屏退左右,裝出一副深有感慨而又推心置腹的樣子,長歎一聲說:「我若不是靠你們出力,哪裡能當皇帝?但你們不知道,當皇帝也真是太難了,倒不如當個節度使痛快些。我啊,晚上就從來沒有睡過安穩覺!」
石守信等人一聽,覺得惶惑不解,連問為了什麼,趙匡胤說:「這還不明白嗎?我這個皇帝的位子誰不想坐呢?」
石守信等人聽了,知道趙匡胤話中有話,明擺著是懷疑將領們有謀權篡位之心了,慌忙跪下,邊叩頭邊問道:「陛下怎麼這麼說呢?現在天命已定,誰還敢有異心呢?」趙匡胤慢悠悠地說:「是啊,你們是沒有異心,但你們怎麼知道你們手下的人不貪圖富貴呢?一旦有人把黃袍加在你們的身上,你們就是不想當皇帝,也是推脫不掉的啊!」
石守信等人一聽,真是嚇得汗流浹背,慌忙跪下,頓首哭道:「我們這些人愚昧得很,沒有想到這個問題,請求陛下開恩,給我們指示一條生路。」趙匡胤見火候已到,就緩和了一下緊張的氣氛,真心地勸他們說:「人生好比白駒過隙,飛逝而過,所好者也無非就是富貴,不過想多積錢財,厚自娛樂,遺福子孫。你們何不釋去兵權,出外當個地方官,再多買些良田美宅,多置些歌兒舞女,日夜宴飲,以終天年。我再與你們結成兒女親家,這樣一來,臣君相安,兩無猜忌,該是多好的事啊!」
趙匡胤的這一番話,說得石守信等人真是茅塞頓開,撥雲見日,馬上謝恩說:「陛下替我們想得真是太周到了,真是生死大恩啊!」
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趙彥輝等人見趙匡胤已把話說得如此明白,決無迴旋的餘地,而趙匡胤當時在禁軍中的地位還不可動搖,就只好在第二天上表稱病,乞求解除兵權。趙匡胤一見大喜,當即批准了他們的請求。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
那麼,用什麼樣的人來代替這些人來做禁軍的將領呢?條件有三:一是資歷淺;二是威望不高;三是能力不強。再加上一種新的統治方法:使之相互牽制,各個單線管理。其後的結果是,趙匡胤穩定了內部,集中精力向南向西發展,迅速平定了南方與西方,建立了穩固的北宋王朝。
【評議】
真的,在整個北宋乃至南宋王朝不僅沒有發生禁軍兵變,就是一般的軍事叛亂,也不多見,趙匡胤的這一招的確有效,能夠保數十代趙宋王朝,實在「英明」得很!只是有一條,那就是宋代由此對武將的權力限制很嚴格,使得武備鬆弛;對於文職官員,不僅在權力上,就是待遇上也比同級武職官員高得多。
秦皇漢武以來,是以武治文,但到了這位宋祖這裡,卻是以文治武了。因此,宋朝的武備一直積弱不振,不斷被來自北方的少數民族侵擾,金、遼、西夏蠶食北宋,而南宋最後滅亡在蒙古人的手中。不過,中國的帝王歷來有一個「光榮」傳統,到了慈禧太后總算給總結出來,叫做「寧與外賊,不與家奴」。至於外族入侵,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要家奴造不了反,就算治國有方。即使到了地下,也可面對祖宗乃至前代諸朝的帝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