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民主化?
1992年,唐娜·托馬斯(DanaThomas)買了一件粉紅色無袖的PRADA雞尾酒洋裝,用五彩斑斕的厚棉布和菱紋綢製成,整件都有內襯,美不勝收,花了兩千美元,看上去能穿至少一輩子。十年後,她花了五百美元又買一條PRADA薄府綢不規則剪裁長褲,穿上它,腳輕輕穿過褲管,褶邊撕開了;將手放進口袋,縫合處裂了;蹲下想抱起她兩歲大的小孩,褲子的後面破出個大口子。不到十分鐘,這條長褲碎成幾片,解體了。唐娜·托馬斯向一位PRADA的前設計師助理抱怨。」是線的問題,」這位助理解釋說,現在都採用'螺紋縫法',更加便宜。此一時彼一時了!」
唐娜·托馬斯是美國《新聞週刊》常駐巴黎的文化及時尚記者,她大概對這種輕描淡寫的解釋並不滿意,於是此後花費了差不多十年構思,用去三年來撰寫一本書:《奢侈如何失去光澤》,用以揭披當今大品牌集團散發的毒氣。當然不是GUCCI妒忌或者迪奧毒藥的那種,而是犧牲誠信、降低品質、玷污歷史、哄騙顧客,剝奪了所有讓名牌與眾不同的特質。在接受本刊記者採訪時,唐娜·托馬斯說她力圖不帶偏見,喜歡誰與厭惡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說出事實,由讀者自己下結論。對於那位名聲不佳、外號時尚獨裁者、全球最大奢侈品集團LVMH的掌權人伯納得·阿諾特,唐娜·托馬斯說:「他作為一名商人無所畏懼,我恰恰敬佩他這一點呢。」
但唐娜·托馬斯的書用語強硬,她寫道:「大品牌集團宣稱'時尚民主化',讓產品人人欲取、隨手可得,一切聽起來如此崇高,見鬼了,簡直像共產主義!可它不是,它從裡到外都是資本主義,目標直截了當:為了賺更多的錢。」
其中最重要的手段,正是名牌喪失了之所以成為名牌的基礎:手工製作和高品質,在哄抬物價的同時降低成本、偷工減料。」大量生產的奢侈品本身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詞語。以LV的經典產品——旅行箱為例,它仍舊延續著1854年路易·威登發明的製作方法:骨架使用堅硬、輕巧的非洲奧庫梅木,銜接的地方粘上一層帆布,既不易破裂又使箱面光滑平坦,角落的保護層用黃銅,邊緣裝飾稱為LOZINE,由多層紙張和不料壓縮、浸泡在鋅溶液中製成,皮箱裡層粘上一種叫VUITTONITTE的珍珠灰棉質帆布,或者人造絨面革做襯裡,上頭有棉布條編織成LV字樣的卡其布縫在旅行箱裡。所有工序全部手工完成。可這款皮箱一年僅生產五百隻,其他LV產品則在生產線上完成,大部分由機器製造。
在位於巴黎近郊的LV大宅院裡,一台生產線上的12個女裁縫使用機器加工數百件LV手袋暢銷款。」優渥的利潤來自於……工廠,阿諾特曾經解釋,」以有組織的方式進行生產,讓公司產量驚人。但這個生產方式不被透露,大肆宣傳是LV旅行箱的傳統手工,當花大價錢買到一隻生產線上下來的手袋時,卻誤以為買到了永恆的傳統。另外還有一些小伎倆:把袖子剪短半英吋(一位僱員說:「剪到1000件你就知道會省下多少了);用毛邊代替褶邊;以女性其實不需要為由不加襯裡等。
中國也許是當今名牌產品全球化過程中最奇特的國家:起源這裡,最終又回到這裡,生產與消費皆是。《奢侈如何失去光澤》說許多名牌產品加工生產實際自中國(大都不生產多種款式,反而是同一款式的不同顏色與材質),卻拚命掩蓋這一事實。少數包標誌有中國製造但藏得很好,比如在內袋底層的縫合處,或者印在郵票大小的商標皮革反面,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到。有的中國製造的標誌是貼在袋子外的貼紙,貨物運到意大利後就會被撕掉。另有一家除了手把,整個包都在中國製造,製成後補上貼有意大利製造的手把。還有在中國製造鞋面——最耗費勞力的過程,送至意大利粘上鞋底。這些產品都帶有意大利製造的標誌,只有極少數品牌主動承認產自中國。
2006年,COACH總裁兼首席執行官伊安·比克利(IanBickley)在接受本刊記者採訪時就說:「我們在中國生產,並派遣意大利皮件工匠團隊來教導中國工人,中國的製作工藝已經達到精品的水準。」但更多品牌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因為成本降低,意味著售價也應更便宜。唐娜·托馬斯講述了她在東莞參觀一家代工工廠的經歷,她以保密為條件被允許進入,親眼看到工人們在縫紉某品牌的手提包,而該品牌始終聲稱其所有商品均為意大利手工製造。她沒有點出品牌的名稱,而那只在流水線上生產的手提包成本大約為一百二十美元,隨後它在香港
一家百貨商店裡飆升至成本價的十倍。
據估計,到2011年,中國將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奢侈品市場。而中國一些消費者,一邊瘋狂迷戀這些轉了一圈的產品,一邊卻對中國製造缺乏信任,同時催生了一批仿冒品使用者。這正是大品牌集團瘋狂擴張造成的副作用——名牌標誌成為炫耀的標籤,即使喪失原有的品質,附著於這道標籤上的幻想仍在。當一隻包的真品與假貨區別僅僅是兩道砸線還是三道砸線時,其間的差價就變得十分詭異。
那些秘密並不廣為人知,大品牌集團更願意通過廣告投放,公開某新品的靈感來源,社會意義,以及與某種華美生活的緊密聯繫。唐娜·托馬斯說:「要成為全球企業的領導者,時尚品牌不僅要向大眾隱瞞產品的製作過程,也要隱瞞品牌如何運作。假如真相曝露,必將粉碎大眾對品牌的信心。他們必將停止購買,利潤直線下降,公司,還有它們的母集團,會面臨破產。公開交易的公司需要透明化,也就是在每年的財務報告中提出財務資料,但當品牌合併成一個集團,他們可以將所有數字混淆在一起。我們總是看到LVMH獲取了利潤,而它的
品牌由於大肆宣傳,似乎也極度成功,但你所不知的是,LV每年創下營業額記錄的同時,紀梵希和高田賢三的收入卻馬馬虎虎。」
這位高級記者告訴我們說,她並沒有像很多慣於諂媚的時尚媒體那樣害怕打擊報復,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伯納得·阿諾特先生和LV的主席及行政總裁聖·卡斯利(YvesCarcelle)拒絕再接受採訪,好在她以前見過他們多次。但成書後有傳言她被LVMH集團封殺,禁止她出現
在任何該集團任何品牌的發佈會上,並要求她對該集團的言論道歉。唐娜·托馬斯拒絕承認有什麼錯,她現在加入了時尚記者的終極勝地康泰納仕集團。LV主席及行政總裁的妻子評論說:「如果她說我們是時尚界的麥當勞,那她也效命於媒體界的麥當勞了。」看上去唐娜·托馬斯是個頗具古典趣味的人,在批判大品牌集團同時,心碎地緬懷著只為小眾服務的、卑微的匠人們創造著人類所能想到的最美的物品的1930年代:剪裁工、刺繡工、毛皮加工工人、鞋匠、羽毛製作者……她認為,這才是真正精品的締造者,他們用手工吹制玻璃來製作裝飾禮服的花朵,用黃金和寶石來點綴她設計的長禮服。香奈兒的工作室裡製作出上百件光彩奪目的長禮服,由銀薄片製成,縫上珍珠,因此非常笨重。開口短上衣佈滿珍珠與亮片,衣底再鑲嵌美不勝收的亞麻蕾絲。」越來越多從舊手工作坊裡尋找靈感,是精品對抗全球化的趨勢。」唐娜·托馬斯說。
2007年12月,香奈兒發佈了設計師卡爾·拉格斐的巴黎-倫敦高級手工坊系列,它正是獻給巴黎的六間高級手工坊,集合了Desrues紐扣坊的修飾技巧、Lemarie的羽毛配飾、Lesage的刺繡功力、Massaro的制鞋天賦和制帽工坊Michel的作品,以及Goosens的金器和銀器。」這次時裝秀所展現的調性,散發著後現代風格,但同時也不失浪漫特質。我並在作品中巧妙的結合了許多精緻細膩的朋克元素。」卡爾·拉格斐解釋道。這六家工坊在過去的十年間被香奈兒一一買下。
為了這組發佈,45名刺繡工已經在位於巴黎蒙馬特的Lesage刺繡工坊裡趕工了一個月,每天他們都忙碌地圍坐在木製縫紉機前,往衣物上匝釘金幣、縫製水晶、鑲嵌串珠,他們的針腳精細而小心翼翼,好像在縫製甜美易碎的焦糖。刺繡坊曾與迪奧、紀梵希、伊夫·聖·洛朗等高級成衣製造商合作,是全球最大的時裝刺繡供應方,擁有超過六十噸供應品存貨,當中包括1870年代保存至今的閃光水晶、二十世紀的圓拱形寶石、萊茵石、玻璃珠等。」這是一種文化,是一種哲學。」刺繡坊的家族傳人弗朗哥斯·萊薩基(FrancoisLesage)說,他今年七十六歲,技藝經過五十年磨礪,1949年從他那活了一百二十五歲的父親手裡接管了刺繡坊,
他將手工製作稱為傳遞了嚴苛的道德規範和容不得一點兒雜質的優雅。萊薩基說,1920年代巴黎有大約30萬名手工工匠,光刺繡工就有1萬人,到1950年代,全世界還有超過20萬名女性穿高級定制,這是資產階級婦女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購買高級定制服裝是一種禮數周到的社交活動。迪奧一年就會搞兩次,郵寄出300張有黃金浮凸的邀請卡給老客戶、記者和名流,發佈會在每年的1月和7月位於蒙田大道的30號的迪奧總部,賓客坐在精美的椅子上,身後放著巨大的花缸,裡面插著玫瑰花、梔子花和康乃馨,發佈會準時開始,不會為任何人特別妥協。據說有一次溫莎公爵遲到了,就只能站在過道裡。但現在,高級定制讓位於批量生產成衣系列,高級定制購衣會也被時裝周取代,全世界每年購買高級定制服裝的女性僅有不到兩百個,手工作坊客戶流失嚴重,工匠數目驟減,在巴黎刺繡工只剩下不到兩百人。2002年Lesage刺繡坊被香奈兒收購,但沒有壟斷,仍允許它與其他高級定制供應商合作。萊薩基說收購後刺繡坊景況越來越好,也越來越多為成衣系列服務。
Desrues紐扣坊也是巴黎最老的手工作坊之一,成立於1929年,原本位於巴黎瑪黑區,1930年代這裡聚集了成千上萬忙碌的裁縫和工匠,後來只剩這一家。一度Desrues紐扣坊十分蕭條,1984年只有20個工匠,1997年被香奈兒收購後,工匠人數遞增到了170名,原來的老作坊都盛不下了,不得不遷到巴黎郊外的一間8600平方英尺、窗明几淨的大廠房。紐扣坊基本延續著舊做法,但也逐步加入了現代科技。工藝開始於一隻由設計師打造的金屬或硅鑄模型中,合金被倒入,經過離心處理從模子中移出,之後進行修剪被拋光,鍍上金、銀或綠�蛂A最後進行打磨拋光。如果是所謂的有機或天然原料,如角或珍珠母,會由計算機製作模板,再按程序設計傳送到配備鐳射光的無人機器中。紐扣坊每天生產4000只紐扣,每年有100萬隻專供香奈兒,其中僅有3000只用於高級定制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