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的精神 第六章 信仰的追求與心靈的掙扎:《駱駝》:生命的價值
    朋友們再三再四攛掇我為他們寫一部類似於青春文學的藏地小說。於是寫完《西藏的戰爭》以後,便把「駱駝」掛在了心上。及至竣稿,我發現我錯了,我不該勉強自己寫一種我根本無法中規中矩的東西。

    檢點自己的同時,又冒出另一些疑問來:誰能告訴我青春文學的標準是什麼?為什麼要有青春文學和成人文學的區分?少男少女就真的不需要成人一樣的閱讀,成人就真的不需要少男少女一樣的思考嗎?誠然天真和幼稚是少年人的天性,但成人非得老謀深算、練達周到了才夠意思?反過來說,難道少年人就不應該有一點殘酷之情、血性之愛的儲備,免得他們長大以後,面對必不可少的慘慘西風、烈烈紅日的時候顯得驚慌失措?

    我少年時代最喜歡的讀物是《水滸》。「文革」期間,偷著看的。我偷來了遇窮困仗義疏財、為朋友兩肋插刀等等,迄今還影響著我的人生。《水滸》裡儘是人殺人,但我看了也沒有變成殺人犯。如果我們人類叢書中見了刀子就去殺人,見了鮮血就去死亡,或者見了罌粟就去吸毒,見了剪徑就去打劫,那就真該焚書坑儒了。實際上人性的向善是一種自發的趨勢,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它一定是只接受美好而杜絕醜惡的。少年人有天然的道德免疫力,除非後天的扭曲超過他的免疫極限。因此刻意的勵志、人為的淨化以及道德說教的形象演示等等,都有可能是對文學本身的傷害。人在毫無雜質的環境裡生活,最容易失去的就是抗體。過於溫熱綿軟的成長往往會讓男人丟失陽剛,讓女人少了陰柔。

    《駱駝》是個愛情故事,有點悲,有點沉,讓人思念那時候人的愛情和動物的愛情是多麼偉大啊——愛的價值,就是生命的價值。

    我曾經的生活告訴我:駱駝作為人的伴侶,是所有役使動物比如牛馬騾驢象中最出色的。只要你拉過它,讓它為你馱過東西,或者你用韁繩抽過它的屁股,用巴掌拍過它的肚子,用呵斥讓它跪下再騎上去走南走北,它就會長久地記住你。更重要的是,駱駝從來不淺薄地顯示它們對人的超長記憶和由此而生的感情依戀,一輩子都不顯示,它們用大智若愚的姿態把這種能耐深深地潛藏起來,致使人類在很多時候都以為它們是笨拙而低能的。

    只有一種例外,那就是你遇到了危險,你需要它們的求援,它們就會不要命地從遠方跑來,盡其所能地幫助你。到了這種時候,你才會吃驚地發現,駱駝的感官和記憶是動物裡最發達的,它們能聞出地下水的流淌,能在逆風時嗅到一百公里之外的青草,能記得十幾年、幾十年前走過的路、經歷過的環境以及役用過它們的你。而它們記住你的目的,決不是要依賴你或者投靠你,求得你的豢養,不,它們完全不需要。

    它們是在荒天曠地裡吃粗糧的——梭梭桿、駱駝刺、蘆葦葉、紅柳枝,它們是十天半月才喝一次野水的,它們在了無草跡的沙漠裡跋涉的時候是可以一連四十天不吃不喝的。它們根本用不著你為它們操心,不必恩情和寵愛相加,甚至都不需要你的一瞥青睞、一絲安慰、一種愛撫。它們記住你的目的就是為了毫無索取地為你服務,就像你的母親——她的為你著想完全出於一種仁愛的本能。它們活著,終生都是為了報答人對它們的信任,而且是無償的報答,是毫無功利心的報答。

    然而我要講的駱駝,卻與以上的種種優點無關。因為只有我知道,駱駝的生命裡,那些出現在人類意料之外的精彩,才是它們原來的樣子,正如我在《駱駝》結尾時所寫的那樣:

    現在,讓我們翻開地圖,仔細看看青海的柴達木,找一找那些我們已經熟悉的名字:

    夏日哈、香日德、諾木洪、烏圖美仁、格爾穆、大柴旦、小柴旦,還有庫爾雷克、娜陵格勒、察汗烏蘇。是的,我們用駱駝和駱駝客的名字命名了這些地方,好讓我們永遠記住這個美麗而淒惻的故事,記住那些因愛而獲得了生命尊嚴的駱駝和拉駱駝的人,記住在不朽的荒原,有著我們從不曾丟失的愛的流傳。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