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逝水年華:在少女花影下 第28章
    「您知道她十分愛您,您明天真的不來?」斯萬夫人說。一陣喜悅突然使我飛了起來,我心裡想:「為什麼不來呢?既然是她母親親自請我?」但我立刻墮入憂愁之中。我擔心希爾貝特看到我時會認為我最近的冷淡是偽裝的,因此我寧願繼續不見面。在個別交談中,邦當夫人抱怨說她討厭政治家的夫人們,並且裝腔作勢地說所有的人都可厭和可笑,她為她丈夫的地位感到遺憾。

    「這麼說,您可以一口氣接待五十位醫生夫人?」她對戈達爾夫人說,因為後者對誰都和藹可親,認真履行義務。「啊,您是有美德的人。我嘛,在部裡,當然我必須接待。哎!那些官太太,您知道,真沒辦法,我沒法不對她們伸舌頭。我的外甥女阿爾貝蒂娜也和我一樣。您不知道這小姑娘有多冒失。上星期我的接待日那天,來了一位財政部次長的夫人,她說她對烹調一竅不通。我那位外甥女露出最美妙的微笑回答說:『可是,夫人,您肯定知道烹調是怎麼回事,因為令尊大人刷過盤子。』」

    「啊!我真喜歡這故事,妙極了!」斯萬夫人說,接著又向戈達爾夫人建議道:「醫生出診的日子,您至少能享受一下可愛的家,和花草書本及您喜歡的東西作伴吧。」

    「就這樣,她直截了當地給了那位女士兩下,砰,砰,她可毫不含糊。事先一點風也不透,這個小壞蛋,像猴子一樣機靈。您是幸運者,您能克制自己,我特別羨慕那些善於掩飾自己思想的人。」

    「我並不需要這樣做,夫人,我這人很隨和。」戈達爾夫人輕聲說,「首先,我沒有您這樣的特權地位。」她略略提高聲音。每當她在談話中塞進微妙的慇勤和靈巧的恭維,以博得好感並有益於丈夫的事業時,她總是這樣略略抬高聲音以增強效果的,「其次,我對教授是鞠躬盡瘁的。」

    「不過,夫人,問題不在於願意不願意,而在於能夠不能夠。您大概不屬於神經質的人。而我,一看見國防部部長夫人裝模作樣,我就禁不住模仿她。我這脾氣真糟糕。」

    「啊!對了,」戈達爾夫人說,「聽說她有抽搐的毛病。我丈夫還認識一位地位很高的人,當然,這些先生們私下議論起來……」

    「對了,夫人,正像那位駝背的禮賓司司長。他每次來,不到五分鐘我必定要碰碰他的駝背。我丈夫說我會讓他丟了差事,有什麼辦法呢,讓他的部見鬼去吧!對,讓他的部見鬼去吧!我該把這句話印在信紙上作為座右銘。我這樣說一定使您聽著刺耳吧,您是位和氣的人,而我,我承認,我喜歡小小的惡作劇,不然生活就太單調了。」

    她一個勁地談論丈夫的部,彷彿它曾是奧林匹斯似的。為了轉移話題,斯萬夫人轉身對戈達爾夫人說:「您看上去真漂亮,是勒德弗商店做的?」

    「不,您知道,我是羅德尼茲商店的信徒,再說,這是改的。」「是嗎,挺有派頭!」

    「您猜多少錢?……不,第一位數不對。」

    「怎麼,這麼便宜,簡直是白給的。人家告訴我的比這要貴三倍。」

    「人們就是這樣寫歷史的。」醫生的妻子回答說。接著她指著斯萬夫人送她的圍脖緞帶說道:「您瞧,奧黛特,您還認得嗎?」

    門簾掀開了一半,伸進一個腦袋,他畢恭畢敬、彬彬有禮、戲謔地假裝唯恐打擾眾人,這是斯萬。「奧黛特,阿格裡讓特親王正在我的書房,他問能不能來看看你。我該怎樣回答他呢?」「我很樂意。」奧黛特顯然滿意地說,但臉色平靜。這很自然,因為她曾接待過高雅人士(即使在她當交際花的時期)。斯萬將這個批准令帶去給親王。如果不是在這個空隙裡維爾迪蘭夫人走了進來,他就要領著親王回到妻子身邊。

    斯萬和奧黛特結婚時,曾要求她不再和那個小集團來往(他這樣做當然有許多理由,而且,即使沒有理由,他也會這樣做,因為忘恩負義是一條規律,它容不得例外,它更證明了這一點:所有牽線搭橋的中間人不是缺乏遠見就是毫無私心)。他只允許奧黛特和維爾迪蘭夫人每年互訪兩次。「女主人」的某些信徒十分氣憤,認為這未免太過分,為她鳴不平,因為多年以來,奧黛特,甚至斯萬,一直被她視為上賓。

    小集團中誠然有虛情假意的兄弟,他們不去維爾迪蘭夫人家,而是偷偷地赴奧黛特的約會,而且,萬一事情洩露,他們便借口說想見見貝戈特(儘管「女主人」說貝戈特不去斯萬家,又說他毫無才華可言,但她仍然想方設法—用她的話說—吸引他),但小集團中也有「過激分子」,他們對妥善的個別處理方式(它往往使當事人避免採取極端態度來對待某人)一竅不通,而是盼望維爾迪蘭夫人與奧黛特一刀兩斷(這個願望當然落空),使奧黛特從此再不能得意揚揚地笑著說:「自從分裂出來,我們很少去『女主人』家。

    我丈夫還是單身漢時,去她家比較容易,可是結婚以後就不那麼容易了……說老實話,斯萬先生受不了維爾迪蘭大媽,所以他也不願意我和她經常來往。而我呢,作為忠實的妻子……」斯萬陪同妻子出席維爾迪蘭家的晚會,但是當維爾迪蘭來看奧黛特時,他往往迴避。因此,如果「女主人」在座,他就讓阿格裡讓特親王一個人進去。奧黛特單獨將親王介紹給維爾迪蘭夫人,她不願意維爾迪蘭夫人在這裡聽見默默無聞的姓氏,而願意讓她看到許多陌生面孔,從而自認為置身於貴族名流之中。奧黛特的這番算計十分奏效,維爾迪蘭夫人當晚便帶著鄙夷的神氣對丈夫說:「她的朋友們真可愛,的確是反動勢力的精華!」

    奧黛特對維爾迪蘭夫人也抱著相反的幻覺。這個沙龍當時並未具有後來的雛形,維爾迪蘭夫人甚至還不到孵化期—在此期間停止大聚會,因為新近贏得的、為數可觀的名流會被眾多無名小卒所淹沒,因此寧可等待,等到被吸引來的十位體面人物繁殖七十倍!如同奧黛特即將做的那樣,維爾迪蘭夫人也將「上流社會」作為目標,但她的進攻範圍仍然窄狹,而且與奧黛特的進攻區相距甚遠(奧黛特有可能達到同樣目標,有可能進行突破),因此,奧黛特對「女主人」所擬定的戰略計劃一無所知。當人們對奧黛特說維爾迪蘭夫人是趕時髦的女人時,奧黛特笑了起來,

    真心誠意地說:「恰恰相反。首先她不具備趕時髦的條件,她誰也不認識;其次,說句公道話,她覺得現在就很好。不,她喜歡的是星期三的聚會,愉快的談話。」她暗暗羨慕維爾迪蘭夫人作為「女主人」所強調的藝術(奧黛特在這所傑出學校中也學到了這門藝術),那就是(對女主人而言),善於「聚集」,善於「組織」「發揮」「隱退」的藝術,充當「橋樑」的藝術,雖然這些藝術僅僅是為空虛塗上色彩,對空虛進行雕琢,確切地說是虛無的藝術。

    斯萬夫人的女友們看到維爾迪蘭夫人來訪十分詫異,因為在她們的想像中,維爾迪蘭夫人與她高朋滿座(永遠是小集團)的客廳是無法分開的,而此刻她們驚奇地看到,在這位作為客人的「女主人」身上,在她那張安樂椅上,竟重現、凝聚、濃縮了整個小集團,她裹在一件和這間客廳牆上掛的白色皮毛同樣毛茸茸的鷿�吤痐j衣裡,彷彿是客廳中的客廳。膽怯的女客唯恐打擾主人,起身告辭,並且用複數人稱說:「奧黛特,我們先走了。」就彷彿人們在探視剛能行走的病人時採用複數人稱說話,以暗示別讓病人過度疲勞。人們羨慕戈達爾夫人,因為「女主人」稱呼她的名字。「我帶您一起走?」維爾迪蘭夫人問戈達爾夫人,她怎能忍受一位信徒不追隨她而獨自留下呢?「這位夫人已經好意要我坐她的車了。」戈達爾夫人回答,她不願意讓人以為她為了討好有名氣的人而將答應乘邦當夫人的三色標誌馬車一事忘在腦後:「我真謝謝你們這些朋友。

    你們要我乘你們的車,對我這個沒車伕的人來說,真是運氣。」「特別是,」「女主人」回答說(她不敢說得太多,因為她對邦當夫人略有瞭解,而且剛剛邀請她參加每星期三的聚會),「您住得離克雷西夫人那麼遠。啊,我的天,我永遠也不習慣說斯萬夫人。」對小集團這些才智平庸者來說,佯裝不習慣稱斯萬夫人,這也是一種玩笑。維爾迪蘭夫人又說:「我一向習慣於稱克雷西夫人,剛才差一點又說漏嘴。」其實她是在對奧黛特說話時故意說錯,而絕非差一點說漏嘴了。「奧黛特,您住的地方這樣偏僻,不害怕嗎?晚上回家我會提心吊膽的。再說,這裡又潮濕,對您丈夫的濕疹十分不利。總不至有耗子吧?」「沒有!多可怕呀!」「那就好,這是別人對我說的。我很高興這是謠傳,我這人特別害怕老鼠,都不敢來看您了。再見,親愛的,回頭見,您知道我多麼高興見到您。您不會擺弄菊花。」她一面往外走一面說,斯萬夫人起身送她,「這是日本菊花,您得照日本方式插花。」當「女主人」走了以後,戈達爾夫人大聲說:「我可不同意維爾迪蘭夫人的看法,雖然在一切問題上我都把她當做戒律和先知。奧黛特,只有您能找到這麼漂亮的菊花,用時興的說法,漂亮應用陽性形容詞。」斯萬夫人輕聲回答說:「親愛的維爾迪蘭夫人對別人的花有時不夠友好。」戈達爾夫人為了打斷對「女主人」的批評,便問道:「您去哪家花店?勒梅特爾?那天在勒梅特爾花店前有一株很大的粉色灌木,於是我便做了一件大蠢事。」但她不好意思說出那株灌木的精確價格,只是說「不易上火」的教授也暴跳如雷,說她瞎花錢。「不,不,除了德巴克以外,我沒有固定的花店。」戈達爾夫人說:「我也一樣,不過我承認我偶爾對它不忠,去拉肖姆花店。」「哈!您拋棄德巴克花店而去拉肖姆花店,我可要去告密了。」奧黛特回答說,盡量顯得風趣,好引導談話。她在自己家中比在小集團中要輕鬆自如得多,她又笑著補充說:「再說,拉肖姆花店的價格驚人,未免太貴了,我覺得實在不像話。」

    邦當夫人曾不止一百次地說過她不願意去維爾迪蘭家,此刻卻因受到星期三聚會的邀請而興奮不已,而且盤算著如何才能盡量多去幾次。首先,她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是容不得任何一次缺席的。其次,邦當夫人屬於那種人們不樂於與之交往的女人,這種女人被邀請參加「系列」聚會時往往不是乾脆地赴約(她們不像那些稍稍有空便願意出門的人那樣使主人高興),而是相反地強制自己不去參加第一次和第三次晚會,希望自己的缺席會引起注意。她們只出席第二次和第四次晚會,但如果別人告訴她們第三次晚會將十分精彩,那麼她們便將秩序顛倒一下,借口說「很可惜,上一次她們沒有空」。邦當夫人既是這種人,便盤算在復活節前還有幾個星期三,她怎樣才能多去一次,而無強加於人之嫌。她想在和戈達爾夫人一同回家的路上得到稍許啟示。「啊!邦當夫人,您站起來了,這種逃跑的信號可真不好。您上星期四沒有來,應該給我補償……來,再坐下,就一會兒。晚飯以前,您總不會再拜訪別人吧!真的,您不想嘗嘗?」斯萬夫人一面遞過點心,一面說,「您知道,這些小玩意味道不壞,雖然看上去不怎麼樣,您嘗嘗,您一定會喜歡的。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