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選刊(2012年第12期) 發現 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崔敏)
    《一天到晚游泳的魚》文\崔敏

    選自《特區文學》(雙月刊)2012年第6期

    【作者簡介】崔敏:1963年出生,陝西省西安市人,從事過多種職業。曾在《延河》《特區文學》《黃河文學》《佛山文藝》等刊物發表小說四十萬字。

    1

    八月底,我在鎮上幫人蓋房,做小工。小工每天三十,不歇氣弄上兩個月,能湊夠補習的費用。當時我二十出頭,參加了三屆高考,活見鬼,每次都差十來分。一上考場,總感覺熱烘烘亂糟糟的,他們說我灌了滿腦子的屎和尿。父親害怕了,蹲在門檻那兒,嘴角叼著紙煙。娃呀,咱不念了,干啥還不吃一碗飯麼?我的臉當時就沉下來。不用問,父親是聽信了讒言。村裡人說我對著皂角樹能聒噪兩個時辰,還有人見我在溝渠邊徘徊,天麻麻黑的時候,蹚進了水裡,鞋襪都未脫,連滾帶爬就下去了……

    我跟眼鏡負責滾筒攪拌機,將水泥、沙子、碎石裝進去,轟隆隆叫上幾分鍾,拿兩輪車裝了,晃晃悠悠,起吊送到三樓。眼鏡黑瘦,以前是民辦教師,媳婦總罵他,說你狗日的掙那幾個錢連割肉都不夠。他沒辦法,就出來了。

    握慣粉筆的手操起掀把,心裡卻裝著五湖四海,得知我學文科,眼鏡沒事就要磨叨幾句。贊比亞的首都在哪兒?夏爾巴人在藏語裡是什麼意思?潑煩得很。

    那天下午三點,暑熱蒸騰,眼鏡撩起衣襟抹了把汗,拋出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大象是咋死的?

    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情形,他赤腳穿了雙黃膠鞋,從褲兜裡摸出一支窄板猴,摘掉過濾嘴,臉頰現出曖昧的微笑。滑輪上的繩索突然斷裂,鑄鐵兩輪車加上混凝土,足足有三百斤,自由落體,加速度,砸在眼鏡的身上,發出訇然巨響。

    肯定有什麼東西,裹挾著煙塵坍塌掉,靜極了,太陽無遮無攔,一群麻雀騰空而起,有個娃兒想哭,被母親一把捂在懷裡,捂得死死的。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時不時,會冒出一句,大象是咋死的?翻箱倒篋,課本作業本復習材料參考書一股腦扔在了屋簷下,整整一座山呀。父親手背後,厚重的眼皮一耷拉,不念了?

    “不念了,剛好拿去燒火喂豬。”

    拾掇拾掇,拎著旅行袋,上了一輛�袘k斑駁的中巴。經過兩小時的顛簸,我在城西客運站下來,給紀翔打電話,他說正開會呢……我擋了一輛淺綠色的出租車。紀翔不讓我坐公交,公交倒來倒去,你個生瓜蛋蛋,非倒溝裡不可。最後這兩句,紀翔笑了,能聽出來,嗡嗡的。

    出租車將我扔在米家橋街道辦的門外,敞敞亮亮,掛了好些個招牌,一個形容姣好骨肉勻停的女人興沖沖向我走來。你是蘇醒吧?我叫王愛菊,喊我王姐好了。她說話的語速極快,嘎崩脆,神采飛揚。

    他們後來告訴我,你給人的第一印象有些木訥,愣頭愣腦的。仔細想了想,沒錯,我的確還沒緩過勁來。一路上,在嘈雜而充斥著汗酸腳臭的車廂裡,眼鏡的詰問揮之不去,大象是咋死的?我能耐著性子,沒從窗口跳出去,不容易了。

    辦事處院落很大,也不規則,蓋了好些平房。大門口有一幢三層樓,簇新,而那些平房,包括東一棵西一棵的槐樹、懸鈴木,則灰突突的,蟬在裡面叫,撕心裂肺。

    安置下來,洗了手臉,躺在床上吸煙。紀翔是我大伯的兒子,二十年前就考上了大學,在村裡轟動一時,那時我光著屁股,正滿世界玩尿泥呢。最後一次見紀翔是五年前我爺去世,他回來了,帶了兩部車。一車是人,一車是煙酒茶各種調料和菜蔬。

    紀翔帶回來的人中包括兩個大廚三個配菜的,一些走南闖北上了歲數的人,說如此規格的筵席有些年沒見到了,在馬王肯定是頭一遭。魚啊肉啊黃澄澄的雞啊,今天想起來依然涎水直流,香,真他娘的香。連天上的鳥,泥塘裡的鴨子、鵝,搖著尾巴的狗,都沉不住氣了,紛紛湧向我爺的老屋,扯胳膊絆腿的,企圖分得一杯羹。

    我爺的喪事過去很久了,一些碎娃跟我打聽:你婆的身體咋樣?啥時辰辦事麼?我怒不可遏:滾你媽,你婆才辦事,你們全家都辦事!

    紀翔進來的時候,我昏昏欲睡,或許已經睡著了,正夢見我爺辦事。紀翔胖了,也白了,我一骨碌爬起身,喊了聲哥,將白沙遞過去。

    “學會吸煙了?”紀翔說。

    “玩唄。”從包裡又摸出兩個鍋盔,是我娘專門烙的,讓紀翔哥嘗嘗。他當即掰下一塊,放進嘴裡嚼著,說好吃,啥也沒屋裡的鍋盔好吃。一支煙吸完,他從皮夾裡抽出五百元錢給我,說拿著零花。對了,一會兒王主任領你去吃飯,熟悉一下環境……

    我送他到門口,正是下班時間,院子就有些亂。太陽明晃晃的,不知從哪兒飄來一股香氣,花椒熗鍋的香氣。我走到櫥窗那兒,紀翔哥的照片在第一排最醒目的位置,下面是一行小字,米家橋街道辦事處工委書記;王愛菊也在裡面,位置就靠後了,她是社會事務與計劃生育辦公室的主任。在此之前,無論是我還是我父親,僅僅知道紀翔是個領導,比我們鄉長厲害。看了櫥窗裡的公示,我恍然大悟。

    跟著王愛菊去“長安小鎮”吃飯。一路走,她一路解釋,紀翔有應酬,實在脫不開身,別見怪啊。王姐走路大步流星,奔著趕著,我啥話也沒說,顧不上說。仿佛稍不留神,在摩肩接踵的大街上,就能把自己給整丟嘍。

    “長安小鎮”不遠,門楣及牆面,裝飾成咖啡色,匾額黑底鎏金,鑲嵌著白字。點完菜,叫過一姑娘,說,英子,我表妹,你們認識一下。英子胖胖的,皮膚也白淨,我們相視一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要了兩瓶啤酒,等著上菜的空當,王姐問我馬王的情況,都有啥經濟作物?山高不高?吃窖水還是自來水?我揀要緊的回答。手機響,她出去接電話,帶走一股薰衣草的清冽。我大口大口灌著啤酒,英子在吧台裡忙碌,偶爾瞄我一眼,臉就給紅了。

    重新進來,王姐說對不起,領導喊呢,非叫我過去……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一千塊錢,萬事開頭難,當姐的一點心意。我忙著推辭,滿頭滿臉的汗,王愛菊將信封扔在桌上,一溜小跑,走了。

    許多人都在看我,不知我們拉拉扯扯搞啥名堂,英子不見了,我大致掃了一眼,沒見英子。那頓飯接下來就變得索然無味,我將啤酒喝完,菜剩了不少,喊服務員結賬,人家說結過了。

    夕陽掛在樹梢,滿街的人,滿街的車,喇叭嘀嘀嘀,嚷個不停點。本來,我是想報考師大的,紀翔早就表過態,只要考上重點院校,費用沒麻達,一包到底。因此,來之前,在電話裡與紀翔坦言相告,他哈哈大笑,說沒事,不念就不念了……

    而我心裡,卻五味雜陳。讀書的念想是斷了,打工又如何?混凝土兩輪車眼鏡,差那麼一丁點,被掩埋的人就是我。

    有家商鋪瘋狂大甩賣,音箱裡傳出一首歌兒,你的柔情我永遠不懂……進進出出,門衛對我很客氣,說想看電視了,就過來。我不想看電視,但他的好意還是領了。門衛是個白發皤然的老頭兒,慈眉善目,臉上有顆痦子。

    2

    星期一我去綜合治理辦報到,填表,交了兩張一寸免冠照片,就開始上班了。

    老陳是負責人,城管的頭兒,退休前在一家企業的保衛部工作,又瘦又小,大伙都喊他陳師傅。陳師傅給人的印象好動,見面熟,一口本地話。本地話與我們馬王話有些相似,比較而言,本地話干脆利落,而馬王話則含混得多,仿佛一鍋雜燴,又勾了太多的澱粉,佶屈聱牙,甕聲甕氣。

    我們上了一輛白色客貨兩用車,車身有城管、監察的字樣。先拐到團結南路,再上團結中路、環城西路,最後經團結二路回辦事處,這就是固定的路線。而在米家橋地區,最熱鬧最重要的一段,就是團結中路。

    團結中路綿延近兩公裡,有農貿市場,幾家中小企業、福利區,也是小商販最愛扎堆的地方。城管的客貨兩用車剛一露頭,眼尖的商販四散奔逃,湮沒在茫茫的人海和僻陋的小巷裡。場面是驚人的,剛才還熙熙攘攘,人頭攢動,霎時間就給空了,道路重新變得筆直而寬敞。老陳拿起麥克風,喊話了。

    “你慢一點,我的乖呀,雞蛋都打咧,再不要來了噢。”

    “褲頭,賣褲頭的,你躲在樹後干啥?你那褲頭還能給樹穿上?”

    “說你呢,襪子,麻利些;娘耶,襪子剛走你就來賣鞋?配套服務是咋的?”

    我後來得知,老陳干得最久,七八年了,常擺地攤的,都認識。私下裡,嘻嘻哈哈,大哥呀叔呀的,亂叫。因此,雙方都給面子,老陳一開始吆喝,那邊就散了,相安無事。這叫啥?懂秤。

    老陳將人分為兩種,懂秤的和不懂秤的。有一次問他,陳師傅,我屬於哪一類?他撇了撇嘴,碎娃麼,還上得了台面?這就是陳師傅。

    車停了,有情況,一個瓜農用自行車馱了兩筐甜梨瓜正在叫賣。他所處的位置很講究,是團結一路與團結中路的交匯處,為防止機動車出入(團結一路是遠東公司的生活福利區),豎起了路障,他就站在路障的裡面,以為安然無恙。老陳最恨這種人,他後來說了四個字,有恃無恐,這是我印象中老陳說得最文氣的一句話,又恰到好處。

    車尚未停穩,老陳一躍而下。身手太敏捷了,根本就無法想象他是個上了歲數的人,猶如一陣旋風,撲了過去。當我們從車上下來,老陳拎了桿秤回來了,身後是點頭哈腰的瓜農,到了這份上,說啥都沒用了。

    那天上午按老陳的話講也就走走過場,在自己的領地巡視一番,並無太大的動作。回到辦事處,車廂裡裝了十幾個西瓜和兩筐甜梨瓜。瓜農真能磨,讓他交罰款說是沒錢,有錢誰還出來賣甜梨瓜?

    老陳松了口,將自行車、兩個柳條筐還給他,但有個條件,留下半筐甜梨瓜。瓜農多少有些不甘,賠著笑臉說,我上有老下有小,孩子正念書,指望這幾個瓜換學費呢……老陳瞪起眼睛,脖頸一擰。趕緊趕緊,再不走可罰款呀!

    瓜農推著加重自行車,一步一回頭,看那堆黃燦燦的甜梨瓜。老陳虛張聲勢,踏著小碎步,揚起一股塵土。王愛菊剛好從樓上下來,笑著說,陳師傅,你咋跟娃一樣,老頑童麼。老陳抓起兩個甜梨瓜攆過去,硬塞到王愛菊的懷裡。

    那天我分到一個西瓜;而甜梨瓜,在辦公室就給吃光了,那是經過改良嫁接過的新品種,口感極好。怪不得瓜農依依不捨,我吃過之後,就明白了。

    干城管兩個月,科長找我談話,說是組織上決定,從現在起,你接替老陳,任城管隊的隊長。

    我們科長姓苟,叫苟學新,個子不高,腦袋圓滾滾,看上去很精神。因為他的姓特殊,我們都喊科長,領導或者平輩的人,則直呼學新。一次很搞笑,有個家伙在門前探頭探腦,吼了一嗓子,老苟,老苟在嗎?一屋子人,不吭聲,咋吭聲麼。

    讓我當隊長的消息兩天前就知道了,是紀翔告訴我的,還拿過來兩條煙,幾冊國家地理雜志。手機也是紀翔送的,他淘汰下來的摩托羅拉。紀翔說讓你干你就是隊長,明天不讓干了,狗屁都不是,懂嗎?我自顧自,笑了。紀翔對我的表現基本滿意,說你小子有個特點,屁股沉,坐得住。

    “對了。”他在我腦袋上胡擼一把,“要學著說普通話,把舌頭捋直嘍。”

    我愣在那兒,沒反應。紀翔吸口煙,清了清嗓子。既然來了,就得站穩、扎根,像拴馬樁似的,輕易不能挪窩。你看吃官飯的,哪個不說普通話?這是一種標志、象征。起初我也不習慣,說著說著,就順溜了,悅耳了,不再是山裡的鵪鶉,而是城裡的喜鵲了……

    原來有這講究。普通話我能說,不大好,磕磕絆絆的,在學校的時候就那樣。紀翔走了好一會兒,我站在窗前,調整一下呼吸,捏腔拿調,吐出兩個字,你好。門衛恰好路過,滿腹狐疑盯著我,我臉一熱,閃了。

    當天晚上,綜合治理辦傾巢而動,上“長安小鎮”喝酒,老陳提議的,說是聚一聚。苟學新、王愛菊都到了,王姐的意思,只要學新來了,飯錢你就甭管,單位就給報了。我很高興,跟英子說菜啊酒啊,隨便上。干城管兩個月,去“長安小鎮”吃飯也有七八回,似乎這一家,是我們的定點消費場所,彼此都很熟絡。

    我醒來的時候,感覺頭疼,一跳一跳的疼。燈亮著,環境卻很陌生。一間狹長的小屋,簡易梳妝台、沙發,單人床。鞋在地上扔著,身上裹了條毛巾被。旁邊有幾個橘子,一杯水。

    我口渴得很,喝水吃橘子,記憶一點一點,在恢復。包間,碟子摞碟子,酒過三巡,科長接了個電話,跟王愛菊先走了。我發現他們的電話特別多,似乎趕另外一個場子,飯局,不去都不行。

    我跟陳師傅送出去,陳師傅說你沒事吧?我說沒事沒事,接著弄。其實,酒勁已經上來了。重新回到包間,剛才還略顯拘謹、沉悶的場面,就炸了營。你找我碰杯,我尋你猜拳,老陳到處攛掇,啤的白的紅的,輪番上,大呼小叫,笑語歡騰。

    老陳畢竟上了歲數,很快就蔫下來,我也吐了,是小馬將我架上二樓,是的,我就在“長安小鎮”的樓上,剛一挨床,就失去了知覺,沉沉睡去。

    這時候英子端了盆熱水過來,讓我洗臉。問我好一點沒?我羞臊得慌,拿毛巾捂住臉,有一股好聞的香皂味兒。你也真是的,勸都勸不住,英子嗔怪道,衫子都幫你洗了,可不敢黑著頭喝。

    我發現英子跟王姐一樣,急性子,說話辦事,一陣風。洗了臉,幾杯水下去,感覺好多了。我問陳師傅咋樣?英子捂住嘴,笑。東倒西歪,一直嚷嚷著,誰還沒喝好?小馬送他回去了。

    我摸一下腦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王姐是這兒的老板?

    “誰說的?”

    “到底是不是嘛?”

    “就是的。”英子壓低嗓音,腮邊漾起一抹紅暈,“我哪有錢開餐館?光裝修就花了十多萬。”

    我去褲兜裡摸煙和打火機,英子從窗台尋了個圓口瓶,當煙灰缸。我就是個打雜的,英子接著說,我弟乖得很,上西北大學了,打工的錢剛好供他念書。我還有個哥,不成器,嫂子跑了,他最近就上來,到時你多幫幫他……

    英子一席話,讓我的心,安下來,酒也醒了。

    3

    我跟英子好了。

    英子後來告訴我,這其實也是愛菊姐的意思,早就勸過她,英子還用了個非常時髦的詞匯,叫強強聯合。我想這四個字,肯定是王愛菊說的。

    論起來,英子比我大兩歲,有些不美氣。老陳不以為然。你個瓜娃,女大二,抱金罐,找個媳婦姐,疼人。我對金罐沒什麼興趣,主要是想得厲害,那天夜裡,就跟英子好了。事畢,英子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望我,我笑了。

    “笑啥?”

    “沒啥。”

    我以為英子要掙扎一番,鬧一鬧,結果沒有,就是笑。但這話咋能端上台面麼?我成啥人了。因此,沖了個澡,相互摟抱著,跌入夢鄉。

    初來乍到,我總睡不踏實。白天倒容易對付,一旦暮色降臨,各種紛擾偃息下來,眼鏡就翩然而至,大象是咋死的?

    有天夜裡實在受不了了,我跑到“海洋商店”,要了瓶啤酒飲著。“海洋商店”位於辦事處的東側,老板的左腿裝著假肢,四十開外,他就是海洋。海洋膚潔發濃,跟別的老板不一樣,好圍棋。棋盤棋子,擺放在櫃台的一隅,常有人過來,對弈。

    我住到辦事處後,煙啦酒啦,日常用品,都在此消費,覺得海洋人不錯。也說不上為什麼,或許是他的笑容吧,頑皮、燦爛,就沒見他煩過。那天晚上,一老一少正在搏殺,海洋趴在櫃台上昏昏欲睡,旁邊是一本《圍棋手筋大全》。他愣怔片刻,給我一支煙,幾點了?想起來喝酒?

    “你知道大象是咋死的?”

    “腦筋急轉彎還是智力測試?”

    “不清楚,一般地問問。”

    他呷了口茶,似乎看出了我的張皇與失措,這重要嗎?

    “都堵到嗓子眼了!”

    有意思,海洋掃了眼棋局,你是太執著了。不執著干不成事,過於執著要壞事,哪怕全神貫注於一片樹葉,一片雲,日子久了,也會陷於癲狂……

    而我的問題,依然存在。直至那天夜裡,與英子同床共枕,睡夢中,眼鏡消失了,連同那張憂傷的面孔,詭譎的詰問,一齊不見。

    大象是咋死的?這類不靠譜的事情最好別問我,你可以打114查詢,或者去野生動物園了解一下,飼養員們應該有精准的答案。

    鄭浩來了我們城管隊。鄭浩就是英子的哥哥,頭發亂蓬蓬,跟豬鬃似的,又粗又硬。為頭發的事,我跟他說過多次,咱城管,也要注意形象。

    “就他媽那樣了。”他說。

    我學給英子聽,你哥的頭發該剪一剪,最起碼,也洗一洗。

    英子說,我哥就那德性,死貓扶不上樹,爛泥抹不了牆,我嫂子就是讓他給氣跑的,一個月洗不了一回腳。

    “我靠!”

    “你怎麼也說起粗話了?”英子剜我一眼。

    “讓你哥氣的,他嘴裡除了粗話,就沒別的詞。”

    “所以麼,你幫幫他,為了我你就幫幫他……”

    我當隊長後,城管也就六七個人,都跟頭頭腦腦沾親帶故,按老陳的話講,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你可得仔細。

    光仔細都不行,鄭浩還是惹出了麻煩,是個賣棗的,跟我們打起了游擊。小商販都在打游擊,但懂秤的撤得快,姿態低,早早就躲了。賣棗的不一樣,開一輛機動三輪,就在我們前面晃。喊幾聲,挪一挪,接著賣,老陳、鄭浩就盯上賣棗的了。一旦盯上你,還有個好?將三輪逼停,要掀他的車。對方是個膀大勢沉的小伙子,豈肯善罷甘休?一面撕扯,一面喊,城管打人了……

    這一招很靈驗的,可以說百試不爽,形勢急轉直下。群眾對街頭小販愛恨交加,愛是因為方便,價格比市場便宜;但恨起來也直罵娘,秤不夠,明目張膽八兩秤,公開的秘密。而當小販與城管發生沖突,尤其“打人了”,同情心使然,肯定站在弱者的一方。誰是弱者?還用問嗎,小販呀。

    鄭浩初來乍到,不諳內情,本身又是火爆脾氣,拳頭就上去了。打人肯定是不對的,我幾乎每天都強調,咱不能打人,咱是來執法的,不是打群架的。可這沒用,有些事情由不了你,擺攤叫賣的生瓜蛋蛋多著呢。你不動手他就不走,咋弄麼?

    路面被塞住,沒個秩序,車輛行人怨聲載道,苟學新就會沖我喊。一旦動起手來,圍觀的群眾不願意了,現場亂成一鍋粥,不知是誰,還狠狠地踹了我一腳。真他娘的。

    110來了,在人們的謾罵和起哄聲中,我們緊隨警車,才算突圍出來。太狼狽了,捎帶著還有窩囊,丟盔棄甲,老陳的帽子都不見了。回到辦事處,苟學新將我們呵斥了一頓,因為驚動了記者,要采訪。他拍起桌子,賠棗農三百塊錢,這個月的獎金,全部扣除。

    鄭浩蹴在樹下,耷拉著腦袋,吸煙。我剛一出門,他嘴裡咕咕噥噥,不肯服帖的意思。我煩透了,睬都未睬,踅進廁所,老陳正扣褲門。

    “熱鬧吧?”老陳笑瞇瞇的。

    “讓人給踏了一腳!”

    老陳笑得更厲害,我早就說過,城管是高危職業,從明天起,要組織學習少林拳……

    “你們就不該動手。”

    老陳梗著脖子,“哪動手了?都是你大舅子,不懂秤。掀車就掀了唄,趕緊撤,是非之地,還能久留?”老陳一抬腿,悻悻而去。

    城管城管,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真好比老鼠鑽進了風箱,兩頭受氣。我整個昏了頭,夾了泡尿也給出來了。

    那天,司機小馬辭職不干了。他跟市場裡一個賣服裝的小老板好上了,那女娃姓徐,燙著爆炸頭,喜歡唱歌。每次見面,都拉著我的胳膊說,隊長,咱去唱歌吧,走麼走麼。小馬說城管是干不長久的,掙錢不多,到處挨罵,不如跟小徐好好做幾年生意,把婚結了。

    “你不一樣,你的後台硬。”小馬笑著說,“走到哪兒都不怕。”

    小馬真要走了,我倒有些捨不得。想來,是因為他身上沒有那股子惡氣、戾氣,是個靦腆的、略顯羞澀的城管。每當我們采取行動,與商販們拉拉扯扯,大人叫孩子哭(小商販拖家帶口的現象十分普遍),小馬總是躲在一隅,滿腹心事的樣子。甚至有一次賣山藥的從他面前跑過,小馬依然無動於衷,仿佛他就是個局外人、旁觀者。老陳氣壞了,嗚嗷亂喊,小馬,你是個死人,站那兒弄啥呢?!

    後來,剩下我們兩個,他哆哆嗦嗦摸出一支煙,點著,悄聲道,蘇醒,我下不了手,真的。看著他們的臉、眼睛,我想如果那是我哥、我姐、我爺爺,怎麼辦?如果我媽騎著三輪出來賣菜,西紅柿、黃瓜、茄子、土豆、又白又胖的蘿卜,我能把車子給她掀了?我還是人嗎?蘇醒,不瞞你說,我媽真是個賣菜的,就在鎮上賣菜,誰也別逼我,去掀她的攤子……

    小馬哭了,我能說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隔幾天,紀翔就會叫我去他的辦公室,取煙,整條整條的拿。知道我跟英子處起了朋友,送我兩瓶“劍南春”,哪天去看丈母娘了,拎上。辦公室除了文件櫃還有一排書櫃,上邊是書,拉開底下的櫃門,煙啊酒啊堆滿了。

    我說你把它賣了唄,有家店專門搞回收,我幫你跑腿。

    紀翔一笑,值幾個錢,傳出去讓人笑話。

    紀翔給我的煙,最便宜的,每條也在百元左右。英子不讓抽,這姑娘猴精猴精的,說拿到餐館,賣給顧客吧。這筆錢就算你的積蓄,存著。夜裡看電視,或者在床上起膩,英子會突然告訴我,蘇醒,存一千了,一千八了,增長的速度嚇人。煙都是好煙,真貨,源源不斷,價格呢,也不貴,銷路就打開了。無形之中,多了條生財之道,上哪兒講理去?

    昨天給屋裡電話,父親說玉米收完了,准備明年種獼猴桃,你娘的咳嗽輕了些,就這。

    我本想多講幾句的,哪怕聽我娘咳嗽一聲,念叨念叨。但父親有個老主意,電話電話,是拿錢說話呢,喀吧一下,掛了。

    我當時站在辦事處的花壇旁,孤零零杵了很久。天高雲淡,身邊的木芙蓉斜逸旁出,一只灰喜鵲嘎嘎叫著,我打了個寒噤。

    4

    十一月底的一天,我去紀翔的辦公室,剛到門口,王愛菊從裡邊出來,淚水漣漣,招呼都沒打,匆匆走掉了。

    紀翔在裡面吸煙。沉吟半晌,說下午開會,他調到區上工作,任區委副書記,街道辦麼,也有相應的調整。主任接替他的位置,學新當主任,別的,沒啥。

    原來是這樣,紀翔“進步”了,而王愛菊的眼淚也表明,她沒有“進步”,因此滿腹委屈。這對於米家橋街道辦,不啻一場地震。

    要走了,紀翔就忙得很,書櫃裡的煙酒,都挪到了我的小屋。他說你元旦回去一趟,給各家送兩條煙兩瓶酒。到時咱再商量,別多了少了的,等我電話。

    或許是清理雜物,騰抽屜,紀翔又塞給我一塊雷達鏤空機械表,金燦燦的。

    “別聲張啊。”紀翔笑了,“要學會保持沉默。當然,該出手的時候,也要出手,否則,人家會以為你是個窩囊廢。”

    我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因為紀翔那番話,而是他送我的雷達表,太漂亮了。當天夜裡跟英子顯擺,四千八,我去表店問了,貨真價實的瑞士金表。

    “什麼?!”

    “是的,五只牛犢啊。”

    前天,去小馬那兒想給英子買件外套,看上一款羽絨服,標價八百。說句老實話,自打跟英子好了以來,連塊糖都沒買過,倒是我時常跑到“長安小鎮”,混吃喝。英子扯了扯我的衣襟,太貴了,快趕上一只牛犢了。

    小徐樂不可支,嫂子,兩百塊錢,拿去。

    穿上色彩艷麗做工精良的羽絨服,我問英子,美不美?

    美是美,英子面頰緋紅,喃喃道,兩百塊錢,能買一只不錯的小羊。

    幾個人,笑得稀裡嘩啦,止都止不住。

    英子雖說進城早,舌頭捋得順,但節儉慣了,一分錢都捨不得花,還喜歡橫向比較。比較的對象,往往是家禽家畜,拿過來,放在天平的另一端,生動活潑,一目了然。

    那塊雷達表我們觀賞了很久,後來,小心翼翼放在梳妝台上,將門窗看了又看,查了又查,確信連只耗子也甭想鑽進來,才上了床。我發誓要送同樣一款金表給英子,讓她戴在腕上,人前顯赫,熠熠生輝。

    “瘋了麼?”

    “沒瘋。”

    “還沒瘋?那可是五只牛犢啊,我害怕。”

    我們將被子掀翻了,動靜搞得很大。有那麼些牛犢在周圍騰越、穿梭,想矜持都不行,根本就沒法含蓄。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辟辟啪啪的,我握住英子溫潤豐盈的乳房,感覺很踏實,實在是不錯。

    元旦、春節,我是在家過的。當然,也沒待幾天。元旦回去,開著客貨兩用車。對了,我學開車,還是小馬建議的,他在的時候,就開始練了。接下來考駕照,拿本本,都是紀翔幫我弄的。紀翔開一輛紅旗過來,給了我一張“人人樂”超市的購物卡,價值五千元。

    “去辦點年貨,送回去。”

    還沒等我說話,他就被人眾星捧月一般,拉走了。

    鄉下還是老樣子,尤其到了春節,賭博之風甚烈。在外打工忙活了一年的人們,除了吃喝,就是在紙牌、麻將牌、骰子中度過的。也有人沒回來。三組的馬老二死在了工地上,而我的同學尕牛,脊椎摔斷了,躺在醫院,欠了一河灘的醫藥費。包工頭跑了,院方攆他回家,尕牛的下半輩子,或者說接下來所有的日子,再也站不起來了。

    找我的人很多,無非探探口風,也想當一名城管。他們哪裡知道其中的苦楚,以為咋咋呼呼,很神氣。我不得不幾次三番地告訴他們,我做不了主,實在是無能為力。這是真話,我自己無非一名臨時工,更何況紀翔反復交代,少拍胸脯,多用腦子,路還長著呢。但村人不信,呱嗒一下,臉吊得多長。說我如今尿得高了,又是制服,又是車,人模狗樣的。

    因為沒拍胸脯,果然就壞了事。第二天早上我媽一開門,家門口堆了一大坨的牛糞,黑黢黢,旁邊,還有一坨屎。狗日的,我聞訊後跳出來,圍著牛糞轉了兩圈,險些背過氣去。

    天,瓦藍瓦藍的,雲在飄,傳來幾聲狗吠。我跟父親蹴在那兒,一人點著一支煙,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我算是明白了。紀翔為啥不回來,咋回來嗎?都是爺、祖宗,得罪不起呀!

    大年初五我離開家,去白水接英子,因為餐館初七就要營業,得提前一天趕回去,拾掇拾掇。經過縣城,買了一箱奶,一箱西鳳酒,五斤醬牛肉。英子說她爸愛喝酒,都是村人自釀的苞谷酒,兩塊五一斤。我說那就喝好的,換換。

    英子在鎮上等我,那天風很大,她站在路邊,回來才幾天,臉都皴了。我打開車門,說你怎麼不戴圍巾啊?瓜女子。

    怕你們城裡人嫌我土,英子鑽進車,擂了我一拳。誰是瓜女子?你才是個瓜娃,啥啥不懂,清鼻兩筒。

    我倆你一句我一句,搶著說話,仿佛分別多久了似的。我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在英子家就待了三個小時,因為從白水回古城,還有八十公裡。天空灰蒙蒙的,飄起了雪花。今年入冬以來,就沒下過一場雪,那種洋洋灑灑、漫天飛舞的景象,久違了,真的久違了。

    我給英子媽五百塊錢,讓她零用,英子媽哭了。我說哭啥麼?等天氣暖和了,你跟叔也進城轉轉。城裡人來鄉下休閒,度周末,咱去城裡逛逛。英子媽說好,有空了,就去逛逛。英子的父母都是老實人,飯桌上,不停地勸我搛菜。臨走,還裝了一袋子蘋果,白水的蘋果,說讓單位裡的師傅嘗嘗。

    我發現鄭浩蔫頭耷腦的,話少,一問才知道,過年這幾天,帶回家的兩千多塊錢,輸了個精光。錢是人的膽,膽沒了,魂魄也就散了。活該!

    5

    春節長假結束了,而我們的工作,要十五以後才步入正軌,日子就有些閒散,難得的閒散。太陽很好,初五下的那場雪,根本積不住,地面有些潮濕罷了。僅僅在背陰處,行道樹的四周,能見到幾塊冰坨子,黢黑。

    街上的孩子三五成群,蹦蹦跳跳,有玩滑板的,也有玩悠悠球的。團結南路的兩側,高高低低,掛滿了紅燈籠,算是增添了些許過年的氣氛。賣爆竹的攤點集中在十字路口,堆積如山。

    其中一家的老板跟我抱怨,就等元宵節了,今年的生意跟屎一樣臭。他順手拿了捆煙花給我,我沒要,又放了回去。生意本來就日蔫,再白拿,找著挨罵麼。

    我整日泡在英子那兒,白天喝茶,晚上喝酒,發現馬路對面,多了家“兄妹烤肉”。

    門臉不大,七八張桌子,哥哥很魁梧,在爐前擺弄鋼釬,涮醬,灑調料,掌握火候;妹妹要苗條些,扎了條馬尾巴,迎來送往;還有兩個伙計娃,跑腿,給人的感覺是忙而不亂,有條不紊。後來才知道,哥哥叫寧濤,妹妹叫寧靜,四川樂山人。

    有天晚上小馬過來,拎了瓶太白家宴,又打電話叫老陳,說春節各回各家,也拜個晚年,聚聚。我問上哪兒?小徐一指對面,好長時間沒吃烤肉了。不過嘛,小徐挽住英子的胳膊,我請你們吃烤肉,你得請我唱歌。

    在“兄妹烤肉”坐下,我說唱歌的事情找陳師傅,老陳跟“好來屋K歌王”的經理認得。小徐又去纏老陳,老陳沒辦法,打了通電話,連喊帶罵,搞定。小徐一聲尖叫,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神經啊?

    小馬真是好脾氣,伸出巴掌,在小徐的後脖梗,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小徐咬著上嘴唇,眼白多眼黑少,扮起鬼臉。英子抿著嘴笑,又瞪了我一眼,也不知啥意思。

    烤筋、馬面魚、雞翅,陸續端上來,尤其是雞翅,外焦裡嫩,色澤金黃,幾個人都說好。老陳敲了敲桌子,沖著寧靜喊,姑娘,不錯不錯。寧靜笑吟吟,問魚咋樣?

    “美著呢。”

    “筋呢?”

    “有點塞牙,是我牙不好,跟筋沒關系。”

    大伙兒埋怨老陳事多,寧靜趕忙遞過牙簽,又送了兩瓶啤酒。

    陳師傅就是愛玩,尤其喜歡跟年輕人玩,兒女都成家了,退休金交給老伴,而城管這一塊,夠他抽煙喝酒的。

    眼餳耳熱,一行人,晃晃悠悠,去“好來屋K歌王”。我跟英子商量,讓你哥賣烤肉吧,一來掙點錢,二來也收收心。爐子、鋼釬,包括桌椅板凳,都是現成的,節前大檢查,辦事處堆得到處都是。英子喜得直蹦。

    城管有城管的好處,自由,時間活泛。上午轉一圈,下午轉一圈,除非情況特殊,大檢查,轉完也就散了。同樣在路上奔波,我們比保潔員強多了。保潔員工作時間長,對付的是塵土、落葉、煙屁股、狗屎,我們管的是攤販,手中握有權力,性質就變了。

    因此在馬王,有人尋上門,我第一句就是掃地干不干?這活簡單,穿上馬甲就開工。來人不懷好意,在人民大會堂掃地我干……抬槓了,抬的還是邪槓。就你那熊樣也配進人民大會堂?當然,這話不能說,我怕第二天大清早門前再堆滿人糞狗糞牛糞。

    這天夜裡十點,我在“長安小鎮”,跟灶上的師傅玩紙牌,電話響,是鄭浩。頭一回,他變得支支吾吾,甚至有些低聲下氣。我問咋?

    “出事了,在發廊,被警察抓了,要交五千塊錢……”

    我肯定是笑了一下,說知道了。練攤賣烤肉的事,鄭浩根本沒往心裡放,有點空,不是泡網吧,就一頭扎進“紅袖”,黑摸。

    據老陳講,“紅袖”是西郊著名的黑舞廳,十元一摸,走底層平民路線,燕語鶯聲,白花花全是大腿,刺激得很。收了線,跟英子一學,她急火火,問咋弄麼?

    我點著一支煙,說只能求王愛菊了,畢竟你們有親戚關系,更何況鄭浩就在米家橋派出所,一個轄區內,她不能見死不救……英子就給王愛菊打電話,一面說一面哭,抽抽噎噎,臉都花了。

    收了線,我問咋樣?

    “她讓你准備兩條煙,半個小時後,在派出所門口等她。”

    我拿了一條好貓,一條芙蓉王,有王愛菊出面,事情果然順利,也就十幾分鍾,鄭浩出來了。王愛菊跟在屁股後面,你丟人不丟人?遠嫖近賭,怎麼在家門口嫖上了?不想干就滾回去!

    鄭浩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我頭一回見王愛菊發脾氣,眉眼歪斜,臉都白了。

    教訓無疑是深刻的,第二天黃昏,鄭浩主動要求賣烤肉,說把攤子先支起來,試一下。老陳過來幫忙,笑著跟我說,鄭浩起碼要老實三個月,不信等著瞧。我滿腹狐疑,老陳壓低了嗓音,凡嫖娼被抓現行的,三個月之內見了女人沒反應,硬不起來。

    “陳師傅,聽這話像是經驗之談麼?”

    老陳眼珠子一翻,沒大沒小,有這樣跟叔說話的?

    周末,紀翔打來電話,讓我去趟“川渝人家”。我趕到的時候,紀翔跟一個中年人正在門前談笑風生。紀翔介紹說,這位是咱們區教育局的劉局長,很關心你,建議你參加成人考試,拿個文憑,將來好把身份給解決了。

    劉局長跟我握手,說有啥困難就吭氣,到了秋季報名,咱再具體安排。我笑著,頻頻點頭,不知說啥好了。服務員出來,拎了兩兜子飯盒,紀翔讓我接過去。

    “菜太多,基本上沒動,你拿回去,剛好喝兩杯。”說完,紀翔、劉局長上了一輛本田雅閣,走了。

    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那些“冷炙殘羹”,一共八份。醬驢肉、油爆蝦、花雕醉雞、寧式鱔魚、花菇田雞……全是好東西。我、英子、鄭浩,邊吃邊感慨,人家大酒樓燒出的菜,就是不一樣。

    鄭浩咂著嘴,要說好吃,還得是紅燒肉,實惠、解饞,直冒油啊。

    英子聽不下去了,埋怨道,哥,多吃蔬菜好,你看電視裡,專家都這麼說。

    鄭浩歎了口氣,“專家都是城裡人、有錢人,不耐煩吃肉。我覺得,還是肉香。”

    吃飽了,喝好了,我想起紀翔說的身份,其實就是戶口,這可是個大問題。將來無論是工作、住房、醫療保險、子女上學,身份不解決,前景要黯淡得多,也困難得多。英子很興奮,說你好好看書,一個星期只能過來兩次,聽見了沒?

    辦事處的小屋,重新歸攏了,紀翔托人送來一堆復習資料,而我的思緒,卻散了。想起在馬王一中挑燈夜讀,饑腸轆轆,實在沒轍了,從學校翻牆出去,跑到地裡,偷人家的蘿卜吃。吃完寢室可熱鬧壞了,屁聲不斷,臭氣熏天,有人跑肚拉稀,鬧騰了整整一夜。

    看不進去,也要看。紀翔說了,橋給你架好,路蹚平,能走多遠,最終還得靠自己。

    這天夜裡,正在復習,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是王愛菊發來的: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我知道王愛菊今天值班,天剛一擦黑,還進來坐了坐,問我鄭浩的表現。我說老實多了,派出所沒白進。

    王愛菊若有所思,是啊,得幫他介紹個媳婦,有女人在身邊守著,也就安生了。她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摸著下頦,笑。你當隊長的,多操點心,別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那時王愛菊穿了條牛仔褲,屁股渾圓,那股子馥郁,嗆鼻。

    來到院子,四下靜悄悄的,我點著一支煙,慢吞吞進了樓道。拾階而上,遠遠的,就聽見電視廣告的聲音。音量太大了,敲了兩下門,沒反應,輕輕一推,給開了。我目瞪口呆,完全傻掉了。是苟學新,他褲子已經褪下,正趴在王愛菊的懷裡,一拱一拱的……

    我是被嚇著了,像只無頭的蒼蠅,在院子裡亂轉,出去買了兩瓶啤酒,今天甭想看書了。海洋正跟人下棋,面露得色,這裡要斷一下,就活了,可惜。他仰起臉,看我,又睡不著了?

    “沒有,煩得很。”

    海洋呵呵一笑,煩了好,說明有想法,不滿意。

    或許是局面占優,海洋扔給我一支煙,補充道,這比死水一潭強多了……

    對方落下一子,海洋“咦”了一聲,皺眉蹙額,不再理我。

    我倚在門框上,喝酒,看車來車往,腦子裡空空蕩蕩。

    大約半個小時後,王愛菊打來電話,說你都看見了?

    我緘默著。

    “苟學新欺負我,你要為我作證。”說完,電話掛了。

    這件事我跟誰都沒講,埋在了心裡。一個小小的街道辦,人際關系之復雜,比解一道三角函數題,要難得多,簡直不可理喻。

    6

    今天剛一上團結南路,有情況。一個女人推著自制的小車,車上是拿汽油桶改造過的爐子,在賣烤紅薯。小馬離隊後,就由我開車,老陳坐副駕駛的位置。老陳拿喇叭喊了幾句,讓她離開,女人磨磨蹭蹭,就是不動窩兒。

    老陳下去了,女人雙手比劃著,情緒激動,腦袋直晃悠。是個啞巴,老陳咧了咧嘴,就准備撤了。循慣例,有殘障的,能不管就不管,頂多,幫著他(她)挪到馬路牙子上。

    人不能喪良心,老陳跟我交代,砸殘疾人的攤子,將來生娃沒屁眼。

    這話很重了,咀嚼一番,掂量一下,簡直不寒而栗。

    這時鄭浩突然說等等,蹦下去,拎起半袋子紅薯,扔進了後車廂。女人站在那兒,雙手叉腰,哇哇哇,一通狂吼。

    “搞了半天,不是啞巴。”老陳笑了。

    啥啞巴?鄭浩很得意。我見過她,在夜市賣煮毛豆花生米,嘴皮子能翻得很,都叫她亞麗。

    回到辦事處,亞麗跟了來,尋她半袋子紅薯。老陳說你不是啞巴嗎?啞巴咋開口了?鐵樹開花了?!

    亞麗杏眼圓睜,直戳戳沖過來。鐵樹開花有啥稀罕的,溫度合適,年頭到了,照開不誤。並且,先開雄花,再開雌花……

    厲害厲害,鄭浩,你看著辦吧。老陳哈著腰,一臉壞笑,躲進了辦公室。

    鄭浩走到哪兒,亞麗就跟到哪兒,像塊膏藥,貼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鄭浩說先回去,寫份檢查送來。

    我不認字,文盲。亞麗站在那兒,滿臉的不在乎。

    那就罰款五十。

    我沒錢,早飯到現在還沒吃呢。

    鄭浩樂了,臉上的痤瘡泛起紅光,好些日子沒如此開心了。自從嫖娼被抓現行以來,他猥瑣得很,連大聲說話的時候都少。

    “跟我玩滾刀肉坐地炮?你以為你是誰?”

    “我叫亞麗,亞軍的亞,美麗的麗。”

    正是中午吃飯時間,鄭浩出了辦事處的大院,亞麗跟在身後,屁股一扭一扭的。老陳也准備走了,沖我一擺手。這叫啥?小蘇,老革命遇到新問題,下午開會研究研究。

    晚上在“長安小鎮”吃了碗面,天氣晴好,就幫著鄭浩將烤肉的家什搬出來。桌椅板凳、爐子,又扯出一盞燈。下午沒事,鄭浩早早就走了,回去切肉穿肉,魚啦香仔腸啦腰子啦,都得歸攏、醃漬。雖說起步階段,數量有限,但架不住種類繁雜,一直嚷嚷著,要雇個小工。

    馬路對面的“兄妹烤肉”早已是人滿為患,寧靜忙前忙後,眼風偶爾掃過來,一笑,算是打過招呼。泡了缸茶,開始生火,亞麗從西邊過來了。蠟染墜地長裙,繡花襯衫,頭發油亮油亮的,嚇我一跳。奶奶的,沒完沒了了,還攆到這兒來了?

    更讓人訝異的,是她身後,跟著一小女孩,也就五六歲的樣子,漆眉星目,漂亮極了。走到鄭浩身邊,亞麗拉起孩子的手,大大方方地說,乖,叫爸爸。

    “爸爸。”

    鄭浩的臉,黑紅黑紅的,都不會說話了。我急忙鑽進餐廳,齜牙咧嘴,圍著桌案轉起了圈兒。英子說咋了你,神神道道的。

    “不是我神道,你哥有娃了,都會叫爸爸了。”

    “真的?在哪兒?我去看看。”

    就出去了,服務員聞訊後,也相繼跑到門外,連生意都不做了。

    後來聽老陳講,鄭浩那天中午出去吃飯,亞麗在對面坐下,也操起了筷箸,一點都不見外。臉對臉面對面,湯匙碰湯匙,未發一言,暗中卻通了款曲。吃飽喝足,一前一後,回到宿捨,把事情就給辦了。

    鄭浩說自己的表姐是辦事處的領導,妹妹開一家餐廳……

    亞麗摟住鄭浩,說,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咱還有一丫頭,丫頭她爸不知死哪去了,你不會嫌棄我們吧?

    孩子是無辜的,鄭浩吭哧好半天,說了一句感人肺腑的話。

    亞麗當時就給哭了,身子軟成一攤泥,兩人又做了第二道,擋都擋不住。

    我當即批評了老陳。因為老陳說鄭浩最少得歇三個月,怎麼樣,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吧?

    住在辦事處,書讀得累了,我會踅到海洋那兒,買盒軟白沙,看他下圍棋,或者聊上幾句。當然,我不懂棋,無非黑與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膠著的狀態。每次門衛見了我,都點點頭,出去呀?我指指隔壁,買盒煙。

    門衛姓張,回來晚了,不得已敲門,老張並無慍色,客客氣氣的。我心裡過意不去,第二天,會從“長安小鎮”捎上一份醬骨架。因為有一次閒聊,他問起“長安小鎮”的招牌菜,我一五一十,說到醬骨架,老張笑了,那不是東北菜嗎?

    “是啊。”我也笑了,“現在是兼容並包,只要賣得好,能掙錢,亂上。”

    整個辦事處,沒在“長安小鎮”吃過飯的,恐怕就是老張了,他走不脫。時間一長,大家就要求換口味,聽說哪家有了新花樣,也催促著趕緊上。王愛菊跟我念叨,上著班呢,就盤算著吃、喝,咋都是這些貨?

    這天海洋沒下棋,店裡就顯出幾分冷清,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腮,旁邊蹲了瓶啤酒。

    沒事了?他問。

    “沒事,拿盒煙。”

    他給我一盒煙,要不要喝點?

    “不了,回去還得看書呢。”

    海洋明白了,似乎猶豫了一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麼,隨便講。”

    “這條路對你而言,充滿了太多的變數。”

    “啥意思?”

    我從角落裡拎出一瓶啤酒,拿起子打開。

    海洋笑了,文憑是一方面,公務員還得考,那可真成獨木橋了,死傷者不計其數。坊間早有先例,洗浴中心的性工作者,通過運作,堂而皇之,在文化局做了領導。關鍵是運作,這不是你能掌控的,別怪我給你潑涼水啊。

    我感到沮喪,啜了口酒,那你說怎麼辦?

    此言一出,我就後悔不迭,徑直落入了他的圈套。

    “為眼睛近視者指路是很費力的,因為你不能對他說,看見十裡外的教堂嗎?朝這個方向走。”

    我眼睛瞪得多大,這話真他娘的有學問。

    “這話不是我說的,一個英國人,哲學家。”

    海洋神氣活現,聳了聳肩。

    7

    亞麗的烤紅薯不賣了,收拾起行囊,搬進鄭浩的宿捨。一下子多出兩口人,對本來就捉襟見肘的鄭浩,自然有了壓力。賣烤肉不能玩似的,要當回事,正兒八經做了。我跟鄭浩說,學學對面的“兄妹烤肉”,甚至帶他去吃了幾回,鄭浩說好是好,也不知人家咋弄的?

    從表面上,真看不出什麼來,我說你別管,交給我。

    來的次數多了,跟寧靜也慢慢地熟稔,我說你有啥秘方,透露一點,就一點點。

    寧靜笑了。選材要好,裡脊肉,不能圖便宜,買些筋頭巴腦的東西,嚼都嚼不爛。

    還有呢?

    都在這,你自個兒看嘛。寧靜依然在笑。

    “刷的那層醬?”

    “噢,這也沒啥子,用芝麻、核桃仁、花生米,搗碎,再慢慢熬……”

    寧靜慢聲細語,說話就笑,現出淺淺的梨渦。而哥哥寧濤卻大相徑庭,話少,左上顎至顴骨,有一道怨氣沖天的疤痕。

    晚上,待在辦事處,溫習功課。海洋的一席話令人氣餒,倒也擊中了要害。我連二本院校都考不上,卻企圖混進公務員的隊伍,天方夜譚麼。剩下的,只能是運作了。還好,紀翔會幫我的,當務之急,是拿下文憑,將舌頭捋順嘍,給運作增添籌碼。公務員有難度,不是還有事業編制麼,活人能讓尿憋死?趁著上廁所的空當,我一溜煙踅進“海洋商店”,大聲問,有普通話的速成班嗎?

    最近一個時期,我隨時隨地,哪怕是夢中,都講普通話。老陳覺得怪怪的,一抬屁股,蹴在椅子上。咋,換頻道了?

    “練練,紀翔讓我練練,城裡的喜鵲歌喉百囀,都是練出來的。”

    或許是最近酒喝多了,老陳的嘴角長了一火癤子,面目都變得模糊。你這路子不對,陳師傅鼻子齉齉的,帶著幾分詭譎。普通話不僅是發音的問題,還得摳字眼。

    “說麼,接著說麼。”

    他瞇縫著眼睛,拿大拇指跟食指捏住過濾嘴,吸了口煙。本地話,包括你們馬王話,咋罵人呢?狗日的?而普通話不一樣,他們說狗娘養的!

    顯而易見,陳師傅在玩我,但也道出了實情。紀翔、英子都說普通話,但遣詞造句,細枝末節處,總有些疙疙瘩瘩的,不夠熨帖。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我發現海洋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快趕上中央台的張宏民了,他必須給我一個答復。

    海洋的父親坐在門口,樣子憨憨的。海洋行動不便,他父親輕易不敢離開。另外,更惱火的,是一旦有人下棋,海洋就“進去”了,需要喊,大聲吆喝,才起身做單生意。老頭不無抱怨,指望他?把店騰空了沒准還擺弄棋子呢,敗家的玩意兒。因此,拎只馬扎,坐在門口,守著。

    老頭有老頭的喜好,將報紙鋪在地上,那一版圈圈點點,布滿了數字。一個陰霾的午後,有位戴眼鏡蓄了撮山羊胡的中年人慢慢蹲下,啞著嗓子問,先生,你是在研究《河圖洛書》嗎?大隱隱於世啊……

    老頭覷了對方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是雙色球走勢圖。

    海洋正在上貨,康師傅方便面,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措手不及。但顯然,這一回,比大象是咋死的要簡單明快得多,沒有懸念。他轉過身,清了清嗓子,語調鏗鏘。

    “歲月的流逝會改變一切,包括普通話。”

    “誰說的?”

    “我說的。”

    差距,這就是差距,海洋一開口,哪裡是隨便說說?簡直意味深長,如飲醇醪。

    今晚又是王愛菊值班,黃昏時分,下了場陣雨,地面濕漉漉的。一叢叢的玫瑰競相綻放,空氣中,溢滿了苦楝濃郁的芬芳。王愛菊的頭發似乎重新做過,略施粉黛,腳下是一雙高跟涼拖。最扎眼的,是腳指甲,彤紅。她站在槐樹下,歪著腦袋,跟誰通話,發出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嬌羞帶喘,害得我心猿意馬,半個小時過去了,書上說些什麼,根本沒記住。

    夜裡十點,傳來汽車鳴笛聲,辦事處的鐵門,匡裡匡當,山響。老張跟人打招呼,我恍然大悟,是紀翔。紀翔進來,給我一盒西洋參含片。

    “沒事嚼兩片,提提神。書看得咋樣了?”

    “還行。”

    “爭取一次就給它過了,免得夜長夢多。對了,明天咱大姑要來看病,可能要住幾日,你去酒店訂個房間,我最近太忙,就不陪她了。”

    說著,紀翔拿出三千塊錢,放在了桌上。他滿嘴酒氣,用大拇指揉著太陽穴,盡顯疲態。燈光下,兩鬢的白發清晰可辨。我靜靜地看著他。

    紀翔點著一支煙,咋?不認識了?

    酒後別開車,我說,太危險。

    沒事,紀翔嘿嘿笑著,喝到六七成,暈暈乎乎,更穩當。

    說完,腳步粘滯,上了樓。王愛菊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窗簾闔上了。

    我站在門前,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咯登一下。紀翔患有高血壓、糖尿病,一邊吃藥,一邊喝酒,我勸他少喝點,紀翔搖了搖頭。試過,夜裡睡不著,現在只喝一種,白蘭地,壓力太大了。嫂子常跟我念叨,說再這樣下去,他人就廢了。飯可以不吃,酒卻不能不喝,勸都不聽。

    其實,更讓嫂子糟心的,是紀翔的“花”。嫂子與紀翔是大學裡的同窗,據她講,你哥的能力有,也不算貪,就是太花了,影響到前程,不然,早提上去了。語氣裡,充滿了怨艾。我能說啥?無非像只鸚鵡,陪著嫂子,嗟吁不已。

    進城將近一年了,接待馬王來的親友不計其數,當然,他們大都沖著紀翔來的。紀翔是領導,好辦事。

    三姑的兒子小秦在辦事處就住了半個多月,來找工作。初中都沒畢業,剛十七歲,能干點啥?叫他去英子那兒幫忙,小秦很不高興,說我來上班,不是洗碗的。又聯系了一家電機廠,打毛刺,又髒又累,第三天就不去了。紀翔說,別理他,晾著。

    半個月後小秦拍拍屁股,走人。臨行前在我宿捨的牆壁上塗鴉: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小秦後來長期泡網吧,因毆打、勒索女網友,被送進了拘留所,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不提。

    二組的大勝拉來一車獼猴桃,想讓紀翔給解決了。大勝唾液橫飛,說你只要動一下小拇指頭,輕輕動一下,五百件的貨,不費吹灰之力,好兄弟,不幫鄉黨你幫誰?結果,紀翔要了五十件,算是給辦事處的工作人員謀點福利。大勝不願意了,血脈賁張,惱羞成怒。蘇紀翔,咱走著瞧,你就別回馬王。

    怎麼樣?紀翔跟我學,惹一身臊吧?可以幫他賣了,無非多打幾個電話,多求幾個人。問題是今天幫他賣了五百件,明天他就會拉來五千件,到了後天,別的小子肯定將紅薯、土豆、大蔥也整車整車的拉來,你幫不幫?我這又不是農貿市場,是政府機關,搞錯了沒?想威脅我,回馬王咋?你小子反了不成?

    大姑三天後走了,所幸並無大礙,我送她和大姑父上了回馬王的汽車。

    8

    五月底,全市開展了一項綜合治理行動,所有經營燒烤的商家,嚴禁使用木炭,一律改為液化氣。說是減少污染,創建文明城市。通知下發後,由工商、公安、城管幾部門聯合執法,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大檢查。

    鄭浩嘟嘟囔囔,又要花錢了。的確,新的烤爐定價五百,統一專賣。我安慰他,不急,大不了,咱做最牛釘子戶,將木炭燒到底。

    其實,爐子倒是小事,一旦晚上行動,鄭浩的攤子就得歇著了。一來他是隊員,要上路巡查;二來,露天不得擺攤設點,本身就是取締的對象。鄭浩吊著臉,進進出出,連個笑模樣都沒有。亞麗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茶杯,我們浩浩太辛苦,屋裡屋外,都得操心,哪裡少得了他?

    這就是亞麗的乖巧之處了。一大早,送女兒去幼兒園,回來,買了早點,打發鄭浩吃喝,洗洗涮涮。自從與亞麗綁到一塊兒,鄭浩的衣裳整潔多了,頭發也鉸短了,面貌煥然一新。午後就開始上市場采買,切肉串肉,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洗了手臉,換身衣服,施施然,去了幼兒園。回來,馬不停蹄,扒拉幾口飯,就准備出攤。要說忙,比鄭浩忙多了。

    鄭浩就是頭強驢,不知好歹,一面走,一面硬邦邦撂下三個字,神經病。

    亞麗的眼圈紅了,連英子都過意不去,我哥就那慫樣子,你別生氣……

    誰說我生氣了?亞麗破涕為笑,我可不是鼠肚雞腸的人,否則,不知氣死過多少回了。

    這天晚上轉到“兄妹烤肉”的門前,外邊擺了幾張桌案,見我們過來,寧靜忙著往裡收拾。老陳用麥克風喊,趕緊,自覺一點……畢竟是熟人,喊幾聲,意思一下,也就算了。鄭浩跳下去,拔掉“兄妹烤肉”燈箱的接線,拎起來就走。

    “外面啥都不能擺。”鄭浩說。

    寧濤沖上來,被寧靜摁住,而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我,充滿了焦慮。我移開視線,輕輕鳴了一下喇叭,將車開走了。

    你這是何必呢?老陳不無埋怨。

    “狗日的,干不成咱都別干。”

    鄭浩是在洩私憤,急眼了。人一急眼,什麼遠親不如近鄰,得饒人處且饒人,狗屁。

    燈箱掀了也就掀了,隔著馬路望過去,熙來攘往,生意依舊火爆。然而,沒過幾天,出事了。後來我想,出事是必然的,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在劫難逃。

    團結南路新開張了一家湘菜館,請方方面面去吃飯,我們城管也在內,湊了一桌。出來,意猶未盡,我說回去再喝點,大伙兒齊聲叫好。就去了“長安小鎮”。天太熱了,搬出幾把椅子,坐在門外,喝著冰鎮啤酒,玩一種叫“挖坑”的牌戲。說好了,贏的錢不能拿走,付酒賬。老陳、鄭浩,在一旁嗑瓜子。

    老陳問鄭浩,今天不弄了?

    “弄個■,都十點了,折騰出來,半夜了。”

    大檢查也分幾種,有市上區上參與的,路邊的攤點一律不能擺。如果僅僅是辦事處自查,晚上八點過後,鄭浩就出攤了。今天的情況特殊,亞麗領著女兒回了娘家,亞麗的母親病了,要照看幾天,鄭浩也給自己放放假。

    整個夏季,是燒烤行業的黃金時段。“兄妹烤肉”那邊,喧囂四起,坐在外面的食客,大都赤膊上陣。暑熱難耐,屋裡根本待不住,檢查人員一走,蜂擁而出,已是常態。

    鄭浩站起身,我瞥他一眼,干嗎?

    “你看那狗日的,把人行道都占滿了,我過去說說。”

    “你別去。”

    “現在下班了,我不歸你管。”

    鄭浩晃著膀子過去,我扔掉撲克牌,示意老陳跟上。那一瞬間,我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渾身上下,全是汗。

    鄭浩是奔著烤爐過去的,能看出來,寧濤並不買賬,嗓門就大起來,推推搡搡。我橫穿馬路往過趕,已亂得不能再亂。烤爐倒地,椅子踢翻了,鄭浩瘋跑,寧濤拎一把菜刀,嗷嗷叫著,窮追不捨。我拽住寧濤的衣衫,用力過猛,閃了個趔趄。菜刀就上來了,劈頭蓋臉,周圍是雜沓的腳步,黑漆漆,一點光亮都沒有……

    我被送進了軍工三院,那是距離最近的一家醫院。喊叫聲、汽車的喇叭聲、耀眼的燈光、上下顛簸,誰在哭泣,劇痛,意識隨即變得模糊,仿佛跌進一口井裡,黑黢黢,深不見底……

    醒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英子,眼睛紅紅的,旁邊,一位護士正在給我輸液。英子鼻翼兩側的雀斑歷歷在目,怎麼一夜之間,冒出如此多的雀斑?英子滿臉的惶恐,斷斷續續,告訴我,頭上縫了八針,左手的筋腱斷了一根,胳膊被砍了兩刀……我這才注意到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胳膊也是,這讓我陣陣心悸。

    “大夫說不要緊,筋腱接上了。”

    “那小子呢?”

    “跑了。”

    從早上開始,人們一撥一撥,趕到病房。上午十點,苟學新來了,拎著花籃,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後,是王愛菊、我們科長、穿制服的警察,甚至驚動了外科主任。仿佛約好了似的,記者扛著攝像機,一男一女,女的我見過,在“古城零距離”欄目,留一頭蓬勃的短發。苟學新放下花籃,周圍全是笑臉、鮮花和贊歎。而我的頭,更疼了,冒著虛汗。

    “事實證明,我們的城管隊伍,是好樣的,特別能戰斗的。”苟學新說。

    “你安心養傷,配合治療,爭取早日康復。我代表街道辦事處,先謝謝三院的大夫。”苟學新又說,跟外科主任緊緊握手。有人鼓掌,起先是零亂的、膽怯的,隨即熱烈而密集,氣氛也隨之達到了高潮。

    在此之前,王愛菊打了招呼,讓統一口徑,說是在執法過程中遭遇暴力抗法。這一點很重要,性質就定下了。當天下午,院方做出調整,我搬進了有衛生間、沙發、液晶電視的單間,光是床位費,每天就六百,英子很滿意。

    黃昏時分,老陳、鄭浩來了,湯湯水水,擺了一茶幾。老陳問我怎麼樣?我苦笑著,沒吱聲。鄭浩點著一支煙,說忙著找磚頭,想拍他,那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都怪你,還好意思說呢。”英子瞪了鄭浩一眼,讓我趁熱吃飯。

    心煩意亂,腦袋大得跟斗一樣,跳著疼,嗡嗡嚶嚶,一點食欲都沒有。老陳沖鄭浩擺擺手,兩人出了病房。

    住了七天醫院,傷口恢復得很好。大夫說,就看筋腱的功能了,這要鍛煉,回去也可以……

    “回什麼回?”王愛菊說,她是跟英子說的,“就在醫院住著,什麼時候好利索了,確定沒有後遺症,再出院。”

    我就繼續住著,課本也拿來了,英子說也好,咱啥都不耽誤。上午打完吊針,英子就回餐廳了,我有時也跟過去,轉轉。有天見一個背影很像寧靜,待到了近前,那女人又消失了。“兄妹烤肉”的招牌還在,但鐵柵欄門緊鎖,掛滿了蛛網與塵土,了無生氣。

    我住院的第二天,寧靜就送來五千塊錢,一個星期後,又交了三千,這些都是老陳經辦的。派出所說了,暫停營業,寧濤幾時歸案,再談下面的事。

    紀翔打來電話,問我怎麼搞的?以後別再冒冒失失的,該閃就閃,等下半年考完,干脆坐辦公室吧,換個工作。我故作輕松,笑了一下,說好吧。

    紀翔的電話是下午打的,夜裡英子過來,進了門,眉眼舒展開,簡直合不攏嘴。

    我說,傻了你,笑啥呢?

    亞麗有了,懷孕了。

    那怎麼辦?我不由得一愣。

    生唄,過些日子讓他們把手續辦一辦。

    “我是說兩個娃,你哥的壓力太大了。”

    “放心,有苗不愁長,他算計著把對面的兄妹烤肉盤過來,自己干。”

    “寧靜能答應嗎?”

    “管她呢,已經跟房東聯系了,下個月,就租給咱們。”

    說著話,英子幫我在衛生間洗澡。雖說恢復得不錯,但左手依然不敢吃力,每次洗澡,英子都幫我。我開起了玩笑,你哥也真是的,連個措施都不采取,我看他是故意的,怕亞麗跑了。

    誰都跟你一樣?英子努了努嘴。

    “我怎麼了?還不是為你好……”

    “那你准備什麼時間娶我?”

    我摟住英子親嘴,這也是住院以來的頭一回,想要了。

    英子說,能行嗎?

    “咋不行,生龍活虎的,它又沒受傷。”

    9

    第二天下午我正睡覺,傳來敲門聲,是寧靜,眉宇之間,顯出幾分憔悴。我請她進來,拿紙杯泡了點龍井,這龍井還是王愛菊送我的,說是上好的“雨前茶”。寧靜略微欠了欠身,接過紙杯,問我好些沒?

    “好多了。”

    “對不起,”她嗓音沙啞,“一直想來,又不敢來,真是對不起。”

    寧靜的淚水在眼眶裡晃,晃著晃著,撲簌簌往下淌。我哥是個直性子,她接著說,從小就那樣。他回老家了,當天夜裡就走了。他說就是餓死,也不再回來,受這份窩囊氣……

    “沒事,”我說,“不想回來,就不回來了。”

    寧靜揩了揩臉。我上午去派出所,人家讓我先跟你協商賠償的事,別的問題,以後再談。這是五千塊錢,你要是還有其他要求……

    我慌忙站起身,說,不要不要,明天就去辦出院手續。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一定養好傷,真的。”

    “我已經好了,早就想出院了。”

    不容分說,我將錢塞到寧靜的手上。她怔了一下,我送她到電梯口。寧靜幾次站下,勸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倚在沙發上,去摸煙,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悶悶的,懶懶的。打開電視機,一檔《人與自然》節目,軍艦鳥正襲擊毗鄰的紅腳鰹鳥,迫使捕魚歸來的紅腳鰹鳥放棄嘴中的食物,然後急速俯沖,攫取墜落中的魚蝦,有意思。

    電話響,是小馬,問我咋樣?

    我說,明天出院。

    “找個地方坐坐吧。”

    出事後,小馬來過一次,當時傷口隱隱作痛,連話都懶得說,更甭提喝酒了。而今天,特別想喝,仿佛積攢了十多天的酒癮,突然給爆發了。我知道,是因為這件事情了結了,過去了,做得還算漂亮。

    我們跑到一家川菜館,點了魚香肉絲、青椒炒牛肚、干煸鱔絲,我說行了行了,別搞得太隆重,有錢也想著沒錢的時候。小馬樂了,說那好,咱就開喝。酒都斟上了,突然想起醫生的吩咐,用過頭孢類抗生素,近期不能飲酒。隨即將酒杯推給小馬,又要了瓶營養快線。還是緩一緩吧,別再添亂了。

    小馬擺弄著打火機,聽說你受傷了,小徐讓我帶話,勸你買件防彈背心……

    我多少有些沮喪,呷了口營養快線。

    老陳說得對,城管是高危行業,你斷人家的財路,能不跟你急?看報上的新聞,哪天少得了城管?全是負面的。還好,罵得最多的,是拆遷,動輒舞刀弄棒,出人命……我們只能排第二位,排第三位的……

    “還有泥頭車!”我跟小馬幾乎是異口同聲,笑啊笑的。

    我說,哪天要是我干不下去了,也上市場賃個攤位,做生意。

    一樣,小馬的臉,微微有些紅。就在前天,一個女孩,十五六歲的樣子,看上一條七分褲,價壓得太死,我說不行,結果你都不敢想象。小馬搛了口菜,我往他杯裡續酒。

    “咋?”

    “女孩給我一個中指。”

    “真的?”

    “騙你干嗎?”小馬放下筷箸,端起酒杯,“如今這人,咋都跟瘋了似的?”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身上黏糊糊,全是汗。

    前幾天打電話回屋,聽母親講,德婆婆歿咧。德婆婆靠在鎮上撿破爛為生,人卻和藹,每次見了,都問我吃了麼?她的一個孫子輟學在屋,混子,管德婆婆要錢未果,拿繩子將老人給勒死了,順走五十八塊錢。警察尋到他,那小子正在網吧玩游戲,滿不在乎,跟警察商量,等一會兒,等我把這局打完,行不?

    母親因此一再叮囑,出來進去,小心,可不敢惹事呀。我說知道了。受傷住院,只字未提,提不成麼。我拿手撐住腦袋,倦怠得很,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

    夜裡英子過來,我說,明天出院呀?

    英子很詫異,急啥嗎?

    我說,下午寧靜來了。

    “她來干嗎?”

    我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賠禮道歉來了,她哥跑回老家,慌不擇路,一條腿給摔斷了,這事就算了吧,你說呢?我當然不能全講實話,英子肯定心有不甘。如今一報還一報,我是筋腱,他是骨頭,扯平了。

    英子緩緩挪到我身邊,帶著哭腔喊,我脖子疼,睡落枕了,快幫我按按。

    我跑到護士值班室,借了把掃帚,說,拿掃帚把擀脖子,治療落枕有奇效。

    英子哼哼嘰嘰,行不行啊,從哪兒學來的……

    噓,別講話,一講話就不靈了,我娘說的。

    第二天回到辦事處,不少人噓長問短,還有人誇我白了,秀氣了,估計是住院這些天,捂的。我拎著洗漱用品回宿捨,老陳說發現了一家面館,中午請我吃戶縣軟面。海洋一展一展,從財務室出來,擺了擺手,我問他干嗎呢?

    “交房費,你怎麼樣?”

    “還好。”

    我給海洋一支煙,突然想起軍艦鳥,個頭蠻大的家伙,怎麼自己不覓食,喜歡打劫?

    奇了怪了,海洋一笑,去兜裡摸打火機。住院不好好住,盡整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你以為你是誰?這一年的咨詢費還沒管你要呢。

    我也笑了,到底知道不嗎?

    海洋抬頭望了望天,似乎在尋找軍艦鳥:“軍艦鳥號稱飛行速度最快的鳥,雙翼展開能達兩米。但它有個弱點,羽毛缺乏油性,不敢沾水,只能捕獲灘塗上的貝類或貼近水面的魚類。資源有限,劫掠對它而言,是家常便飯,記住嘍,軍艦鳥又叫強盜鳥。”說到這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叢林規則,你呀……”海洋走了。

    我?我怎麼了?這家伙,說半句留半句,啥意思嘛?

    六月底的一天,寧靜搬家。三輪車、桌椅板凳、鐵爐、盆盆罐罐,跑了好幾趟。房東來了,查看一番,就開始鎖門。我迎上前,寧靜汗流浹背,撩起劉海,笑,我也笑了。

    “招牌不卸了?”

    “不要了。”

    “准備干點啥?”

    “還不知道呢。”

    房東將鑰匙交給我,說:“太髒了,黑塌糊塗,你們好歹將房子刷一刷。”

    我給房東一支煙,說:“放心,明天就拾掇,咱讓它亮亮堂堂的。”

    鄭浩、亞麗一前一後過來,亞麗大口大口嚼著蘋果。她抬頭瞅了眼招牌,說,老公,咱還得重新做個門頭。

    鄭浩端詳了好一會兒,拿煙的手,在空中舞了舞,“不用不用,兄妹烤肉好著呢。兄就是我,妹是英子,隔條馬路,遙相呼應,美得很。”

    我將房門鑰匙扔給他,看起來,是沒我什麼事了。

    10

    現在得說說我住的小屋了。小屋在平房的東南角,青磚紅瓦,早已分辨不出顏色。住平房的,大都是辦事處的單身漢,也有一些機構,混雜其間。小屋不大,卻有兩扇窗,一南一北,北面正對著辦事處的院落,南面是苗圃,密密匝匝,矗立著松柏、白楊、紅葉李、女貞。苗圃隸屬於李家村,聽紀翔講,他來的那會兒,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遇上晴好天氣,看得見遠方的終南山。

    自從想解決“身份”問題,有點空閒,我就躲進小屋,埋首於書堆,死記硬背。頭昏腦漲,除了上海洋那兒轉轉,更多的時間,是站在南面的窗前,望望風景。三葉草、野豌豆、青蒿、薺薺菜,新綠融融。鳥兒啁啾,有幾次,還見到了雉雞華麗的身影。它的叫聲也格外嘹亮,一大早,經常將我喚醒。

    六年後,這爿苗圃蕩然無存,變成了一家樓盤的工地,叫“芳洲國際”,當然,我也離開了辦事處,早就不干城管了。現今,各街道辦的城管大都合並到區上,叫執法大隊,更加規范,服裝車輛也整飭一新,浩浩蕩蕩,與我那會兒不可同日而語。這都是後話了。

    股市有黑色星期一之說,對我而言,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一同樣凶險,這天剛上班,一條爆炸性的新聞在米家橋街道辦不脛而走,是關於紀翔的。有位網名叫“貓無忌”的人,在“華商論壇”上發了組“艷照”,不堪入目,男主角正是紀翔。

    我大吃一驚。老陳將我拽到旁邊,苦著臉,說是的,昨天夜裡網上傳瘋了,給你電話,沒打通。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誰貼的?

    老陳直搖頭。聽說是那女的,女人跟紀翔很久了,紀翔不願離婚,忿不過,才貼到了網上……

    我半信半疑,跑到最近的一家網吧(辦公室有電腦,不想用),在百度裡搜索,嘩的一下,滿了。圖片有些模糊,應該是光線的問題,但那個男人毫無疑問就是紀翔,表情訕訕的。怪■了,當一個老男人腆著肚腩,赤身裸體,就失去了往日的端肅,甚至顯得齷齪了。

    從網吧出來,我點著一支煙,慢慢地,坐在了台階上。太陽白花花的,一位賣報的老太太沖我直吆喝,小伙子,今天的晚報有招聘版,機會多多……

    我懷揣最後一點希望,硬著頭皮,給紀翔電話,關機,給嫂子電話,還是關機,腦子轟的一下。不知坐了多久,又是如何回到辦事處的,根本記不得了。人們本來在說笑,見了我,立馬緘默住,散了。

    那一整天,我如同喪家之犬,這裡站站,那裡晃晃,又跑到網吧,翻看帖子,一遍遍地打電話,關機。很柔和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終於,天色暗下來,我蕩到“長安小鎮”。

    英子也感到恓惶。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外,馬路對面的鄭浩呵斥伙計娃,你個瓜痞,滾……我吃了個肉夾饃,吸煙。英子忙完了,站在我身後,很長時間沒說話。但我知道是她,那股熱烘烘、混雜著餐廳油煙的味道,汗漬的味道,一起一伏,微弱的喘息。

    英子到底忍不住,說話了。他是他,你是你,你又沒犯錯。說著,摸了摸我的臉,掌心卻是涼的。

    七天後,結論出來了,紀翔停職檢查,見了報,板上釘釘的事。據老陳分析,這不算最終的結論,但大勢已去。聽了這話,我端了盆水,去擦車,連輪胎都擦了。真髒,換了八盆水,渾身上下,濕透了。

    下午,綜合治理辦主任找我談話,沒等他開口,我說是這樣,隊長我不干了,還是讓陳師傅干吧……

    主任蹙了蹙眉,現在風頭太緊,組織上決定,你被解聘了,補發兩個月的工資,一周之內,把房門鑰匙交給我。

    主任說完,眼瞼垂下來,不再看我。這位主任是從部隊轉業來的,平日裡寡言少語,喜歡喝酒,我們的關系一直不錯。過了五分鍾,也許是十分鍾,他扔給我一支煙,兩個月的工資還是我爭取的,上面發話了,沒辦法。

    我有些失態,腳下不穩,還是站住了,出門,上了二樓。鬼使神差一般,闖進王愛菊的辦公室,喊了聲王姐……仿佛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冷氣開得很足,門裡門外,儼然兩個世界。王愛菊坐在圈椅裡,翻報紙,鵝黃色條格襯衫十分刺眼。她抬起頭,你怎麼回事?進來不敲門,一點規矩都不懂……

    那一瞬間,我全明白了。自從紀翔“東窗事發”以來,一顆懸著的心,反而落了地,再無羈絆。我上前一步,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狗娘養的——

    轉身離開,輕輕的,替她帶上門。砰的一聲,玻璃器皿在我身後破碎了,整個樓道都聽得見。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天黑透了,院子岑寂下來,蟬在叫。有那麼一會兒,似乎睡著了,眼鏡面色凝重,站在積滿塵埃的銀杏下,絮語喁喁,大象是咋死的?我一個激靈,來了,又來了,仿佛一陣風,從窗前掠過。我沖了個澡,換身衣服,沿著牆根,摸到“長安小鎮”的樓上,給英子電話。她問你在哪兒?我說就在上面。

    “吃了沒?”

    “還沒有。”

    英子上來的時候,我站在窗前吸煙,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究竟哪一盞,才屬於我?仿佛突然之間,長大了,一種叫憂傷的東西,漫漶著,滿腔滿腹,無處不在。英子端著托盤,有兩道菜,一瓶啤酒。你先吃吧,她說,面帶戚色,有氣無力。

    我喝了口酒,冰鎮的,還好。她坐在我旁邊一聲不吭,我攥住她的手。

    “他們不讓我干了,你知道?”

    英子點點頭,之後,就哭了。緊緊抱著我,喘不過氣來。

    “讓你跟我分手?”

    英子不說話,還是哭。

    “你怎麼想?”

    她還是抽泣。我站起身,要走,英子眼淚汪汪地說,再陪我一次,好嗎?

    我將衣物一件一件褪去,擺放整齊,像舉行某種儀式一般上了床。起初有心理障礙,找不到感覺,後來好了,是英子的引導、呻喚,將我推向癲狂。激情過後,跟水洗了似的,床單都溻濕了。我躺在那兒吸煙,英子幽幽地說,你不要恨我,是我姐的意思,我跟我哥,都得靠她……

    “知道,我下午罵了她。”

    “真的?”

    “當然,她氣得要死,把杯子都摔了。”

    英子指著我,笑,笑著笑著,又哭了。

    11

    賣煙酒的錢有兩萬七,我跟英子去樓下的招商銀行,在自動櫃員機上提款,我說取一萬七就行,剩下的歸你。英子看了看我,我說應該的,以後真混不下去,沒飯吃了,再來找你。就要走了,英子拉了拉我的手,有事打電話,我說好。

    我站在台階上吸煙。做愛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滿腹的委屈、怨氣,此刻已煙消雲散。路過鄭浩的烤肉攤,煙氣騰騰,他瞥我一眼,低下頭,擺弄著鋼釬。

    上樓之前,我就想,待會兒過去,非罵他幾句不可。憑什麼占道經營,你比別人尿得高尿得遠?如今一想,算了,關我個屁事。你哪怕擺到馬路的中央,擺到政府大院,與我何干?

    回到辦事處,老張招呼我,回來了?

    我說是。

    他吭吭哧哧,從屋裡拎出一袋子葡萄,“不值啥錢,別在意……”

    我卻忍不住,哭了。

    “好了好了,小蘇。”老張的眼圈也紅了,嘴唇哆嗦著。

    擦干眼淚,遲疑了一下,跟老張握手,很溫暖,那也是我們頭一回握手。來辦事處一年了,臨別之際,才發現有這麼一雙溫暖、粗糙的大手。老張穿一件薄如蟬翼的圓領衫,嘴裡漏著風,好幾顆牙齒都掉了。

    進門不到兩分鍾,老陳、小馬來了。老陳直喊,你咋搞的?不接電話?我說手機沒電了,正充電,我也是剛回來。老陳的臉色都變了,看得出,是真急了。

    我又跟老陳握手,說,謝謝陳師傅。

    老陳說,嚇死我了,以為咋了呢。

    對不起,陳師傅,我遞過去一支煙,看你跑得,衫子都濕了。

    我接了盆水,老陳胡亂揩了揩,說回來了就好,那咱喝點?干脆我去買點吃的,就在這弄,清靜。老陳說著,出去了,小馬站在旁邊,看我,面色赧然。

    “你也洗一下吧。”我說。

    不用,小馬有些不好意思,從褲兜裡摸出一千塊錢,這是我跟陳師傅的,先用著……

    我鼻子發酸,說有錢,這是干啥嘛?

    小馬說,你有是你的,我們是我們的,拿上拿上。

    我接過錢,收拾起桌上的書本雜志,為喝酒騰地方。似乎陷入了某種怪圈,每出一回事,讀書的念想就給掐了。古人講耕讀之家,我卻兩頭不挨,就是這樣。

    工夫不大,老陳拎了些鹵味熟食進來,身後是海洋的父親,抱了箱啤酒。杯子不夠用,我們一人一瓶弄上了。這一會兒,喝著冰啤,啃著雞腳,老陳放松多了,嘴角也有了笑模樣。

    “你下午剛一走,就宣布鄭浩當隊長了……”

    “是嗎?”

    “那可不。”

    老陳放下酒瓶,紀翔有消息嗎?

    我搖了搖頭,不過,跟嫂子聯系上了,她只是哭,不願說啥。

    “樹倒猢猻散,這是慣例、老譜。”陳師傅撣了撣煙灰,“他們忙著撇清自己,你也想開些……”

    “我已經想開了,想不開能咋麼?喝酒喝酒。”

    很快就有了醉意,不管不顧了。我們接二連三地放水——廁所遠,就站在花壇邊解決,感覺真好。樓上有幾扇窗口亮著燈,不知誰值班,連聲咳嗽都沒有。起風了,隱隱約約,在遙遠的天邊,滾過幾聲悶雷。

    小馬明天一大早要去康復路進貨,騎上電動車,馱著老陳,走了。我跟出來,“海洋商店”亮著燈,兩個孩子正在下棋。

    海洋打開兩瓶啤酒,問,完事了?

    我說,對,准備搬。

    “好像不大情願似的。”

    我抹了把額上的汗,你說說看,我做城管一年了,沒干啥壞事吧?

    “你呀……”海洋吸了口煙,“城管僅僅是一種職業,口碑不太好,跟個人的品行無關。你來,是因為關系,走,還是關系,應該說扯平了。但沒白來,有些東西,你以後會漸漸明白的。”他停頓了一下,“有何打算?回老家嗎?”

    “還沒想好。”

    “普通話呢?”

    我笑了。

    “這就對了。”海洋鉸了個寸頭,鬢角溜光。“別哭喪個臉,普通話還得學,書也接著看,不是為了考試看,而是讓腦子裝些東西,哪怕將來找對象……”

    “有用嗎?”

    “我的媽呀,有老用啦。”海洋搖頭晃腦,籐椅吱吱嘎嘎,響成一氣,“你恐怕不知道吧,我結兩回婚了,拖了條殘腿,憑啥?”

    “你真有意思。”

    “做一個有意思的人,比當官、富甲天下,好玩多了。”

    我們碰了碰酒瓶,相視一笑。那種暈眩的感覺,頭重腳輕的感覺,過去了。就要走了,海洋從櫃台裡取出一條紅塔山,“太貴的送不起……咋又難受了,記住,不管走到哪兒,有位老哥哥惦記著你……對了,有啥疑難問題,打電話,想吹牛了,就過來。”

    我實在是不爭氣,淚水奔湧而出,止都止不住。

    收拾起鋪蓋行囊,我暫時搬到市場小馬的攤檔裡。裡邊有張鋼絲床,白天堆放貨物,夜裡剛好睡覺用。先過渡一下,等找到新的住處再說。

    市場全是鐵皮房,一旦拉下卷閘門,跟蒸籠似的,令人窒息。沒辦法,將鋼絲床搬到門外,燃兩盤蚊香,轟蚊子。巡邏的保安轉過來,認識,說你咋回事?跳槽了?我不想多說,散了圈煙,他們撤了。

    凌晨三點,市場東區送蔬菜瓜果的車輛開始進出,有燒柴油的農用車,也有重型卡車,轟轟隆隆。凌晨五點,環衛工人揮起了掃帚,炸油條、油餅,賣胡辣湯的小吃店乒乒乓乓,天,漸漸亮了。

    我是一天都沒有耽擱,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賣菜。民以食為天,時令菜蔬就少不了,大清早批發一車,賣到晚上,賺回吃喝沒問題。關鍵是要鍛煉一下自己,下得了苦不?還敢不敢拋頭露面?至於今後的出路,走一步看一步,這就是我的想法。

    老陳、小馬起初不相信,聽了我的解釋,以為可行,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三輪車。老陳第二天夜裡就給解決了。他從辦事處推出一輛查扣的三輪,經過門房,老陳問,張師傅,看見啥了?

    “眼睛迷了一下,啥都沒看見。”

    在笑聲中,老陳將三輪交給我。

    我第一天做生意專找偏僻的街巷,就為了防城管,老陳雖然說了,你賣你的,放心大膽地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城中村,西二環,沒遇上巡街的城管,招呼我的人還真不少。

    “你不是城管嗎?”

    “什麼?不干了?你也下崗呀?”

    “快跑,城管來了。”

    哪裡是城管,一輛電力公司的搶修車,小販的神經繃得太緊,真正是草木皆兵啊。

    12

    那天生意好,早上進的菜,中午就差不多了。我吃了碗刀削面,在小樹林躺了會兒。小樹林是俗稱,叫順口了,准確地講,應該是街心花園。草坪、灌木、油松,有幾個遛鳥的,端著茶杯,守著各自的畫眉。在這裡歇個午覺很安逸,臉上蓋張報紙,往車裡一蜷,倒頭就著。我白天沒地方去,這裡很好,困了累了,進來找個樹蔭,歇歇。

    我是被人喊醒的,一男一女,讓我送他們去團結南路——拿我當蹬三輪拉客的了。也好,我要去市場再進些菜,就答應了。城裡人就是會享受,兩站路都懶得走,下了車給我三塊錢——中午的飯錢算是回來了。下午進貨量就少多了,西紅柿、蔥、土豆什麼的不要緊,第二天照樣賣,而黃瓜、油麥菜、豆角就蔫巴了。

    在市場剛進完貨,狂風驟起,瓢潑大雨不期而至。一時間電閃雷鳴,買菜的賣菜的,紛紛躲進大棚,雨點的辟啪聲、腳步聲、人們誇張的喊聲,亂作一團。避著雨,人們的臉上卻喜盈盈的,天氣悶熱,這場突如其來的降水,空氣濕潤多了,感受到陣陣涼意。

    抽了兩支煙,雨勢由豆粒變成細小的雨絲,我騎上三輪出了市場的大門。雲層移動的速度很快,水流湍急,路邊的窨井嘩嘩直響,枯枝敗葉、垃圾,打著旋兒,在那裡徘徊。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小商小販,猶如雨後春筍,絡繹登場。我心裡顫了一下,是擴音器,鄭浩在喊話,是他。我弓背哈腰,加快了車速,只要過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就不歸米家橋街道辦管轄……然而,晚了,城管的客貨車緊緊壓迫著我,車速過猛,將三輪別上路沿,重重地摔了出去。

    “跑?看你往哪兒跑?”麥克風裡,鄭浩洋洋得意。

    我從地上爬起來,滿身泥漿,撿起石塊砸過去,哪裡夠得著,客貨車早就沒影了。幾個路人圍上來,幫我扶起三輪。

    “算了算了,小伙子,別跟那幫土匪慪氣。”

    “以後上街可得當心,你看這菜都可惜了。”

    是啊,香菇成了泥丸,西紅柿裂開了口子,最慘的是南瓜,滾到馬路中央,一輛中巴躲閃不及,將碩大的南瓜軋得稀爛。我謝過眾人開始收拾,撿菜,三輪的鏈條還給掉了,又鑽到車下裝鏈條。待我直起身,想著去哪兒洗一洗,有個姑娘站在我對面,正是寧靜。

    她大驚失色,顯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你這是怎麼了?”寧靜將自行車停好,跑過來幫我。

    “賣菜,車給翻了。”

    “城管不干了?”

    “不干了,他們不讓我干了。”

    我尷尬極了,活脫脫就像一只落湯雞。

    “走吧,我就住在附近,去洗一洗,你看這些菜,不洗怎麼賣啊。”

    我不想去,太狼狽了,又實在沒辦法,只好跟著寧靜走了。

    她問我,賣菜賣了多久?

    我說,十幾天。你呢?

    “我在找門面房,一直尋不下合適的。”

    “還想賣烤肉?”

    “不了,搞麻辣燙,烤肉是賣怕了,不想跟你們城管再發生什麼糾葛。”

    一路走著,心緒平和許多。如果不是遇到寧靜,我准備撿幾塊磚,徑直沖到辦事處,找鄭浩理論。狗日的,欺人太甚,誰攔我就砸誰,要死一塊兒死,怕個■!

    “你騎車怎麼不小心些?”寧靜笑著問。

    我原原本本,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學了一遍。寧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推著自行車,默默地走在前面,再沒一句話。

    寧靜住平房,在團結二路,租一位四川老鄉的。她說廁所能洗澡,你先洗一下,這還有我哥的衣服,別嫌棄呀。

    洗了澡,換上寧濤松松垮垮的套頭衫、肥大的短褲(寧濤比我魁梧,衣褲都要大一號),寧靜在廚房將菜都清洗了,說,怎麼樣,我哥的衣服還行吧,就送給你了。

    “衣服的質量不錯,你哥挺講究。”

    “那是。這菜挑一挑,有些還能賣,不能賣的,我可就吃了,不能給你白洗。”

    我心中一熱,跑出去買了只八珍烤雞,一捆啤酒。

    寧靜說,“干嗎?開酒會呀?”

    我撓了撓頭,“難得遇上,聊聊。”

    寧靜真是麻利,工夫不大,幾碟子幾碗,倒也滿滿當當。

    “你哥有消息嗎?不上來了?”我打開一瓶啤酒。

    “不來了,在縣城賣烤肉呢。”

    “你,不想回去?”

    “不,我還是喜歡大城市,機會多。”

    我們相向而坐,寧靜抿著嘴,笑。她端起酒杯,電視裡有句廣告,叫有容乃大,我一直搞不明白,咱們今天能坐到一處,應該是這個意思。

    “海納百川。”

    “有容乃大。”

    我們像兩個孩子,咕咕噥噥,繞口令一般,不嫌煩。

    我說,大城市多了,你怎麼跑到這兒?

    “都怪我哥。”寧靜又打開一瓶啤酒,給兩個杯子斟滿,“寧濤有個同學在這邊,叫他過來,說是項目好,掙錢多,寧濤憨,打電話喊我。來了一看,在魚化寨的苗圃裡上課,一人一個小馬扎,聽狗屁經理嗚哩哇啦,擺龍門陣,慘嘍慘嘍,搞傳銷哪。我跟寧濤講,你看他們房無一間地無一垅,天天燉白菜吃,哪像做企業的樣子?寧濤醒悟過來,跟同學干了一架,好凶呦。既然出來了,不能空著手回去,一琢磨,賣烤肉吧,我哥在家的時候就搞餐飲,也算輕車熟路……”

    “原來如此。”我點著一支煙,“你們干了多久?”

    “兩年吧,起初擺地攤,有了點積蓄後,賃了間房,結果……”

    結果我們都知道了,寧靜瞅了我一眼,“咱們現在是平等了。”

    “平等?”

    “對呀。”寧靜笑著,“你再也不穿制服開著車耀武揚威亂喊亂叫了……”

    “有過嗎?”

    “有過,不多罷了,一點點。”

    我舉起酒杯。

    “為啥?”她歪著腦袋問。

    “沒啥。”

    “要給個理由。”

    真是個強女子,“為不打不成交吧。”

    “好,干杯!”

    夜裡,躺在鋼絲床上,吸煙。想後思前,我給寧靜發了條短信:我這還有三萬塊錢,咱一起賣麻辣燙吧。

    不一會,回復來了,就四個字:歡迎加盟。

    我沒有絲毫的睡意,望天,一線天。那是兩排鐵皮房的間隙,黑咕隆咚的。我想起了眼鏡、馬王、尕牛,父親栽種的獼猴桃,不知咋樣了?遠遠的,傳來歌聲,一輛摩托上的車載音響發出的,尖銳而嘹亮,潮水一般,向我撲來:“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啊,魚,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愛,不停休……”

    我就這樣躺了很久,想象自己掉進河裡,變成一尾魚,溯流而上,游啊不停地游。是鮭魚嗎?得問問海洋了。

    原刊責編 費新乾本刊責編付秀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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