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生死線 第四章 收復工布
    我們部隊開駐牙披時,當地的僧俗,都沿途夾道歡迎,紛紛給部隊進獻哈達、酒食。西藏稱呼酒叫「嗆」。用特製的長筒盛好,系一根皮帶常年背負在身上。藏人飲酒,尤其敬客人酒時,先要把酒漿傾倒手掌心裡自己喝,再敬給客人,以示無毒。

    平安駐紮牙披後,我就以「廈札遠遁,番人無反抗意,請示招撫,以安人心」呈報入藏。得到高層允許後,我就專心從事和平安撫工作,部隊也先後向曲巴、增巴、腳木宗推進。每到一個地方,就很恭敬正規地召集當地僧俗,曉之以漢藏一家的道理,並且進一步解釋是他們的教主達賴喇嘛受了英國人口頭嗾使,出兵反抗我們。今****本人已遠走流亡,朝廷念及藏民生計,不再追究他們過去做過什麼事,只是要求從現在開始,各人安居樂業,也別驚慌害怕。我另外又委派各小分隊,定時下去巡視附近的村寨,撫問疾苦,能夠幫助的,盡量幫助一些生病、生計無著的藏民。實在無力養活自己的,給予一定的錢財補貼。以前給部隊供應柴草的伕役,照舊給錢,讓他們供應。我自己,更是反覆向手下士官強調部隊的紀律,嚴禁官兵以任何理由擅闖民房及喇嘛寺。於是秩序很快好轉,藏族人都很高興,遠近都來說我們這支軍隊好,相互爭執著要向我們表達誠懇的好意。上級統帥(趙爾豐、聯豫)也來電表揚我深識治體,把一個****的地方,整治得井井有條,叫人安心。前後用了兩個月,工布境內藏兵暗探,已全部肅清。

    工布位於江達西南面,縱橫八百餘里,東接波密,西南接野番。它最西面的阿冗噶伽,則為西藏王邊覺奪吉的出生地,民情樸厚,氣候溫和,物產比起其他地方,豐富了很多。但是歷年在****勢力壓迫之下,當地居民的生活,痛苦不堪。這一次願意出兵,仍舊是迫於****的威望。自從我們部隊進駐之後,人民的日常生活,變化活躍了很多,眾人都慶幸於這樣一種變化。

    腳木宗(扎木鎮),位於工布這地方的中心,田野肥沃,氣候一年四季溫暖和煦。附近的山上有大喇嘛寺一所,面積分佈極壯闊,寺內居喇嘛三四百人。其住持的高僧呼圖克圖,是一名遠近聞名,年高德重的宗教界名人,見面時態度和藹可親,自我去了工布那段日子,一直和我往來親密。我也嘗試著向他討教有關西藏風土人情的問題,他的回答也總是娓娓可聽,詳細中肯。一天,他派人來喊我去赴宴並一起在柳樹林裡散步。果餅酒餚,放滿了喝酒的桌子,中間還置一付火鍋,以魚翅、海參、魷魚、瑤柱、金鉤、口蘑、粉條做火鍋菜,再拌以肉圓雞湯,再用醃酸青菜和酸湯調和,成火鍋湯料,味道鮮美絕倫,即使我在內地生活多年,也從未吃過如此美味,不知道這名喇嘛是如何辦到的。自那以後,我從西藏再回到內地,也已經有二十五年了,我時常會回想到工布腳木宗樹林中這一頓歡宴,對中午桌上那一道火鍋的味道,懷念不已。我也曾嘗試著模仿當時大喇嘛的配料、做法,雖然弄不到當年那樣的原汁原味了,可是吃到我做的那只火鍋的朋友,無不嘖嘖稱鮮,可見人的嘴巴對於菜味道,還是會有同樣的喜好。

    有一天,我也設宴請呼圖克圖游柳樹林,並且約了全營軍官作陪,把帳篷四個,設在野樹林裡,每帳專為大喇嘛設一席。呼圖克圖很高興的樣子,接受我的邀請。酒過三巡,眾人喝得更歡了,紛紛猜拳以助興,一時間帳篷內人聲鼎沸,賓客不分,相互狂呼大叫起來。呼圖克圖的隨從喇嘛在外面聽見這古怪響聲,嚇了一跳,偷偷從帳篷外草地爬進來看,一看,則酒席各處都是揮來舞去的拳頭,以為已經開始鬥毆打架,立即驚慌失措,奔回其他喇嘛身邊,告訴他們「大喇嘛性命危在旦夕,趕快去救命!」於是大家來不及細問,一哄而隨他去那四頂帳篷處,到了那裡,卻見猜拳喝呼聲音更加吵鬧,那些喇嘛們都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耳朵裡只聽見「猜拳!猜拳!」的叫喊。其中一個喇嘛,甚至為了這個而一時飛奔狂跑到拉薩城街上,去問別人「猜拳」是什麼意思的,聽人回答後,又路途漫漫跑回來告訴別的喇嘛,大家才一笑而散。我和呼圖克圖,也為這件事情笑得一時直不起腰來。

    我到腳木宗,呆了半個月,又奉命去窩冗噶伽,去查抄西藏王邊覺奪吉的家產。我率領部隊開赴那裡,走了四天山路才到。那地方也是崇山峻嶺,小溪迴環,居民寥落,極目之處,都是一片的荒涼。我們的營部設在第巴家,房屋雖寬暢,家俱佈置卻極其簡陋,和腳木宗、牙披那邊的相比,則差得遠了。調查結果,藏王家產計有房子莊園三十多處,每個莊園有牛羊數百或千頭,倉庫裡也有各種貯存的米糧若干。我就分派有關人員清理登記,前後竟費時兩個月,才弄結束。窩冗噶伽地方上,計有藏王舊宅數棟。我也就派了幾個人去留守,自己親自打開鎖,一一檢查。樓上有古代的弓箭,古時士兵的盔甲胸鎧,各種銅器、磁器很多,上面都積了一寸厚的灰塵,全是幾百年前的古物啊!我又在暗黑的光線中,找見一大堆磁碗,高椿碟子,身旁陪同的第巴說:「這是唐朝的碗。「我雖沒有專門的識別古物的知識,但那些碗拿在手上的感覺,個個瑩潔細潤,確實不可能像是近代的物品!我在貯滿古物的那間屋子裡呆了很久,忽然又想起來廈札出亡之前,曾攜帶甘珠爾經一部,秘密藏匿於這地方附近的一間密室裡,這部經文,才是真正的全西藏的寶貝啊!我連忙問身邊的第巴。他說:「是的。現在確實藏在這裡某處,你只要傳訊某某頭目來,責令繳出,不要說是我告訴你,行嗎?」以後,我就照他的話責辦這件事,果然追問到了偉大的甘珠爾經書下落。經書全文分成一百零八卷。每卷一千頁厚;經書長二尺六寸,寬八寸。書中經文全部用西藏赤金粉寫成,底面封四,用薄板嵌護。板面是寬五寸,長二尺的長方形框,中間嵌有一寸大小的金佛三個,框緣綴以珊瑚珠寶一百多顆,框內部四周環以碧洗的瑪瑙和紅藍寶石多顆,嵌成精美的花紋圖飾。三尊金佛週身,全部用極大的鑽石環繞,每一金佛各三十六顆。佛像頭部圓光中,嵌的是金光圓潤的珍珠,直徑約三分左右。框面又以五色錦緞交互掩蓋。真是絕對的稀世寶物啊!隨行的張司書張子青,竭力慫恿我趕緊取掉經文周圍各種珠寶之後,再奉書呈報。我卻是因為知道這部經文的非同小可,如此寶貴,早已經聞名遐邇的東西,如果一旦你做手腳,上交之後,必定會有藏人提出質詢。一旦再追查下來,豈是我的一顆凡俗腦袋所能擔當的?因而堅決拒絕了這類想念。但我又恐怕左右會有人動歪腦筋,嚴辭命令將經書藏歸原處,等日後議定再說。在隨後的歲月裡,我因為離開江達時十分倉促,亦不能繞道經過那地方了。好在物各有主,世上的東西,並不是你想拿走就可以拿走的,就算冒死拿了,除了損害自己的名聲,犯了造物之忌之外,又會有什麼好處呢?

    那地方荒遠幽僻,差不多相等於世外桃源了。我到那裡半個月時間,可以說是事簡身閒。有空就讀讀書,以消寂寞。白天漫長,人容易睏倦,幸虧有第巴和當地幾個朋友,常來串門,雖然方言的差別很大,但身邊總有人會翻譯,我也就慢慢地聽懂了一部分的藏語,時間久了,彼此也就更加熟悉。第巴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豆蔻初開,長得盈盈玉立,特別逗人歡喜。我們部隊有一名叫譚鴻勳的排長,向她求婚,第巴欣然答應了,結婚的那天,鼓樂喧鬧,十幾名藏族的少女,全部穿戴一新,陪新娘一路到夫家的門上,一時間群芳爭艷,歡聲笑語滿屋。新娘子卻落落大方,毫無羞澀忸怩之態,隨即由新娘父親——第巴帶頭做笑謔的遊戲,娛樂眾賓客。看他得意忘我的樣子,你怎麼也想不到他原來還是今晚那位新郎的岳父大人呢。這一天,大家歡鬧到次日黎明,各自才酒足飯飽,戀戀不捨散去。

    部隊抵達工布之後,隨軍攜帶的糧米逐漸減少。我手下那些官兵,每天只好多吃些糌粑,我也慢慢學會了吃這種正宗西藏的食物。我駐紮在窩冗噶伽時,也有一段時間,米吃完了,只好終日以麵食代之。很快我們的任務完成後,又接到新的命令,要我們移師德摩。第巴聽說部隊快要開拔,就置辦酒席,為我們送行。桌上的菜餚大多仿漢人的口味和做法,也還算可口。可是,到宴席快結束時,裡面廚房竟替每人盛來一碗米飯!雖說看上去顏色發黃,米粒粗糲,也讓在場的人大吃了一驚,大家紛紛詢問:「這些米從哪裡弄來?」第巴笑著說是問山裡的野人買來的。我在這之前,一直知道藏南一帶的山裡,野人很多,習性獷悍,可仍不禁產生了好奇心,第巴說:「從腳木宗到這裡,一路上都是大山。大山後面再往前走,六七天可到一個叫�捰U貐的地方,再朝前行走,就開始到那些野人的地盤了。那地方多種旱稻,產量還算多。我一直認識熟悉的幾個野番也一直到工布來做點生意。我半個月前就已經托了他們買些大米,今天剛好送到。」我本來一直以為有野人的地方,一般離部隊所走的路很遠。現在聽了這一席話,不禁大喜,就向第巴表示很想繞道到有野番部落的地方,瞭解一下那裡的情況,以增加絕域之見聞。第巴說:「這很容易,你只要從這裡出發走五天,就向南上大山,山下大片的曠野,一定會碰見那些野番。」我聽到這情況很是興奮。幾天之後,我就帶了小部分士兵出發,走了六天,真的找到了大山背後那片人跡罕至的曠野。第二天,我們和兩個野人碰上,並且互相在一起熟悉了。二人都是三十幾歲的樣子,都披頭散髮、赤腳、沒衣裳,上身著一件稀奇古怪的領褂,腰部以下用二幅裙子一樣的布前後遮著,仔細一看,原來是竹子編成的裙子。手裡舉長長的煙筒,像西方人抽吸雪茄煙的煙管,管筒盛野生的大黃葉,看見人來了就盤膝坐在地上。沒有禮貌,樣子樸實謹慎,未脫山野之氣。問他們來西藏做什麼,回答是編製竹器籐器,並且拿出手跟前的成品給我們看,式樣也全部古樸可愛。我又問他們的家離這地方有多遠,答曰六日。問他們到野番族群居地需要幾天?就用手指指天空而嘴裡不知嘟咕了些什麼;又說即使從他們老家那地方走到野人住的地方,也至少需要二十來天。我一時想不出再問他們什麼,就叫他們回去休息,晚上再到我們宿營的地方來,我還有話要問他們。

    黃昏之後,我又派人叫那兩名野番來,問他們當地的出產情況,他們告訴我說,出產的東西很多,除了旱稻竹籐之外,另外還能出產肉桂、麝香、鹿茸、野蓮。因我的那位翻譯說野番人的語言不是太熟,只好早早放他們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又找到一位熟悉野番語言的人,做我們的翻譯。於是喊人馬上把那兩名野番叫來,反覆問他們一些生活起居情況,這才開始慢慢熟悉起來。據翻譯講,他們的聚居地那邊都是崇山峻嶺,很少有平原。人呢,都還生活在原始的狀態,沒有政府社會觀念。沒宗教,沒有文字。用木頭構築一些窩棚為家,上面覆一層樹皮,以蔽風雨;把粗大的毛竹截開、留節,做吃飯燒飯的器皿。毛竹的一端放稻米,另一端塞進抓獲來的野蟲做菜餚,用泥巴封住兩端,澆水烘熟,等飯熟了倒出來,用手抓食。編竹籐做衣裳,主要為了遮住身子,不是為了御寒擋風。民風多野蠻質樸,個個安居樂俗,不用任何貨幣。他們因為住在深山裡,都沒有道路通達的概念,平時大家往來,全是攀籐附葛,跟猴子一樣躍騰上下,騰雲駕霧。遇到陡峭的懸崖,也就是結籐梯登臨,從不繞越,那裡也沒有買賣用的市場。但每年生番、熟番都要到彼此交界的大山上去,交易一次。熟番用他們在工布等地市場所換來的銅、鐵、磁器、瓦罐,換取野番人手裡的鹿茸、麝、蓮、桂;他們記帳的方式,是用符號,取巨竹剖開,用刀刺寫符號在竹筒內,再縫起來,各人拿一端,到年底要算帳了,就拿竹筒片雙方合起來,數里面的符號。談了這麼多,已經到了那一天的中午,我也感覺疲累了,就起身送那兩位野番,以茶壺、小刀、磁碗、手珠、糖餅之類,做為酬謝禮物。野番人一時歡喜萬分,起謝而退。我一開始到西藏來,以為藏族全都是野蠻的民族,到那一天,終於明白,藏族人裡面的野人,和深山老林的野人,還是有很大的區別,有文明和野蠻之分的。

    第二天,我又開始上路,帶手下士兵趕赴德摩,四天後到達。

    德摩,位於工布的最東端,居民二百多戶,有大喇嘛寺一所。當地第巴的住宅非常華麗,足可以跟牙披營官的那幢漂亮大樓相媲美。那地方是一片寬闊的平原,屋宇錯落,風景清幽。阡陌相連,物產富饒。第巴這個人也十分謹慎厚道,經常來看望我。在我居住一個多月那段時間裡,我們交往得很好。我的工作,仍舊和在工布時大致差不多,一切以和平招撫為主,所以當地的僧侶對我也很好。空餘時間,就讓第巴帶我進山打打獵。這地方的野獸,以熊為極貴重,自古以來,出產麝香、熊膽,是遠銷內地的珍品。

    藏地多獐麝。我本來有意試著跟一些本地的藏人到深山老林去捕獵,所以慢慢也就知道了秘密的取麝方法。獐這種動物,一般長三二尺,樣子很像鹿而沒有角,毛色灰褐。每天春夏兩個季節,動不動就會側臥山中,肚臍張開氣味很是腥臭,蟲子螞蟻飛圍過來,就吸收進去,再慢慢張開。時間長了,臍眼已滿,就變成了麝。麝裡面最昂貴的一種,稱為「蛇頭香」,這可是稀世珍品,麝中之寶啊!其實就是蛇聞見腥臭之後自己爬附在獐臍上,獐銜咬住它的頭遠走,這樣一個多月後,蛇的身子已腐脫,蛇頭卻仍含肚臍中,久而成麝,重量起碼一兩朝上。其它一般的麝香重不過三五錢。打獵過程中,獐跑起來迅捷如飛,任何世界上的獵犬都追趕不上它;但是獐有一個問題,每次飛奔稍遠,它就忽然停立,頻頻回過頭來,所以仍給予有經驗的獵人以輕易捕獲的機會。一般西藏的獵人捕獲一頭獐後,立即取下臍眼部位掛在房梁頂上,等數十天之後就晾乾,再掘一個土窯,把它放進去,以生樹葉包裹住,再覆一層薄土,用火焐烘,去掉其中的腥汗,之後就有一陣異香撲鼻,芬芳可用了,我自從跟大部隊出打箭爐邊境,一路上藏人贈送的麝香,不下數十枚。到達工布以後,贈送的麝香就更多了。平常日子,我又是托人多方收買,到這時候,身邊總計已藏麝香二百多枚,重一百一十三兩。

    有一天,當地的第巴帶著他的舅舅加瓜彭措來見我。彭措現在的職務是一個叫貢覺的地方營官,六十多歲年紀,看上去仍是一副偉岸大丈夫的氣派,而且樣子很和藹。一見面,他就情緒激昂,聲淚俱下跟我講訴藏王歷年來虐待他們這些地方小官的情形,並且說:「今天見了漢人長官的威儀,真有一種脫離水深火熱的苦海的歡喜啊。」我無話可說,只好竭力加以撫慰。彭措就誠懇邀約:「這地方離我在的貢覺並不遠,雖然只有幾間草房子,總算還容得下客人的膝蓋,你不嫌棄的話,去嘗嘗我老伴燒的菜,好嗎?」我十分高興答應了。第二天,我們就動身,帶了第巴和營部幾個軍官,走了十幾里路,過一條小河,河寬數丈,有一艘渡河的船,船有二丈多長度,寬約三尺,是劈開滾圓的大樹剜削成船形,沒有絲毫木匠加工,完全是一付太古時代遺物的樣子,過渡時非常平穩。又往前二里多路,就到了彭營官家。卻原來是一幢富麗堂皇的巨宅。彭措夫婦迎接我們到村子外面,總共有六十幾個人,一見我們到了,紛紛呈獻自己家裡做的果餅點心。彭錯笑得格外開懷:「家裡小孩歡喜唱歌跳舞,弄得還算可以,怎麼樣,我們一起去看看?你平時在部隊老是忙行軍打仗,恐怕很少有這份空閒心吧?」說罷引我們進一個很大的大廳,頓時就有艷妝女子十幾個,舞袖一撩,翩然而至。唱的歌聲,也抑揚動聽。歷時半小時才表演結束,彭錯再約我去園子裡比賽射箭。我們走出去時,空地上已經預備好了很多弓箭,弓箭的製作,當然比不得內地的手藝,看上去粗笨不堪。我呢?在家時世代都喜好這些古時的弓矢,不過,打仗用了火槍之後,祖上傳下來的箭術就好比廣陵散了,想不到在西藏這樣子的地方,竟能和它重逢,真是一種意外的驚喜。於是就帶手下人在那裡比射一番,十分盡興。射箭結束後,彭錯又牽來良馬十幾匹,說:「這地方男男女女,大多能騎烈馬,撥地上物,請你來參觀。」又帶我到河邊上,一望出去,只見前方平原數里,細草如氈,草地每隔三四十步,立一根球竿,竿高尺許。那些騎馬的女子,頭髮全用絲帶束住了,袒露右臂,騎在馬上,疾弛如飛,騎到一根立竿的地方,就輕盈低伏,伸手撥竿。這樣的馬上遊戲,以撥竿的多少定決輸贏。我注意到其中一名女子,年紀大約是十五六歲,相貌雖不算最嬌好,但是身手敏捷矯健,十分搶眼。我看見她附身馬背上,一口氣連拔了五根,其餘的男女騎手,不過拔一二根而已。眾人都為剛才那樣精彩的騎術和表演熱烈鼓掌。最後,彭錯帶我回到住地。我才靜下心來,有閒暇參觀他樓上所設的大經堂。堂前放置著一尊莊嚴簡樸的佛像,周圍的陳設,全部高貴雅潔,只是佛像前有一隻略顯歪斜的圓碗,碗上還裝飾著金花,感覺和其他陳設不相稱,懷著奇怪的念頭,我問了這只碗的來由,回答竟是這只不同尋常的碗,是用人的天靈頭蓋骨加工製成。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扭過頭去,不想再多看它一眼。旁邊又有人告訴我,在西藏,各地喇嘛寺裡,都有同樣的一隻碗,做敬畏神靈的器皿……。我還是不能理解這件事情。參觀結束,坐下來赴宴,首先端上桌的是麵食,大家邊吃邊稱讚起剛才比試騎術時西藏的女孩子們過人的體力。我也順著話頭,盛誇那名連拔五竿的騎馬女子,即使是訓練過的男人,也不一定有她那樣非凡、乾淨利落的本領。聽到這裡,彭錯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他告訴我:「你所稱讚的那名女騎手,是我的侄女西原。」

    我頓了頓,仍是讚不絕口,第巴卻也在一旁微笑:「長官如果中意的話,送給你做小妾如何?」

    眾人皆大笑。我也隨大家一笑而已,緊接著一一入席,端上桌的菜餚都很豐盛。都由彭錯夫人親手在廚房裡燒出來,味道很好。我是喝酒素來不行,那一天,卻也破例喝了不少。最後端上來一盆醃酸青菜鮮魚湯,格外鮮美無比。我已很長時間裡吃東西只跟牛羊腥膩的內容打交道,就算頓頓都有名貴的宣威火腿,也早就厭倦了,所以,喝到這樣別出心裁的魚湯,真所謂,一餐之惠,畢生難忘!彭錯的夫人在一旁看見我那麼愛喝那盆湯,竟然另外叫人裝了一孟盆,吩咐我帶回去,宴席結束告辭,彭錯夫婦倆都出來送我們,一直到河對岸。回到先前的營地,天已經是薄暮時分。

    工布這一帶,原來的民風,就很純樸。我來了之後,政策上盡量溝通安撫,很快人心大定。漢族人和藏族人之間的感情,也融洽多了。藏族地方的一些官員,例如廟裡住的喇嘛,不時到我的營地走動,藉故考風問俗,也都在說我們軍隊到這地方後帶來的種種好處。惟一的缺憾就是離工布不遠的一個叫波密的地方,那裡的民族生性強悍而殘忍,經常借做生意的名義,來工布地方上窺探情況,肯定是什麼時候想要乘虛入境,到這一帶來劫掠財富。歷史上,凡接近波密那個地方的周邊一些市鎮,如工布、碩板多到拉裡一帶,常受到這種忽如天降的災禍。工布地方受害最深。政府也屢次用兵出征,想要一舉征服,只因波密地方地勢實在複雜險要,兵勢頑強,一時沒有結果,這樣子拖下來,周邊地區,只要哪裡的防禦警惕性稍一疏忽,就要遭荼毒。附近的人民百姓,聽說是波密人打過來,全都畏之如虎狼,談者色變。瞭解到了這一情況,從全局上我就更加清楚了自己所要做的事情。我本來的想法是,既然大軍入藏以後,****廈扎,相繼率手下出逃到印度大吉嶺,投奔英國人,西藏的事情,也就天下太平了,應該乘借這股東風,仿照四川康定一帶治理的條例,擬出個治安平定章程來,甚至讓西藏變成內地所屬一個省份。把如何建省、軍隊、交通、農業、教育、礦務等六件大事,一條條列出章程來,幸虧我這些想法,沒有弄成文字上報。現在到了工布,聽了這些僧侶的談話,才知道西藏的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容易,因為就算波密一個地方出沒無常的強盜,也足以值得大家當成一個強悍的對手來考慮。這樣的情況如果長期不改變,必定要禍及其他地方。這樣想想,我就主意定了,就集中全部的精力,去研究波密這個地方的一切情況,得知它的地理方位,是在工布的東首,有兩條道路可以進去,一條是由冬九(今東久)到魯朗;另一條路由白馬崗進覺拉溝,都是在工布境內。波密的地勢,可以說又是一個萬山叢沓的偏遠之地,一切糧食果蔬,都絕少出產,民性赤貧而強悍,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有一天,我早晨起來想,到附近的喇嘛寺遊玩,半路上正好碰見第巴,詭秘地笑著說:「彭錯聽見你一直講西原好,早就想把他侄女兒送給你,做個傭人也好。西原自己也很樂意,連到你這裡來的衣服和行李也準備好了。今天彭錯夫婦倆打算親自送女兒過來,你不會因為這好像是西藏土人的陋習而拒不接受吧?」我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過了片刻,才知道是自己一句話的戲言,竟締造了這樣一個結果,因路上人多,不便細談,就約第巴到喇嘛寺裡面再說。見了那裡面的高僧呼圖克圖,忍不住就當了第巴的面把西原的事情說給他聽。呼圖克圖聽罷大笑:「哎呀,這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讓我來做證婚人,怎麼樣?早就聽說這女孩身手矯健,比一般男人來得厲害,給軍人做內當家,不是好像給猛虎添翅膀嗎?」我知道這件事基本已既成事實,也就大方點,笑著答應了。第巴就先告辭,剩下來的時間,我就和呼圖克圖聊天,聽他講了很多各種各樣西藏古代神話,忽然第巴又神色倉惶,走進來說:「波密的野匪幾百人,昨天已經竄到覺拉溝一帶!」我連忙詳細詢問,並馬上辭別呼圖克圖,回軍營傳令,親自帶兩隊的士兵出發,疾馳而去。追了三十多里,到第巴說的那個什麼溝的地方,一看,那裡竟已經被波密的野匪連夜抄擄劫掠一空,天亮時已飽載而去。那一帶的人民已經逃竄四散,只有一位老人戰戰兢兢來見我,說那些野匪早已沿大河撤退。我想了想,覺得野匪們逃走還不算遠,沒準快馬加鞭能追得上,就命令一個嚮導帶我們向前追趕,哪知道老人談虎色變,一個勁地勸說我們不要追趕。我因為前方地勢不明,想了想,也很難真的追上,就打消先前的主意,率隊回自己的營地。這段時間裡,第巴和彭錯夫婦,已經送西原到了我住的地方。范玉昆、張子青等同事全聚集在那裡,等我回來慶賀。彭措夫婦,從人群後面領西原出來見我,只見西原靚衣明眸,楚楚可人。我一時見了,心裡一陣歡喜憐愛。既然來了這麼多貴賓客人,又有子青等同事幫我料理,軍營在那天晚上,也破天荒成了慶賀婚禮的宴會大廳,每個人都忙著上燈、搬開桌椅、倒酒、燒菜,不一會兒,眾人紛紛入席,暢飲起這天作之合的喜酒來。我們那一桌上,是子青約第巴倆人猜拳,差不多每次,第巴都輸掉,實在喝不動了,子青卻非要一杯一杯讓他喝。大家才吃到一半,第巴就頹然醉倒,成了一團爛泥模樣。於是彭措夫婦也起身告辭,一副盡情盡興的樣子,扶第巴先回去了。

    第二天,我想起敗興而返的覺拉溝事件,心裡仍覺得惱火。想想要去招撫或征勝這樣一批世居深山的老野人,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因而下命令叫第巴再找幾個熟悉覺拉溝地方情況的人來,並詳細作了瞭解。又過了一天,來了一名老人,說的話,也語焉不詳。我一再讓他幫我物色一個人,能夠替我攜帶文書到波密去。那老頭說:「有一個叫魯朗結巴的人,和波密冬九的營官以前熟悉的,可帶你的命令去。」我反覆詢問了很長時間,並賜給老人酒菜,酒過三巡,老人像是有了醉意,我就再問他:「你已這麼大的歲數,又是這麼多年生活在波密,難道對那些野人的情況一點也不瞭解?」這時候,老人才開始有從容的回答:

    「我二十年前,曾經一度跟隨達賴喇嘛到波密去,可是走了沒多遠,就中途返回了。」

    「為什麼呢?」

    「因為尊敬的****教主,是前去朝拜活佛,所以我也跟著去的。」

    我很驚異:「西藏不是只有一個****活佛嗎?哪裡有活佛還要朝拜另一個活佛的?」

    老人說:「我一開始也很是驚異,因為****每十二年必親自去朝拜一次,所以後來也相信了。」

    「那——活佛究竟在哪裡呢?」

    「這裡面的活佛,離我們這裡有一萬八千里遠,是哪個國家,在哪個具體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走的路我還有點知道的,是從白馬崗進入野人山地,要在裡面走好幾個月,才能到達。那地方是遍地荷蓮、氣候溫煦,樹木扶疏、山水明秀、奇花異草、芬芳四溢。那活佛高居蓮花蕊中,那蓮花開起來,大得裡面可以住人。白天花開,人坐在裡面,夜裡花合,人就睡在花裡,地上泥土,用手捻一下就成了糌粑。樹木花草枝葉上的露水,喝下去都是玉液瓊漿。任何人只要誠心誠意到那裡,都可以立地成佛的。」

    老人說完了,仍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我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又問他:「老先生你自己有沒有到過那裡呢?」「沒有沒有,我只跑到白馬崗,就返回來了。」我聽他講的那些都荒謬不可信,也不想再聽,就讓他回去了。

    第二天,到喇嘛寺。我就把昨天老頭講的那些講給呼圖克圖。他說:「這些全是波密地方上的人故意神說神話的,為了更加方便他們神出鬼沒出外搶劫。8年前,波密那邊也有人造出這種傳說,轟動了整個工布,於是到野人山方向朝拜活佛的人相望於道,越來越多。其中有帶很多錢財,全家同行的;也有不顧家中老幼,父母妻子,隻身一人前往的;也有挾老攜幼,牽牛羊上路的,只要一進波密境內,就全被搶劫一空。至於他們說達賴喇嘛朝聖佛祖,這倒確有其事。每隔三年,派一名高僧前往。每十二年,****自己親自去一趟。我還記得是五年前,****一行有二百多個人,前去朝佛,經過我們這裡,後來走到波密和野人山交界地方,就被野匪們阻攔住了。因為歷年的朝聖,經過野人山時已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行者必定贈送野匪們很多的銅鐵磁瓦器皿,做禮物,名叫『買路錢』,例有規定,不增不減,可是****經過的那一次,他們卻認為贈品數量不夠,互相爭吵起來。一個野匪的頭目出來說:『我有以前的成案,可作資證。』就背出一個老野人來,扔在****跟前仔細一看,那老野人年紀至少有一百多歲了,頭髮牙齒卻仍舊像兒童。他走到****的跟前,把一百年來每次路過的贈品一一背誦數目給大家聽。****帶來的一群人,竟無言以對,只好停在山裡,把野匪們說的缺少的部分補足,才得以放行通過。」

    我說:「****這樣的活佛,竟也朝聖別的活佛,實在是咄咄怪事!」

    呼圖克圖也唯唯諾諾,不能夠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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