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葉曉楓和楊志彬的種種努力還不足以改變整個局面的話，那麼瘋子的言行則再次證明，這個謊言共同體並沒他們想像的那樣穩固。無聰在跟馬局長的那場內部戰爭中取得決定性勝利之後，那個頭腦靈活的男人萬萬也沒料到，向來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瘋子居然會背叛他的陣營。
刀疤臉告訴葉曉楓，就在無聰緊張籌備拍賣會的同時，刀疤臉卻暗地裡找來了無聰的客戶聯繫名單，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給那些即將參加拍賣的買家們打電話，叫他們不要被無聰蒙騙了，因為在即將上拍的這批畫中，有百分之七十都是贗品。
「瘋子竟然想要跟無聰魚死網破？」葉曉楓想到，瘋子從前也給他提供過線索。
「瘋子知道，無聰這次是準備把你們以前的作品全部拋售出去。而等到拍賣結束之後，他就不會再跟瘋子合作，因為你們的畫價已經超過了頂峰，接下來肯定是暴跌。因而無聰在拋售這些畫以前，就已經從各大藝術院校挖掘了不少新人，以最廉價的手段賺取最多的暴利。他這樣做，把瘋子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切斷了。」刀疤臉說。
「但瘋子肯定會找無聰談判，因為以後，他就再也拿不到錢了。」葉曉楓說。
「瘋子最關心的還不是錢，而是無聰一旦拋棄他，不再捧他，他將來的畫價一落千丈不說，無聰還有可能暗地裡捅他一刀。馬局長的事讓瘋子後怕，因為流入市場的一大批畫都不是瘋子本人畫的，而是瘋子請來的槍手。」
「也就是說，瘋子擔心自己失去了利用價值，他請槍手的事也會被戳穿？」葉曉楓想到楊志彬從前跟他提到過批量作業的事情。
「在跟瘋子和談失敗之後，無聰的確是想用這事來威脅他，不過瘋子也沒那麼傻，他早就給自己留了一手，雖說他請了不少人，但沒在那些用投影儀完成的贗品上署自己的真名，他一直在用兩種方式署名。」刀疤臉努努嘴，接著說，「瘋子想起馬局長的教訓，一定會豎起寒毛，這次他是要搶在無聰前面，將他一軍……瘋子也開始拉攏我，甚至想要我來幫他說服你，一起把無聰踢出局！」
「無聰不會眼睜睜地等著瘋子折騰吧。」葉曉楓想，無聰不會坐視不管。
「以他的智商來看，總能找到辦法的。不過有一件事目前他無法自圓其說，那就是馬局長稅務上的漏洞是怎麼走的，馬局長燒燬的那些文件又是什麼……以往他和馬局長一直關係親密，這些事情深究起來，就夠他焦頭爛額的，哪裡還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瘋子身上？」說到這裡，刀疤臉笑了笑，「曉楓，我想跟你說的好消息才說到一半，讓無聰真正推遲拍賣會的還不是上述這些，你和楊志彬從前做節目時說的那些話已經奏效了，中央那邊已經有記者過來調查天價做局的事情。看來，這真的是個慢熱效應！」
和刀疤臉告別之後，葉曉楓的心緒久久難以寧靜。看來刀疤臉在面對這件事情上，也從未袖手旁觀，刀疤臉之所以現在才跟他說這些，是因為他懂得需要保存實力，把自己隱藏起來，冷靜地看清整個事態的發展變化之後，再想對策。接下來發生的事，正如刀疤臉說的那樣，三月十六日，中央那邊的記者抵達曇城，開始一一走訪當代藝術品價格猛漲的來龍去脈，無聰舉辦的拍賣會被拖延下去。不過，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當天在記者面前說出真相的不是葉曉楓也不是刀疤臉，而是沉寂了太久的瘋子。記者抵達的那天，瘋子捷足先登地來到大屏幕前，以一個老農血淚史的姿態，痛斥無聰這樣的奸商是怎樣剝削、壓搾、欺騙畫家的：
「我被那些畫商坑了，他們知道我的畫值錢，就想方設法拉攏我，想要我幫他們做局，炒作我的藝術品！你們說得沒錯，我們每一個有良知的藝術家都不會答應這樣的事，我們每一個愛國的人都不允許有國際謊言同盟的事情存在……結果他們就耍手段，叫人製造我的贗品畫，想要通過拍賣會來獲取暴利……記者同志，你們看，奸商把拍賣會無限制地推遲，就是害怕我說出真相，其實就算你們不來，我也要跟他們抗爭到底，我已經告訴那些買我畫的藏家，要警惕他們的陰謀，那些三腳貓的末流畫匠是不可能把我的藝術研究透徹的……你們要睜大眼睛，這才是我的原作，這一筆一畫都是有很深奧妙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我也不會跟他們講那麼多，我知道你們是內行，有眼光，懂得欣賞……」瘋子在控訴完無聰之後，又開始喋喋不休地推銷自己的畫了。
憑借瘋子的表演天賦和記者的明察暗訪，天價做局的事很快就在全國範圍內曝光了。關於這次曝光，無聰和譚秋農依然堅持以往的說辭，但不管他們怎麼爭論，拍賣會也被無休止地拖延下去。而最讓人覺得諷刺的是，瘋子拉攏了從前一些老資格的畫家，一起痛斥無聰過河拆橋，甚至夥同馬局長一起，讓藝評家楊志彬銷聲匿跡。他號召了從前曾在藝術村待過的那些同伴，回到故土，一起祭奠為此付出犧牲的楊志彬，瘋子站在廣場上臨時搭起的露天平台上，手持麥克風對台下的眾人說：「關於天價做局，給我們教訓和啟迪的並非那些奸商，那些利益集團的人智商有多麼高，手段多麼卑劣，而是這其中反映出的人性。無聰和馬局長這類人之所以能把遊戲玩這麼久，正是因為他們利用了人性的弱點，但他們卻忽視了靈魂的力量，忽略了我們這些藝術家之所以畫畫，是為了獲得心靈的救贖，而為此付出生命代價的楊志彬一直在用靈魂書寫當代藝術品未來發展的方向和命運的歸宿，就像我一直用作品書寫靈魂一樣……」
「瘋子總算說出了句人話，沒想到他一個人的煽動力，就超過了我們所有的人。」葉曉楓對刀疤臉說。
「我想接下來，他就該流貓尿了，他不是比我們更有能耐，而是只有像他那樣的人，才知道無聰真正的弱點在哪裡。也只有他那樣的人，才能使出那樣的手段來對付無聰。」刀疤臉說到這裡，又問葉曉楓說，「最近，怎麼桂姨一直沒有露面？」
「楊志彬出事之後，就沒看到過她的影子。大概她早就看出苗頭不對，轉向那些所謂的慈善事業了。」
兩人正聊著，離小廣場不遠處，又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那人聳動著肩膀，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了過來。葉曉楓遠遠地揮了揮手，親熱地喊了聲：「小宋！」
三月，即將臨近尾聲，當「天價做局」在各大媒體上頻繁曝光的時候，當代藝術品市場也隨之崩盤，遭受了這些年來前所未有的冷遇。大部分藝術品暴跌的速度，比它們當年升值的速度還要快千萬倍，一幅千萬以上的作品，竟然以每天幾十萬、幾百萬的速度回落到起點。
「中國藝術品市場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這天下午，葉曉楓接到譚秋農打來的電話。
「我的看法跟你恰恰相反，藝術品市場總算懸崖勒馬，接下來，它會朝著正確的軌跡發展！」掛上電話，葉曉楓把目光投向遠方。他想如今的藝術品市場，其實就像大病初癒的病人一樣，雖說身心還很虛弱，不過最終會重新擁有活力，以全新的姿態迎接新的未來。不過，此時的他更關心的卻是靈羽和燦燦，他該好好地享受一下家庭生活了。
再次見到妻子和女兒，葉曉楓不禁慶幸在這場關於謊言的博弈中，上天給予他最大的眷顧。在陪妻子和女兒，以及重新調整心態，開始創作的同時，過去的聒噪和嘈雜也逐漸被風吹散。閒暇之餘，葉曉楓偶爾也會跟瘋子、小宋他們一起聚會，大家談論最多的依然是楊志彬，即便朋友已經逝去，可當晚霞在天邊拂動，並把一抹斜陽灑在小花上的時候，他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存在。那不是肉體可以感知，可以觸摸的世界，而是終有那麼一天，大家會在那裡永恆相聚的世界。
隨著時間在指間流逝，短期內遭受冷遇的當代藝術品市場又開始回暖、升溫，而等到葉曉楓再次來到拍賣會現場的那天，已是兩年以後的那個春季。跟幾年前一樣，曇城拍賣會現場上人頭攢動，不過坐在嘉賓席上的葉曉楓沒能找到熟悉的身影，前來參加拍賣的人已經被一撥全新的面孔所取代。
拍賣大廳裡燈火通明，在拍賣師步入會場以前，手捧拍賣品圖錄的葉曉楓不由得想起剛才在停車場時發生的那一幕：在那裡，他再次碰到了余麗。余麗親熱地拉住他，說馬局長進宮之後，她也開始尋找自己的生活軌跡了。
「告訴你一件事，無聰把瘋子和稅務問題擺平之後，又開始搞他的行為藝術了。」余麗對他說。
「我也聽說過這件事。」葉曉楓笑了笑，說，「我還知道桂姨又開始做給災區捐款的慈善事業，譚秋農還在寫評論，請他的人比從前更多。瘋子現在倒是麻煩不斷，正在跟他的新東家因代理費打官司。」
「聽到這些，你一點都不吃驚？」
「有些事可以改變，有些事在短期內不會改變。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需要繼續扮演自己的角色……對了，有件事我還得感謝你。」
「感謝我？」
「如果當初不是你告訴我馬局長的那些事，恐怕我早就氣餒了。」
「呵，我可沒你想的那麼高尚，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還愛你。」
「愛我？」這一回，輪到葉曉楓緊張了。
「哈哈，放心吧，和你開個玩笑的……」
葉曉楓微微一笑，把思緒重新拉了回來。此時，拍賣師已經走到台上，介紹整個拍賣流程，宣佈競拍開始。在今天上拍的兩百餘幅當代藝術品中，有不少是新秀之作，從風格上看，除了波普、玩世現實主義、超現實、達達主義之外，還添加了「果凍」、「軟糖」、「香口膠」的新興品種。這些畫面在他眼前反覆跳躍著，以一種可疑的姿態悄悄向中心靠攏，試圖給舞台塗抹新的色彩。就在葉曉楓的思緒再次游離開時，屏幕上出現他的作品。他屏住呼吸，作品再次上拍，能不能成，就看拍賣師手中木槌落下來的結果了。
拍賣師抖動著肥厚的下巴，地心的引力正在增加著他手中的份量。滿頭大汗的拍賣師介紹完這幅畫的規格之後，拍賣便進入最緊張的環節了。葉曉楓望著拍賣師手中那只木槌，在即將掀起的風浪之前，小木槌不停地變換著自己的方位。小木槌正在向上，再向上，在空中停留，捕捉、尋找著些什麼。在它找到合適的位置以前，葉曉楓沒能把目光挪開。
2012年7月16日修改
2012年7月26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