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春芳的母親上街時,碰到穆潔和張維,就請他們到她家做客。因為有張維在,雷春芳母親特意打開了一瓶白酒。雷春芳母親能喝酒,一喝酒話就多了,所以雷春芳給她母親說,少喝一些。雷春芳母親卻說:「喝多了也沒什麼,你們就聽我嘮叨嘮叨不行嗎。」張維說:「好好好,反正我也沒媽,我沒聽過人嘮叨,你就給我嘮叨吧。」於是大家邊吃邊喝,談興也很濃。
雷春芳的媽媽問張維:
「我看報紙上說,易敏之去世了。最近我也沒出過門,不知他是得什麼病去世的?」
張維就把情況給她說了。張維說得非常詳細,希望雷春芳的媽媽能給他們說說當年易敏之和崔靜怡、林志高等之間的事。當張維把易敏之與崔靜怡相見時說的話在方教授說的基礎上加工了一遍後,雷春芳媽媽一聽,果真問道:「他們真的說話了嗎?」
「說了。崔靜怡大概覺得易敏之上次病重沒有去看易敏之,心裡難過,正好碰見了,就把她藏了很多年的幾句話說了,希望易敏之能夠原諒。具體什麼話,我們也不太清楚,阿姨,您給我們講講吧。」張維說。
「不行,我給人家說過,我不能說的。」雷春芳母親說。
「媽,你就說吧。反正易敏之也死了。再說,就我們幾個人,我們不給別人說,別人怎麼會知道是你說的呢。」雷春芳還是愛聽別人的隱私。
雷春芳母親還是不說。於是大家又喝酒,談張維和穆潔的婚事,不覺又多喝了幾杯。喝多了的雷春芳母親話多了。她和張維談起文學方面的事情來,越談越投緣,越談越高興。老太太一高興,就一個勁地說她在年輕的時候怎麼怎麼的。
後來,雷春芳有些私人話要給穆潔講,就進了雷春芳的臥室,客廳裡只剩下雷春芳母親和張維兩人。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又談到易敏之身上。張維就說,其實易老師早就原諒了崔靜怡和林志高,在易老師病重的時候,其實他就是想看到兩位來,當面寬恕他們,這樣誰也就不會有什麼遺恨了,沒想到沒有來,後來竟然發生了那樣的事。雷春芳母親一聽,就忍不住了,說:
「既然你說崔靜怡都跟易敏之說了,易敏之也死了,我說給你聽也不要緊,不過,你還是不要給別人說為好。」
「您說吧,我其實就是好奇。我就理解不了易老師與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曾經聽到過很多種猜測,他們的事都成了傳奇。」張維說。
「唉,其實沒那麼玄。你知道林志高和易敏之,還有你們系主任李寬他們三個是同學吧?」
「知道。」
「崔靜怡、我,還有老方,就是你們系那個愛說別人閒話的方教授,和他們三個都是同一級的。我和崔靜怡住一個宿舍,學的也是同一個專業。他們三個中,易敏之長得最帥,也最有才華,所以恃才傲物,傲視闊步。易敏之在上學期間就已經成了名,所以,李寬和林志高都有些嫉妒他。我們常常在一起玩,後來,我們又發現易敏之和林志高都愛上了崔靜怡。崔靜怡那時是我們研究生中的大美女,雖然出身不是太好,是地主家的女兒,但他父親很早就投靠了共產黨,所以也沒有什麼問題。問題出在崔靜怡愛的是易敏之,而林志高又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你想想,易敏之一出了大名,二找了大美女,能不遭人妒恨?那時,一幫研究生坐在一起,一提起易敏之來就罵他六親不認,欺師滅祖,過河拆橋。什麼原因呢?易敏之是靠批自己的老師出的名。這在那個時候還是不行的。那時候,很多人都是讀過古人聖賢書的,誰敢罵自己的老師啊。易敏之罵了,還罵出了名,罵出了美女。就在我們畢業的那當兒,反右運動開始了。易敏之給你講過吧,他是怎麼被打成右派的?」
張維點點頭說:「剛開始是他寫的一些文章,後來是他一些從來沒有發表的詩被人偷抄了,然後被舉報了。」
「是啊,問題就是這些詩是易敏之平時寫的,說透了,是易敏之寫給崔靜怡的情詩,只有崔靜怡知道,是誰告的呢?詩稿全在一個筆記本上,在崔靜怡那兒啊。我們當時都納悶兒,可誰還有精力管別人的事,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易敏之走後,崔靜怡先是等啊,她以為一兩年就回來了,結果呢?沒有。她就天天哭,說是她害了易敏之。她就把情況給我一五一十地說了。原來,那些詩是李寬先要藉著看,然後就給林志高看,最後又還給了她。可是,這就害了易敏之。後來,林志高、李寬、崔靜怡包括老方畢業後都粼諏吮狽醬笱�Z形南擔�捕~攪似淥�陪N健〉
「但我和崔靜怡關係最好,還常常來往。那時候,我們也想,易敏之這一去肯定是回不來了。再說,易敏之是右派,她又是個出身不乾淨的人,兩個人在一起,命運更慘,我們就勸她另外找個人嫁了。她也動了心。那時,林志高隔兩天就來找她,對她非常好,好到百依百順。她卻不願意。她去西北找了一次易敏之,聽說易敏之死了。她回來那個哭啊!後來她好了,問我林志高這個人怎麼樣,我們能說什麼呢,只能說,很好。有一天,她哭著給我說,她對不起易敏之。我問為什麼。她說,組織上讓她跟易敏之劃清界線,她就劃了,她覺得對不起死去的易敏之。她還說,她弄清楚易敏之的詩稿一事了。是林志高告訴她的。林志高說,不是李寬,可能就是別人,他就只是翻了一眼,他是不喜歡詩歌的。所以,那時,她也極恨李寬。後來,林志高在學校裡得志,組織上也給崔靜怡做工作要她嫁給林志高,她也就慢慢地移情於他,最後嫁給他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張維把李寬恨透了,他覺得李寬真的是個偽君子。
可是,雷春芳母親停了停又說:
「可是,事情並沒有結束。他們結婚後,易敏之突然活過來了,給崔靜怡寫來了信,但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怎麼樣呢?『文革』一開始,我就看見又是批判易敏之的文章。
我就納悶兒,易敏之都遠在西北,怎麼還要批判他。是學校成立的一個寫作組寫的,一連有好幾篇。都挺嚇人的。崔靜怡一次到我家時,哭著給我說,她覺得非常對不起易敏之。我就問她是怎麼回事。原來,她發現那些批判易敏之的文章全部出自林志高之手,但林志高隱蔽得很好,沒有人發現。這樣做的用意很簡單,就是怕易敏之回來,把崔靜怡給搶回去。易敏之在那兒又是十年。崔靜怡他們已經有了孩子。」
張維一直默默地聽著,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只聽雷春芳母親繼續說:
「誰也沒想到有平反昭雪的這一天。20年後,當易敏之隻身一人回到北方大學中文系時,已經老了。但崔靜怡心裡更加傷心。有一天,我們在一起吃飯,她非要喝酒,喝醉了,就躺在我懷裡又哭起來。她說,她這一輩子就做了一件錯事,無意中幫了林志高,害了易敏之。原來,他們在吵架的時候,林志高把一切都給她說了。當年李寬並沒有想到要告發易敏之。他即使再妒忌易敏之,還沒有想到這一點。是林志高想到了,但他又想借助別人之手做這件事,於是就讓李寬去找崔靜怡。這樣,李寬就被林志高利用了,而李寬自己卻不知道,雖然後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但沒有證據。原來那個告密者竟然是林志高。李寬非常後悔,想盡一切辦法想彌補對易敏之的過失。而林志高呢,卻不這樣想。他總是嫌崔靜怡心裡沒忘記易敏之,你說說,他們做了這樣大的錯事,怎麼能讓她忘記呢?林志高忘記了嗎?虧心事一旦做了,就經常有鬼會來叩你的靈魂之門。」
張維自言自語道:
「怪不得呢,李寬一個勁地在幫易敏之,還在幫我,原來他內心不安啊,也可憐啊!」
「可是,林志高呢?他前年當了校長,現在可風光了。你看看他常常在電視上露面的那樣子,多噁心啊。我給你說,我這個人雖然沒做出什麼大的學問來,可知識分子的骨氣還是有的,愛憎還是分明的。崔靜怡是我的朋友,但林志高我可是從來不跟他說話的。」雷春芳的母親說。
「你的意思是崔靜怡實際上過得也不怎麼幸福?」張維問。
「幸福不幸福能怎麼樣呢?都這把年齡了,還不是為兒女們活著。她也就是心虛,如果心不虛,她也算是幸福。我們那一代,都是組織上說了算,按你們現在年輕人的觀念看,幸福的有幾個呢?」雷春芳的母親歎道。
一切都明瞭了。看來方教授說的可能是實情,但不知崔靜怡當時跟易敏之說了些什麼,方教授究竟又跟易敏之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