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閱世 第12章 上篇:閱世隨筆 (12)
    海關統計歲歲入超。近數年來吾浙省有出口農產物,為歐美諸國所喜用。歲有增益,足以稍稍抵補者,曰小胡羊皮。胡羊初生即宰剝,制其皮燥之,每張可售法幣四五元,均由洋商轉運出口。其物產於浙西舊杭嘉湖三屬,即吾海鹽一邑,歲可得百餘萬元,其業不可謂不盛。三四年前蟲災旱虐接踵而至,又值蠶桑衰落,邑民艱窘萬狀,幸賴有此副業,得以免於死亡。至於今日,業此者幾駕蠶桑而上矣。

    前月中旬,上海牛羊業同業公會致市商會公函,大致謂各地產羊牧戶貪圖厚利,每將甫出母胎之乳羊剝皮發售,每副比較食羊全只之價高出數倍,牧戶不顧殘忍,孜孜以宰剝胎羊乳羊為務,市上絕少食羊出售,請呈主管部府,明令嚴禁宰胎乳兩項羊只,以維羊類產生,云云。其詆牧戶曰貪圖厚利,曰不顧殘忍,言不成理,殊鮮價值。乃市商會竟予轉呈,請實業部咨行浙省妥籌禁阻防止辦法,余以有礙農民生計及出口商品,因寓書商會,請其續呈更正。繼思出爾反爾,商會甚難置詞,即以書抵部。越數日,昊部長覆書至,其詞如下:

    (上略)本部為維持羊只繁殖,對於宰殺有胎母羊,早有禁令。惟對於母羊所產之羔羊,前據浙省民、建兩廳呈轉海寧縣呈,請示屠宰出生未及一旬之小羊,應否與宰剝胎羊同案查禁,請示到部。本部為顧及農民生計與羊群繁殖,經以生後小羊宰殺之期,母者應在換過門齒二個之後,公者除留種用者外,盡可聽其隨時宰售等語,指令轉飭遵照。其意旨正與尊見略同(下略)。

    復書中所稱浙省民、建兩廳呈轉海寧縣呈,近亦獲見。今錄其原文如下:

    案據海寧縣縣長呈稱,查本縣人民常有挖剝胎羊售皮謀利者,妨害牲畜蕃育,影響農村經濟。其取皮之法,先將母羊悶死,破肚挖剝未出胎之小羊皮,名為胎羊皮,售於皮商。每張可得代價四五元。民國二十年間風行最盛。經本縣汪前縣長嚴行禁止,按行政執行法處罰。二十三年江前縣長銷毀充公胎羊皮,並經呈報在案。現在此風雖殺,又有收買羔羊皮情事發生。即將出生六七日之小羊殺後取剝其皮,名為羔羊皮。每張亦可售三四元左右,同屬殘忍。其妨礙羊種之繁育,與行為之殘忍,與屠宰胎羊無異。應否同一嚴禁?又小羊出胎以後,其經歷時間之確數甚難鑒定。

    當地奸商每有以少報多,希圖朦混情事。應否依照重量或以其他方法估計,亦請明白規定,俾有遵循。據呈前情,除以呈悉仰候,據情轉呈民政廳標示,再行飭遵等語,指令知照外,理合備文呈請,仰祈鑒核示遵等情。據此,查本省杭縣、崇德、海寧、德清等縣,向有營剝皮業者。不獨將發育未全之童羊剝皮食肉,甚至將有胎之母羊戳死剝皮,再剖其腹,取其胎羊,以圖厚利。本廳據德清縣第三區白泉鄉長馮月軒等呈請嚴禁前來,經以屠宰胎羊有礙畜牧之繁盛,業經飭屬一體嚴加取締在案。茲據前情,複查出生後之小羊須經若干日方准宰殺,無案可稽,更無法令規定。究竟應否與宰剝胎羊同案查禁,理合呈請鑒核指令,俾便飭遵。

    綜其所言指為鄉民罪狀者,曰妨礙牲畜蕃育,曰影響農村經濟,曰行為殘忍。此海寧縣長之言也。曰以圖厚利,曰有礙畜牧之蕃盛,此民、建兩廳之言也。有嚴禁止行,處罰者汪前縣長也。有銷毀充公胎羊皮者,江前縣長也。之兩縣長所為,皆為宰殺未出胎之小羊而發。余將於下文詳論之,此不具論。論其涉於宰殺已出胎之小羊者。

    以余所知,海鹽境內自小羊皮暢銷以來,農家畜羊素為一二頭者,今皆增至四五頭,乃至七八頭。推之海寧當亦如是。該縣長乃謂妨害牲畜蕃育,可謂妄言。原呈謂羔羊皮每張可售三四元。三四元之數雖微,於農民經濟不無裨益。若禁止之,即喪失此三四元矣。該縣長殆不知此項農產歲有數十百萬元,可以裨益農村經濟者甚大。又不知出胎之小羊宰殺後無礙於母羊之生產,又不知農民宰殺小羊,同時亦留存羊種。其雲影響者,意殆謂小羊被殺,羊種必滅,可謂妄言。殺出生六七日之小羊固殘忍,即出生後滿數月乃至數年之壯羊老羊,亦何嘗不殘忍?如該縣長之意,豈非欲盡人而持齋奉佛乎?且農民之畜羊非為放生也,非為供玩好也,為謀利耳。謀利則不惟其薄而惟其厚。民、建兩廳言外之意,一若農民取利薄則可,厚則不。

    辭十萬而受萬,非所望於今之士夫,而況於農民。至謂礙畜牧之繁盛,則為廳長者足跡更不人農村,又不見農民,豈能悉其情狀?海寧縣長意在嚴禁,所持種種理由不能成立。民、建兩廳不以為非,故亦據以呈部,其呈中所指德清縣第三區白泉鄉長馮月泉等者,鄉曲小民,瞢昧無知,持此謬論,吾不之責。乃身為縣長,身為省府委員,而於一年值至數百千萬之新出口貨,農民之賴以苟延殘喘者,全無認識。親民者既濫拾其不關痛癢之理論率呈上官,居高位者又若不知為何事,照例承轉,不思其一言之出,於民間之痛苦為至巨者。哀哉吾浙之民,乃有此縣長,乃有此民、建兩廳之廳長!幸也實業部關心農民生計,未徇其查禁之情,此不能不頌部長之賢明。然既定母羊應換門齒二個之限,且重申宰剝胎羊之禁,是二者吾不能無疑。試申論之。

    聞諸鄉農,小羊初生即有門齒二個,以後陸續生長,滿一年後換去門齒四個,俗稱涎口(口耳相傳,並無的字),再一年換去六個,欲稱滿牙。母羊生後半年便可受胎,滿五個月分娩。惟羊皮必須於出胎後即宰剝,每張可售國幣四五元。迫至一年之後,則已成壯羊,只能充肉食之用。日本人井口賢三《畜產學》有緬羊年齡鑒定表,表稱初生時有齕齒二,一周至二周生內中間齒二,二周至三周又生外中間齒二,三周至四周又生隅齒二,由一年至一年半換去齕齒二,一年半至二年換去內中間齒二,二年三個月至二年九個月換去外中間齒二,三年至三年九個月換去隅齒二(見前書第一百六十七頁)。以上皆屬門齒,所舉歲月與鄉農所言約略相同。若如部令母羊非育至一年以後不得宰殺,即令生後即宰之皮可得善價,亦所不許。由是言之,是生四難。

    牝牡產數原無一定,惟鄉人告余,羊同產數頭有全扎者,無全牡者。平均計算,牝二而牡一。又美國F.B.Mumford'sTheBreedingofAnimal亦言,母長於父者,母孕時滋養豐富者,發育未久即交配者,所產多扎羊(見前書第一百九十至九十二頁)。設農家遇此,豈不大受損失。其難一。年只二乳,所產小母羊若逾二頭,哺乳不足,每易夭折。鄉人坐視其羊之不育而無術以挽救之。其難二。羊所食者青草及枯桑葉,吾邑沿河之地夙生叢草,有高至四五尺者,今皆若彼濯濯矣。枯桑葉向不售錢,今則每百斤值國幣一元四五角。就令所育小羊均能長成,而食料亦將不繼。其難三。畜羊以棚,俾資棲止,如畜母羊五頭,各產子二,牝牡各半,依部令應留小母羊五,不足一年,此小母羊將各有所產,其老母羊因乳其小羊,遲三四月亦必再產。依上例計之,母女所產共增小母羊十。就令已生初胎之小母羊,依部令可盡數宰殺,而此一棚中仍有老母羊五、滿三四月之童母羊五、甫出胎之母羊五。更配一傳種之公羊,其棚必不能容。設所畜者不止五頭,而所產者又牡多於牡,則羊棚之展拓更不容緩,展拓之費又有待於張羅。其難四。

    具此四難,鄉民之愚懦或力不足者,惟有減縮其所畜之額,而強有力者則必陽奉陰違,視法令如無物。至此而地方痞徒、衙門公役又各肆其分贓之技。究其極,鄉民亦終得不償失,而牧業不免漸趨於消沉。部令志在繁殖,而所得適反。其所期且與不肖者以詐取財之徑,此豈發號施令時之所及料者乎。猶不止此。實業部於宰殺有胎母羊有禁,余前致市商會函,亦云屠宰胎羊誠可責以殘忍。至今思之,殊覺不然。試問此母羊及其所懷之胎,將來有一能免於宰殺者乎?殺有知者與無知者,孰為殘忍,無待贅言。宰殺有胎母羊,其有知者一母羊耳。及其既產,且換門齒二個之後,其無知者皆有知矣。必於此時乃許宰殺,豈非尤為殘忍乎?顧此猶為理論耳,即征諸事實,亦實有不可行者。使此項羊皮可為我國所壟斷,則即減少產額,利權亦不致外溢。而無如競爭者正大有人。浙江省家畜保育所技師彭起調查浙西胡羊著有專論,去分娩前十數日將母羊宰殺,剝下之胎羊皮稱為肚剝。出胎後在一星期即行宰殺,剝制之皮稱為出胎。又雲小羊肚剝與出胎,自一八九○年後即為歐美文明國家婦女永遠時興之追求物品。

    又雲世界最著名之Astrakan,分娩前兩三日及後二三星期之肚剝皆產於中亞細亞之月即別共和國(為蘇聯之一部分)。又雲蘇聯現正研究大量生產之方法。其他德、法、比、美諸國無不有同等之研究。彭氏均言之綦詳。處此商戰之世,人皆出全力以相爭,我獨慕虛名而相讓。世人知之,得無笑為宋襄之仁乎。事果可行,猶有虛名之可以自慰,而無如並此而不能。余前此以為屠宰胎羊事所罕有。乃近見上海商品檢驗局二十四年分胡羊皮各地產量統計表,出胎四十五萬一千張,而肚剝亦仍有三十三萬張。則有胎母羊之宰殺為數甚巨。

    禁者自禁,宰者自宰,此正孟子所謂「相率而為偽者也,烏能治國家。」余固自悔其失言,即部令亦非虛文乎?彭氏調查海寧縣各鎮鄉經營羊毛皮業商號表,第二格所舉鄉鎮屬於海鹽縣者凡二十一處(原表誤人海寧),平均每處以三店計,每店以日收二十張計,每張以值四元計,全年當有四十五萬九千九百張(此與商品檢驗局統計局頗有出人,頗疑檢驗局之統計過緊,而彭氏之調查稍寬)。當值一百八十三萬三千六百元。一邑之產已有此數,推之各屬,比例可知。是誠不能不謂為甚有希望之一種出口農產物也。鄉民於畜牧之道墨守成法,既乏新知,尤鮮遠慮。今牧事漸盛,其可危者厥有二端:

    一曰食料。羊所食青草及枯桑葉外尚有花餅、豆殼、稻草、米糠,最忌者竹葉、荷葉,雲易傷胎。花餅較貴,惟產後始一飼之,餘者非所好也。草及桑葉生產有所限制。鄉民以後必苦於羊之,不易得食,欲多畜而不能。夫豈無可以替代之物?《本草》中有淫羊藿,此可以助其性慾者,則亦必有可以養其生命者。然非有科學的探討以先之,不易得也。二曰疾疫。羊體至健,不易致病,然常有所謂爛腸瘟者,死胎流產亦偶有之。鄉間固無獸醫,亦無藥物,一遇時疫,束手無措。近雖稍知隔離消毒之法,然事後補救,所裨幾何?且豢養日繁,傳染尤易,此不可不有科學家之研求,為之防範於事前者也。他如種類之如何改進,孳乳之如何增益,剝制之如何適宜,先進諸國度必多有良法美意,可以供我之采擇者。竊以為實業部宜急起直追,專為積極的誘導而不為消極的限制。舉凡關於畜羊取皮之事,或撰譯小冊散人內地,因勢利導,或遣派技師,隨地講演,遇事指示,而尤要者則重定繁殖羊群之法令。凡前此之有不宜於今日者,悉改弦而更張之。庶農民耳目一新,知識漸進,而此已辟之利源或不致於淹塞。

    否則他人改良演進,我則因循退縮,未有不為蠶絲之續者也。更有言者,吾國向有禁宰耕牛之政。食為民天,穡事宜重,農民勞動,牛可代耕,禁止宰殺,意亦良是。《太上感應篇》、《文昌陰騭文》乃取佛教之緒餘而附益之,去題漸遠矣。至於今日代耕機器層出不窮,其效率遠勝於牛。以牛易機,修理之費又輕於芻豢之費,即以其牛專備孳殖,或供宰殺,以充食品,寧非兩利之道。吾聞澳大利亞出口之冰牛肉一九三三——三四年度共有二○二○○六三鎊,翌年增至二五四七○○○鎊(見美國RobertHuntLyman'sTheWorldAlmanceandofFacts1937第五百九十九頁)。我山東省所畜之牛,其肉肥美而宜食,只以官廳有保護耕牛之令,不能輸運出口,稍與澳洲相爭。坐失厚利,豈不可惜?因其事與禁殺胎羊相似,故類及之。今日恆言日農村破產,農村豈真易破產者,特村農有其產,不知所以扶助之,且有時不免摧殘之,斯遂破產耳。余以為畜牧之事為農業之一大部分,此已著成效之牧羊一業,當局亟宜加意扶持,不許有地方俗吏、鄉曲、陋儒挾其《感應篇》、《陰騭文》之學說,及其似是而非之政見,起而阻抑之,斯真農民之幸乎。餘日夜望之矣。

    作者通訊處在上海極司非而路四十號。

    (原載《東方雜誌》,第34卷,第15號)

    東方圖書館概況·緣起

    (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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