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心不曾輕狂 第33章 女人的麻煩 (4)
    猴精還不時在校刊上發表作品,他揚名立萬的一次是在學校舉辦的詩歌朗誦會上,那天他跳上台,以一首詩將眾人震得目瞪口呆,從而在校園裡引發了一股圍繞身體上下結合部寫作的風潮,後來校園流行的《畢業了,可我還是處男》、《我要和你距離為負》等均出自他的影響,猴精最終也贏得了一位崇拜英國大詩人D.H.勞倫斯的女孩子芳心,那女孩穿平底鞋的身高還高出猴精2厘米,可她挽著猴精的手臂時仍是小鳥依人樣,整天在校園的中心大道招搖,惹來旁邊宿舍樓的窗戶裡投下無數忌妒的目光。可好景不長,精神糧食畢竟抵不上名牌的誘惑,一年後女朋友在poison香水、wolf波鞋的包圍下,跟著一位開桑車的大款跑了,那日猴精燒掉了他所有的文稿,一個華麗的轉身由詩人變為商人,從蘇北老家進了一批東渡、夢都香煙拿到學校來賣,開始了他的財富人生,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迅速成為班級首富。後來某一天我發現網絡上有個號稱用「下半身」寫作的詩歌流派,才意識他們是猴精的同類,如果當時的侯詩人一直寫下去,那代表人物可能就是他。

    失戀後的侯勁一度變得很頹廢,曾差點和同宿舍的帥哥王小山動粗。王小山來自大連,不但人高馬大身體健碩,而且足球、吉他樣樣在行,除了五官稍有些擁擠這點帥中不足之外,渾身上下全是吸引女孩子的優點,經常有女同學打著各種名義來找他。有天中午猴同學正在做著春夢,一女同學咚咚咚推門而入,說找王小山請教個國際關係問題。被打斷美夢的猴精極為不爽,聯想到他失戀之時王小山卻在宿舍裡炫耀泡妞艷事,於是掀開蚊帳朝女同學吼道:「他懂什麼國際關係,他只懂男女關係!」此時恰巧王小山從外面吹著口哨快活回來,一聽到這話就怒不可遏要用拳頭解決問題,被我在一旁緊緊抱住,說要邦交不要結仇,她不是《特洛伊》裡的helen,更不是埃及艷後,為這樣一個平凡女子而發動戰爭定為同學所不齒,就像那兩個遼寧的師兄師姐一樣,以臭名聲載入學校野史,不值啊兄弟!

    十年後,曾經風流倜儻的王小山在東北混得十分落泊,聽同學說經常酒後打老婆,年紀不到40卻蒼老得像50歲的人,而我們的猴精,雖然個子仍是那麼小,但衣著光鮮,意氣風發,時常揚起那戴有江詩丹頓手錶和一顆碩大的鉑金戒指的手在眾人眼前扳指頭數數,用含糊不清的普通話分析著深成指上綜指和道瓊斯指數的關係。

    詩人侯勁

    小軍對我沒去機場接有些失望,一到珠海就把我拉到旁邊低聲交代:「還記得上次我給你說的話吧,主動點,別看我姐對你不理不睬的,其實我知道她每天都在惦記你。」

    多多老遠就撲了上來,我順勢把他扛在肩上,他不停地在我耳邊叫嚷:「老爸老爸,今天離元旦節只有21天了。」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你這傢伙就這些記得清楚得很!」

    青青緩緩走來,臉色發黃,神態疲憊,才幾天沒見好像又老了三歲。想到劉欣昨天說的懷孕之事,我心裡波濤洶湧。

    我告訴青青說侯勁到廣東出差,要到珠海,一起吃飯,青青沒有看我,鼻子裡哼了一下:「就是那個說你如果不成功全國人民都不答應的人嗎?」我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說是的,是的。

    我帶侯勁到順風海鮮,剛走到門口他就拉著我往後撤,說鮑魚燕窩都吃膩了,吃得越好身體越差,今天咱哥們兒相見,要去吃路邊的大排檔,就是要找回當年窮學生的感覺。侯勁轉身問青青,說弟妹你不介意吧,青青連忙說不介意不介意。剛才一見面,侯勁就從他的寶馬745尾箱裡拿出三大盒SK2化裝品塞給青青,說是見面禮,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想來青青還沉醉在如何使用這幾大盒化裝品的思緒中,在哪裡吃吃什麼她哪裡還顧得上。我朝侯勁捶了一拳,說別拿你泡妞的那一套來對付我老婆,你要是有壞心眼我一定廢了你!侯勁連忙擺手,哪敢,我是真心仰慕弟妹,她是我心目中的仙女,何況還救過我一命,如果你做了對不起青青的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你!弟妹你說對吧?詩人侯勁曾在女朋友棄他奔大款而去之後,燒掉詩稿喝下一瓶尖莊,醉倒在國定路的一段鐵軌上,如果不是我和青青從翔殷電影院看通宵電影回來,如果不是青青發現一個四腳朝天地躺在鐵軌上的人有點像他,可能我們宿舍就會空出一張床來。

    青青本來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自然,尷尬地朝侯勁笑了笑,算是回答。我知道那句「對不起青青」讓她肯定想起了「睡覺門」那檔子事,只是侯勁在,不便於發作。

    菜還沒上侯勁就幹掉了一瓶啤酒,聽說我仍在做電子產品,顯得有些不屑,說那要賣多少噸的東西才能賺到100萬啊:「跟我學吧,老弟,我在操作三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坐在辦公室裡敲一下鍵盤就有幾百萬的進賬,那可是相當的輕鬆。」最後一句話侯勁模仿了宋丹丹在春晚上東北話的口音,手在胸前由內往外一畫,做了一個宋丹丹式的經典手式,只可惜這傢伙五音不全,聽起來有股怪味。

    青青白了我一眼:「他哪有那本事,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還會搞什麼股票!他買的那些股票早賠個精光了。」我回敬她一眼,心想才幾盒化妝品就把你給收買了。

    2002年,許多人似乎好久沒這麼齊心過了,一致認為股市必牛,而且是大牛。經不住周圍人的鼓動和一個個一夜暴富故事的刺激,我傾出50萬家產殺入股市,然後就開始幻想著每天會有人手捧著錢拚命往我賬上送,想拒絕都無法。到了晚上我和青青討論起股市,婚後的激情好像被重新煥發了,青青問我:「老公,你說我們賺了錢是先買別墅呢還是先買奔馳?」我朝她瞪一眼:「這麼沒志氣,兩樣一起買!」

    可無情的現實再一次印證了哲學媽媽的話,我成了股民人見人憎、恨不得誅之滅之而後快的「股市瀉藥」!入市第二天大跌200點,我的別墅一下子少了五個平方米,奔馳少了四個輪子,害得我一晚上抽了兩包煙。接下來就猶如坐珍珠樂園的過山車,別人是高拋低吸,我則是低拋高吸,幾番折騰下來,才兩個月的時間我開進去的一台寶馬5系就變成了桑塔納2000。那段時間我站在證券公司的大廳,望著櫃檯裡面的人,想著《紐約大劫案》的場景,恨不得手裡的股東代碼卡變成一桿槍。正所謂沒錢的時候玩彩票,有了錢玩股票,走投無路了就想玩綁票。

    如果不是侯勁同學一番股市諍言可能我至今仍活在懵懂之中,幼稚地以為真乃天災而非人禍。

    「實話告訴你,散戶其實就是不行,我賺的就是你們的錢。」侯勁用手朝我一指,話一開頭就把我歸入令人唾棄的類別,我很不爽,抬起手還以顏色:「蠢驢不許趁機罵人!」

    侯勁瞪了我一眼,轉身朝向青青和小軍:「忠言逆耳啊,自以為『孔明第一老子第二』就是你們家老李最大的毛病。」我心想奶奶的,這罵人的話算哪門子的忠言,正想和他爭辯,被青青一個眼神打住:「虛心點,聽人家侯專家講!」

    居然又成專家了,這小子如果待上三天我估計周青青會跟著他跑了。我覺得很無趣,自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侯勁繼續口水唾沫與啤酒泡沫在唇邊齊飛:「炒股技巧全是騙人的,誰信誰倒霉!寫書的人真要是股神,他還寫什麼鳥書,直接下手就得了,這個道理很簡單,可就是有像你老公這等人前赴後繼地上當,爭著搶著哭著喊著給我送錢!」

    這傢伙說起股經來像演小品,青青和小軍聽得入了迷,弄得我在一旁無趣,雖然我也很想聽,還是冒出一句:「只許說理論,不許具體到人!」青青馬上反駁我:「別打岔!你活該!」

    小軍的心思完全不在我和青青這裡,兩眼放光,好似找到了賺錢秘訣:「那最根本的是什麼啊?」有人捧場,侯勁的得意勁更上來了:「根本的嘛,是莊家和散戶心態搏殺,說句實話,我做莊,散戶的心態我瞭解得一清二楚,我公司有五六個人天天研究這個,我看散戶就像看地上的螞蟻,而你永遠摸不透我的想法,踩不准我的節奏,所以啊,再厲害的散戶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侯莊家伸出手攤開來,然後再用力握著拳頭,在我面前晃了晃。

    青青和小軍在一旁恍然大悟般地頻頻點頭,我連想罵侯勁的念頭絲毫都沒了,再爭下去他們兩人極有可能站在侯莊家一邊,共同來譴責我簡直如茅坑的石頭又臭又硬。

    話雖難聽卻句句入理,和耿福貴的說話方式相像,道理又與楊宏能的賭場心得類似。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總是一買就跌,一拋就漲,好像在股市的背後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對我的行動瞭如指掌,一旦我出手它就反我道而行之。

    後來我在報紙上看到某個著名的經濟學家說中國的股市像賭場,我當即狠狠地呸了一聲:「扯淡,根本連賭場都不如!在澳門我知道是怎麼輸的,而在股市,哼,績優股長期不動,垃圾股火箭般地往上飛,簡直連風都摸不著。還有,在賭場我可以觀看免費的巴黎艷舞,享用免費的三明治和咖啡茶水,而股市,不但搾乾了我的錢,還讓我背上了『傻子』、『活該』的罵名。」

    小軍對侯勁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停侯哥侯哥地叫得親熱,還說叫侯哥留個地址,下次一定給他寄幾箱正宗的青島啤酒。我說不要叫他侯哥了,怎麼聽都彆扭,好像叫孫猴子似的,人家是大老闆,要叫「候總」。侯勁馬上阻止我:「叫侯哥好,親切!老總太多了,街邊皮鞋店的老闆都叫總,太多太俗了。」我存心揶揄他,說那可不行,你這麼高的身價都不叫老總,我往哪兒放?

    侯勁呷了口酒,沒事的,李嘉誠誰叫過他「李總」?我哦了一聲:「原來你志向挺遠大的嘛,敢和華人首富比了。」

    「不是和他比,是向他看齊,可以追求嘛。」

    我轉過話題問他還寫不寫詩,他呸了一句,說寫個歪歪,那個寫詩的侯勁早死了。

    我朝青青笑笑說:「看,連我們侯大才子都不寫詩改做資本運作了,我算什麼?」

    趙友財討債事件發生後某天,我坐在沙發上讀《南方週末》,看到一位詩人跳樓自殺,撇下年輕的妻子和還未滿月的孩子,我朝青青揚了揚報紙,高聲說你看看,你說寧可我當詩人也不願我做商人,這就是做詩人老婆的下場。

    青青沒有回應我,杯盤碗碟碰撞的聲音異常地響,吃飯的時候她只顧吃不說話,到後來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你要賺錢我也不反對,但你別把自己弄得那麼勢利和庸俗好不好?你保留點文人的清高行不行?」我說我不勢利哪有錢來養這個家,清高是掙錢的天敵,一文不值!然後放下碗拂袖而走。

    睡覺時我有點想法,故意在床頭咳嗽,她不做任何反應,我側過身:「再送你一句話,美國作家塞林格在《麥田里的守望者》說過,成熟的人可以為了崇高理想而卑微地活著。我正是這種,這是負責任的表現,我如果像詩人那樣自私,只顧自己光榮實則害死全家,你明不明白?」

    青青背對著我喃喃自語:「詩人有什麼不好,自殺了但純情永恆,驚天泣地,總好過某些自以為是,為了錢連老婆都可以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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