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磨蔚
當一個人開始回憶的時候,他就開始蒼老。
——題記
夏季燥熱的風狠狠席捲了這個還在尋找春天涼爽的城市,樹木間終年不化的水汽消散,陽光切著銳角射下來,蔚藍的天空澄澈透明,沒有雲,那麼近,又那麼遠。風那麼大,一根根拂起我的眉頭,�蚻鶡滫熊 ̄挨`是微微鼓起,我覺得一切有些溫柔得說不出話來。到了晚上,星星是淡黃色的路燈,深綠的扁桃樹散發著厚重悠遠的樹的氣息,在窗口一小塊特別銀亮的月光裡搖曳。
這是我喜歡的城市。它不紙醉金迷,沒有物質頹靡的氣味。就像一朵百合花,有些燭影於世自顧自的美麗。有些寂寞。R說,夏天是提筆最好的季節。可我卻兀自失語了起來。我試圖去回憶一些過往的人和事,以及艱難走過的一年光陰,在熟悉的小城,獨自徘徊。這樣的夏天,於生命留下的只是狹長而落寞的影子。在影子深處,某些已經再也看不到的面孔偶爾還會閃爍起來。我想起來,便會覺得,這是一段適合擱置在角落的回憶。
每天穿過一樣的街道,走進相同的松林,曾以為生命注定是這樣單薄而拘束的行程。可每天的景色是不同的,疏忽會是對它怎樣不可饒恕的辜負,我們往往不去計較。除卻幽怨,還能不能留下一頁素潔的靜默的紙張,用寂靜而細的筆尖去面對把自己也置於清冷的場景。
一路上有燈。就算這個幽深的小區,錯落的植被繁盛,住的人稀疏,依舊有幾盞燈是亮著的。每次進來,總有那麼一刻感覺像是迷路了。因為靜得可怕。偶爾有狗吠聲,很刺耳,但給人很安全的感覺。我時常在這個我並不居住但要經過的小區裡有一種迷路的感覺。這種迷路,有時是因為寂寞,有時又是因為歡騰。經過的時候,常常是夜裡九點左右,我會一個人邊走邊做各種奇怪的動作,側身走,退著走,影子隨著稀疏的燈而拉長拉短。因心情的不同,那影子也跟著時而寂寞時而歡騰。
在一個拐彎處,遠遠的,有一盞很漂亮的燈。這盞燈是小區的公共設施,但它一直保存完好。因為燈旁的三層日式別墅常年住著人,而且裝飾考究。這裡住著一家搞美術的人。別墅大門的石頭柱上也有兩盞燈,大概是備用的。因為小區的別墅群裡人煙稀少,路燈多是壞掉的。只有他們門口這一盞一直安好如初。每次拖著寂寞的影子經過時,總會有特別的感覺。
那一夜,在每天要穿過的那個小區裡碰到一隻貓,那是我第一次與貓相處那麼長時間。時常看到五六隻貓在夜色裡穿過,幽靈一閃的。可這隻貓不同,它是閒散的樣子,也不怕我,在一輛小車旁嘶啞地叫著。我走近,它便用透著藍光的眼睛看我。我輕輕移著步子後退並喚它,它便前走幾步。神情微倦,很落拓、很清冷。當時我想,如果它一直跟我走,我就養它。它沒有跟我一直走。我離開時,回頭看它,我的影子被燈拖得很長,正好罩住它黑白相間的身影。那時突然感到,影子是因為寂寞太黏稠才匍匐成一片化不開的黑。
因為太寂寞。
因為,太,寂寞。
週末的時候和好友通電話,說自己好想她。好多話就堵在了喉嚨口,哽咽著,卻只是輕輕地歎息,獨自在電話這一頭抽泣了起來。我說已經適應了辛苦的生活,一切都很好,不要掛念。就如此一點一點往心裡塞著,和認識或者陌生的人打招呼,一個人悶在臥室裡,玩手機到很晚。
期末考是在六月底。悄然間氣溫突然就升了上去。很早的時候就會有男生穿薄薄的衣服,開兩三個扣子,打著哈欠,陸陸續續往教室趕。因為不喜歡和太多人一起熱鬧,所以那段時間我都會在教室看書。由於樓層較高,又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玻璃窗,偶爾會有辣辣的風吹進來,刮得臉發癢。
下午從教室出來,會一個人去操場上走幾圈,低著頭,一步一步緩慢地移動,不時會有蝴蝶在眼前飄過。然後背著書包回家。夜裡會顯得特別冷清,安靜得讓人不自在。所以那幾天也是早早就上了床睡覺。
最後一科交了卷,沒有和誰打招呼,只想快些離開。到家還很早,簡單地吃了東西,洗了熱水澡,便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是睡不著的。頭痛得厲害。
一直都試圖告別,卻戰績平平。現在,已容不得我後悔。或許蛻變已經近在眼前了。只是還缺了點什麼。
夏天的氣味更加濃烈了。隨處可見茂盛的綠色植物。還有各色的花。
後來上作文班的課,我看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怎麼寫的題目發愣。作文老師激昂地讀顧城的詩,詩集高舉在眼前,像個二三十年代的愛國青年。我先是覺得好笑,可是看她認真的樣子,扭過頭,鼻子一酸,有點想哭。我坐在第二排,默默地用筆在草稿紙上亂畫。偶爾托著下巴聽老師說話,毫無表情。下課的時候老師從旁邊走過,她笑著打了個招呼。我也一如既往地回應。回家時依然看到一輛黑色天籟停在那裡,停在同一個位置。只是,如今都有什麼改變了呢?
回家的路上總要經過一片樹林,長得枝繁葉茂的。街燈有些倦意,光線透過縫隙落下來,影影綽綽,雖然有些暗,倒是很有幾分靜謐的感覺。週末會帶上幾本書去那裡看。臨近湖泊的地方有一些石凳,地面有些濕,空氣中隱約有水的味道,很清新。看《大地之燈》逆著光,有一圈圈明亮的光澤,好像已經將自我拋棄給大自然,找回那些遺失的最真的過去。
都說六月花兒都盛放了。可一直走在路上的我,卻始終沒有看見。
小城的晚上,時常打雷,大雨滂沱。教室外漆黑一片,只有樓道裡有幾盞探照燈還微微亮著。嘈雜,所有的人都在大聲地說著話,無所事事地在這個教室和那個教室之間穿梭。有人說笑話,說是以後找不到工作,就留下來教書罷了。很爽快的一句話,卻是寫滿了一種幾近崩潰的無賴。我有些受不住,於是一個人,帶上耳塞,站在樓道的盡頭,唱張靚穎的歌,黑黑的不怕被人看見,嘶啞的聲音在雷雨聲中也不再分辨得出來。
還有五月天的《倔強》。輕輕地跟著曲子哼。煎熬般的高聲部分,有些詭異的假聲。只有自己可以感覺得到的,情緒和鼓動。
告別,去另一個城市。坐在大巴上,看漸漸消失的街道和房屋,卻隱隱有些不捨。我說,等我長大了,不會再回來。默念著,默念著,毫無留戀的決絕,心卻像被揪住一般地疼。
鮮為人知的小鎮,人來人往的馬車,綠得幾近透明的河水,還有四下裡揚起的灰塵。喝很多的水,睡冗長的午覺,看電視到很晚。在每一個看不清表情的夜裡,站在陽台上,唱甦醒的《preface》。那個有著乾淨的眼睛,明朗的歌聲,還有可愛表情的大男孩,握著麥克風,一路追逐自己的夢想,倔強而堅強。當他最終得到第二名時,我的淚水在眼眶裡直直地打著轉。可我還是強忍著沒有讓它流出來,說過要堅強的。
和母親談進重點班的事,本來覺得沒什麼把握的自己,看著母親期待而疲憊的目光,又一次在現實面前妥協了下來,答應自學課程,請老師教課。我又怎麼忍心告訴她,我在學校裡以怎樣的姿態在穿行著呢。很多次被急速的打擊刺激到痛哭的經歷,也有迷惑得意欲離家出走的過去,到現在依然有解不開的人性中的弱點。今天否定昨天的一些想法,明天敲碎今天的一些信念。我不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孩子,以為一顆糖果就能夠香甜整個世界。但我還想一直做她心中的乖孩子,那個讓她驕傲的女兒。
彷彿是一個諾言。我再一次地許下。畢竟習慣了就會好的。
寂寞城市裡寂寞的人和寂寞的事。
那首,我曾經認為寂寞的歌,現在已經聽不出曲調裡的波蕩。我終於明白,再大的困難與艱辛都會隨之遠走。我們經過的陰霾暴曬在行色的塵囂中,一文不值。可是,我們究竟該以何種悲愴躬身,才能在時光的流轉中看到遠方的幸福,才能與昨日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