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陣之後,桃子好像不經意地說起:「大哥,建明,告訴你們一個消息,如果你們還想參加我們公司的話,動作要快喔。因為從下禮拜起,公司的贏利不錯,股份要漲到二萬塊錢一股,這禮拜五是最後一班車。」
臧建明朝我看了一眼,意思說老大你拿主意,我不管。
這女人無事不登三寶殿,臧建明一定漏出去說我們手裡有幾萬美金,這女人是只聞到腥的貓啊!
桃子給歪嘴他們解釋東海公司的性質,說今後的股息還是按百分之十的月息發放。
我點起一支煙,作為一個當家人,每天把錢拿出去,對鈔票的觀念跟剛來時有所不同。我們裝修公司辛苦一個禮拜,所賺也就是一二千美金,一到月底,房租交掉就所剩無幾。如果真像桃子所說的,一萬六和二萬之間的那四千美金的差距,對我來說還是很令人心動的。我現在手上的錢還夠買三個股份,如果按照臧建明的說法,再有百分之十的回扣可拿,那這筆錢應該是很可觀的,可以對我們日益浩大的開支貼補不少。
可是,我心裡總有一絲疑惑,倒不是對東海公司,最近當地的中文報紙都紛紛揚揚地報道對公司負責人的訪問,成篇累牘地探討賺錢的新理念。連雇我們做裝修的主顧也在說準備辭了職去東海上班了。看來這******還是有點門道的,否則不會這麼多人都是傻瓜。
我的疑惑是這個女人,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但我死活想不起來。數了數我認識不多的上海人,部隊裡有幾個,全是男的。家鄉地方上有一些六十年代支內的大學生,全是半老的阿姨了。深圳?那是個人來人往的城市,但在我的記憶裡找不出相像的面孔。
那種相識像是在夢裡,講不清道不明。有點像前世的記憶,在一片模糊的人群中有一張臉,眼光和你一碰撞就隱入灰色的背景,你苦思冥想,卻捕捉不到這道眼光是幾生幾世前曾跟你相遇過。
「老大。」我聽見欒軍在叫我,一激靈醒過神來,看到房間裡的人都朝我看著。臧建明道:「等你拿主意呢,買還是不買,至少給桃子小姐一句回話,人家老遠地跑了過來。」
我抽著湮沒接聲。
欒軍問道:「桃子小姐,聽起來不錯,但總覺得好得不像真的。你確定我們把錢交給你,什麼時候想要都可以拿回來嗎?」
桃子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疊空白的申請表:「這上面都寫得清清楚楚,我們簽了字就是正式的法律文件,在美國,法庭就認你的簽字。如果到時候要不回來,你可以上法庭告我們公司。」
欒軍道:「我們連一個英文大字也不識,還能去告誰?我只是想確定錢交到了保險的地方。不怕問你一句:桃子小姐,你自己有錢放在公司嗎?」
桃子說:「不瞞你說,我所有的錢都放在公司裡了,不止一個股份。」
大家都不做聲。
我對歪嘴使了個眼色,我們一起來到樓下車庫裡。歪嘴說:「真有這麼好的事?」
我道:「臧建明嘮叨過好幾次了,你看怎樣?」
歪嘴道:「太好的說法總使人想起陷阱,但也難說,這世界上什麼事都有可能,我們一年前還在福建小地方混日子,誰又能想到今天來了美國呢?」
「那你的意思是試一試囉?」
「我們需要錢。」
我沉默不語,我不能把對桃子的疑惑告訴歪嘴。
「老大你在想什麼?」歪嘴問道。
「如果公司在文件上弄什麼花樣呢?我們可玩不過他們。」
歪嘴嘴巴一牽,做了個開槍的手勢:「那就端了他們。」
回到客廳,我拿出支票,開了四萬八千美金給桃子,買三股公司股票。我和歪嘴在車庫裡商量好,過一個月就拿回來,先賺他個幾千美金再說。
桃子請大家去ABC餐館吃宵夜,那兒的牛筋面不錯。
我們已經打好主意等那筆錢取回來要怎麼用。我們還需要一部汽車,也許買一部卡車,對我們裝建築材料有幫助。我們的傢俱也要換了,現在用的都是街上撿來的,或是車庫拍賣便宜買來的。還有,美國的各種電動工具很多,如電鋸、電錘,價錢也不貴,拿了錢這些基本的工具都要買一套。
臧建明買了套西裝,桃子每天早上過來接他去東海上班。他不是個做體力活的人,讓他去東海也好,至少我們的錢有隻眼睛給看著。
第一個禮拜臧建明拿了張四千八的支票回來,存進銀行沒問題。我們也放心了不少,這幾天沒接到什麼活,於是我帶了歪嘴和欒軍上海奧德練槍去。
欒軍和歪嘴都是第一次試射烏茲,打得非常過癮。我又把他們介紹給傑米,一起到中國飯館去吃了午餐。
吃完飯由我駕車送傑米回靶場,也許是午餐時多喝了幾瓶啤酒,我有點飄飄然的感覺。在進入靶場相鄰的停車場時和一輛老式的美國車輕輕地擦了一下,也不完全是我的錯,那車拐彎時太急了一點。美國車停了一下,突然高速後退,差一點撞到正想開門查看的我。那車在我們旁邊停下,車門一開,走下來四個二十來歲的拉丁美洲人,都穿著肥大的褲子,反戴棒球帽,頸間掛著粗大的金鏈。開口說車被撞壞了,要一千美金的修理費。那輛車�袑騑陷部A車身的顏色都看不清了,只怕扔在路邊也不會有人要,哪值一千美金?再看我們的車,頭燈碎了,左面的擋泥板全都凹了進去,防撞桿也掉了下來。我心中憋了一腔的怒火。傑米正跟那些人交涉,我攔住他,從皮夾裡抽出一百美金,要就要,多一分錢也沒有。
為首的傢伙不接,堅持要一千美金。我叫傑米走開,把一百美金收回皮夾。轉身坐進汽車,正想離去。一轉臉,卻看見一支大口徑的手槍逼在我的左上方,離太陽穴只有幾公分遠;另有兩支手槍對著車裡的歪嘴和欒軍。
我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腦子裡緊張地思索著:這傢伙會扣動扳機嗎?說不定,這傢伙一臉的凶狠和野蠻,眼睛裡隱含殺機。那只近在我眼前的手穩穩地握住槍柄,我連他指甲裡的污垢都看得清清楚楚。
傑米見狀想過來勸解,卻被另一個拉丁美洲小子用槍逼住,大聲喝令他雙手抱頭,轉過身去。
我的酒全部醒了,我做夢也沒想到會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制住。我的本能告訴我這個關頭絕不能心存僥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做一絲引起對方懷疑的舉動。在這麼近的距離裡,那大口徑的手槍一扣扳機什麼都完了,子彈可以把整個天靈蓋都掀掉。我倒擔心欒軍會不會冒險出手,他是偵察兵出身,學過反擒拿。但我們三人都坐在車裡,烏茲槍在後車廂裡。還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逼在頭上的槍口移開了一點,那傢伙做手勢要我出來。
我跨出車子,心想是不是一出車門就突然快速下蹲,給那小子來上一記掃堂腿,想法把槍奪過來?但完成這套動作再快也得二秒鐘,另兩個傢伙完全可以對歪嘴和欒軍開槍,我可不想他倆才來美國就送命。罷罷,死活都是天意。我決定不到最後關頭不輕舉妄動。
我兩手平舉,使拿槍的傢伙不致誤會,慢慢地走出汽車。
一出汽車腦袋上就狠狠地挨了一下,那傢伙又用槍柄在我鎖骨上狠命一敲。當我痛得彎下腰時,他把我按在汽車的車頭蓋上,伸手在我褲後兜裡取出皮夾,抽光裡面的鈔票,隨手把空皮夾扔出老遠。我的眼睛餘光看到另外兩個傢伙也對歪嘴和欒軍如法炮製。
這些傢伙割破我們車子的前胎,臨走之前還用槍管在我腰眼兒上狠命一搠。耳朵裡只聽見四扇車門摔上,美國車踩足油門,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
「你還好嗎?」我暈眩地抬起頭來,看見傑米、歪嘴、欒軍都朝我看著,眼光裡透出焦急的神色。我慢慢地直起身,鎖骨痛得像斷了一樣,頭還是暈乎乎的,我一移腳步,便一腳踩空差點摔倒,歪嘴一把扶住我。
「你流血了。」我恍然聽到傑米說道。伸手往頭上一摸,滿手的血,眼睛也被淌下來的血糊住了。
「到我的宿舍去,我可以用冰塊給你止血。或者,你要不要我召救護車?」
我要傑米別大驚小怪,又叫人來換車胎。歪嘴拿毛巾包了一袋冰塊,用一件衫子摀住我的傷口,等車胎一換好就走。
回去由欒軍開車,我半躺在後座,大家一片沉默。
到舊金山時,欒軍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狗娘養的,此仇不報就不是人養的。」
我疲倦地回答道:「怎麼報?舊金山這麼大,去哪兒找這些傢伙?」
坐在前座的歪嘴轉過頭來:「我記下了他們的汽車牌照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