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央 第5章  (5)
    第1卷(5)

    車是從橋上掉下去的。警署的人看了,分析說,想必是駕車的人失控,一時滑了手,車子才衝出橋墩,砸進了冰面裡。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車子從河裡打撈上來。

    可是卻沒有找到洛嵐。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數九寒天的,河上凍著冰,根本無從打撈——報紙上想當然的又沸沸揚揚鬧了一大通。最終警署判了失蹤,景子軒和薛家的人不甘心,私下雇了人沿河撒網似的砸開冰找,找了七八天,到底沒結果。漸漸也就死了心,接受了洛嵐意外身亡的現實。

    洛嵐與景子軒已經訂婚,也在律師那裡簽過委託協議。景子軒名正言順的繼續打理著薛家龐大的家產,直到半個月後的深夜,薛洛絳找上門來。

    她很直白,開門見山。伸手,便跟他要薛家的大權。

    景子軒大笑,「洛絳,你的脾氣真該改改。經了上次那事,你以為洛嵐還會給你留下從她手裡拿走遺產的機會?」他懶洋洋的伸了下腰,「除了委託協議,她在病重時還簽過一張類似遺囑的東西,上面寫清了的:若是不幸身故,家產由在下我全權掌控。」

    洛絳瞪眼,「也就是說,我們薛家的財產,終於落到你手裡了。」

    景子軒故作無奈的攤攤手,「既然薛公和大小姐都那麼信任我,那我只好勉為其難繼續經營下去了。人非聖賢,若是真的經營不善,二小姐你也不要怪我……」

    「經營不善是假,蓄意變賣才是真的吧?」冷聲一哂,洛絳將一份文件摔在桌上。「我父親病重時你就背著他與別人勾結,洛嵐把公司交給你之後,你更是故意將賺錢的生意搞到賠本。景子軒,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算盤?你不能名正言順吞併薛家的財產,便兜了這樣的圈子,故意將公司的利益抵扣出去,從別人那裡撈錢!」

    「沒錯。」洛嵐死了,此刻他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顧忌。而且他自問沒有半點把柄在薛洛絳手上,「你說的對,全都對。可你知不知道,這是我應得的!你爹活著的時候我就跟著他打天下為他出力賣命,憑什麼他一死我還要替人作嫁?你們兩個女人懂什麼?蠢得只會自相殘殺的東西,活該落到這樣的下場!」

    「你!」洛絳被他囂張的氣焰氣得哆嗦,卻還強忍著跟他對峙。「從始至終你都在騙我們,你讓洛嵐以為我想害她,又在我們之間挑撥,讓我誤會她恨我所以搶走了你。事實上,根本就是你主動向她示好!」

    「哈!薛洛絳,知道為什麼我選你姐姐而不選你嗎?就是因為你太精明——你找那個姓孟的接近洛嵐,表面上看是你想搶回我,其實是你看出了端倪,想讓你那個蠢得要死的姐姐離我遠一點。這種聲東擊西的小把戲,你以為能騙得過我?為了不讓我徹底掌控薛家產業,你居然連偽造遺書的主意都能想出來……嘖嘖,我告訴你,不是天幫我,而是是你在幫我!幫我把你弄到死路上去!我告訴你,跟我鬥,你太嫩了!」

    「是嗎?」洛絳氣定神閒的一笑,犀利的頂回去:「那我也告訴你,你想為所欲為,沒那麼容易!」

    「你奈我何?」景子軒嘻嘻笑著,「洛嵐死了,我有權處理薛家的一切。你就算知道些事情又能怎樣,你根本沒有證據。」

    見洛絳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景子軒眉毛一挑,「看在你親自登門這麼有誠意的份上,順便告訴你個壞消息:後天下午我就要跟伊籐財團簽約……哎,洛嵐死的太早,我們還沒結婚。我這麼把著你們薛家的產業,確實有點名不正言不順的。不過沒關係,變現成錢……就方便多了!」

    「你……」

    洛絳緊咬著牙關轉身出去。匆促下樓的間隙,一個侍女聽見她壓低了聲音自言自語,「好,三天,我就讓你再得意三天!」

    12

    這一次,是景子軒做夢也想不到了。

    原本勝券在握的簽約儀式,雙方落印後他就可以成為新晉首富,無論帶著大筆錢財遠走海外還是靠著這筆錢重新來過,都有大把前程似錦的新生活。

    可沒想到,半路又殺出個薛洛絳,一把摁在合同書上,不許他簽。

    掙扎中他搡了她一把,洛絳雖不嬌弱,卻畢竟是女子,一個踉蹌便往身後跌去。——有力的臂膀恰如其分的扶住了她。

    是孟御風。

    「很抱歉,景先生,你不能簽這張合約。」沉穩開口,他沖景子軒揚起一抹詭秘的笑容,你以為好戲已經結局?錯!悄悄布下的那張大網,此時才開始慢慢收攏。「我們懷疑你有謀殺薛洛嵐女士的嫌疑。」

    「你們?一個三流騙子和一個偽造遺書的不孝女?懷疑我謀殺自己的未婚妻?哈,真是可笑!」

    「薛洛絳小姐已被保釋,此事她只是原告之一,真正調查你的,是我們。」手一揮,外面衝進來兩隊警察,孟御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亮到他眼前去:

    奉天特別市公署警察局孟御風探長

    景子軒頓時愣在那裡。他有些不可思議的打量著薛洛絳,「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收買了白仲簡?呵呵,身處如此嚴密的耳目監控之下,我行事當然要萬般小心咯。」嫣然一笑,她娉婷立於巨大的水晶燈下,明亮的燈光照著旗袍上織錦的鳳穿牡丹紋樣,暈開一片片異彩的圖案。薰風微微一扇,洛絳走到孟御風身邊,「人家只是個弱女子,行事不縝密些,要吃虧的啊。再說,要是沒有好獵人,哪能讓狡猾的狐狸露出尾巴?」

    說話的工夫,景子軒已經恢復了鎮定:「好吧,孟探長,就算你覺得我有謀害洛嵐的嫌疑——這件事跟我要簽的合約也沒有關係。律師可以作證,薛洛嵐小姐生前將名下財產的運作權全部交給了我,我有權處理這些……」

    這話確有幾分道理。見孟御風不說話,景子軒面露得色,剛要伸手抓過合約簽字,忽聽身後一聲冷喝:「那份授權書是無效的。這樁交易,我不同意!」

    悚然一驚,景子軒猛地回過頭去。

    煌煌燈火之下,門口處身披著火狐披風的女子,不是失蹤的洛嵐,又是誰呢?!

    「走吧,景先生。」兩個警員應聲過來,不由分說便銬起了他,孟御風好整以暇的淺笑,「回警局的路上,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怎麼解釋投毒和蓄意侵吞他人財產這兩件事,看看能否在法庭上為自己洗脫罪名。」

    「哦,對了,順便告訴你,白仲簡已經招供了……法官面前,我相信你們倆應該有不少話可以說。」

    景子軒恨恨回過頭去,正看見洛嵐洛絳兩雙顧盼嫣然的眼。美人如玉,光華宛然,他卻忽然腳下一軟,頓時覺得……

    大勢已去了。

    「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景子軒被判入獄當晚,薛公館裡擺下的慶功宴上,孟御風端著酒杯問坐在桌子對面的洛絳,「案子結了,可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還沒搞清楚呢。」

    洛絳瞄了一眼窗外。外面已經很黑了,看來,她是不會來了。

    抬起頭,目光與他輕輕一撞,她淺笑起來。「我和她,確實從小就不對脾氣。她嫉妒我,我討厭她,就這樣,一直明爭暗鬥到父親故去……」確實是洛嵐把景子軒從她身邊搶走的,為此她也有過強烈的反擊。因愛生恨的絞殺讓她和她之間一度失去了應有的姊妹之情,直到父親臨終的一席話——

    他說,他愧對洛嵐。同樣是女兒,他給她的關愛,太少太少。最初是不留意,後來想彌補時,已經太晚了。洛嵐心裡已經種下了根深蒂固的怨恨。薛明安臨終之際,緊緊握著小女兒的手叮囑:「要怨就怨爹,別怨你姐姐。」他把遺產留給洛嵐,這件事洛絳事先是知道的。「在爹看來,我這個女兒更像是兒子,完全有能力自己去打拼天下。」而性格有些偏執的洛嵐,則更需要有大筆銀錢傍身。——不能給她的愛,最終,他希望用錢來彌補。雖然他也明知,錢根本買不到她要的東西。

    「我本來都想開了的,開幾家商行,自己試著起步。至於景子軒……我爹說的對,是你的東西,別人搶不走,能搶走的,說明不屬於你。」

    她已經豁然,可父親過世不多久,她察覺事情有變。「是洛嵐自己感覺到不對頭,她的精神狀況有問題。因為在東洋接觸過醫學,所以她留了個心眼,小心提防留意。」

    等弄清楚自己已經身在危險之中的時候,洛嵐已經很難掙脫了。她知道身邊有景子軒的眼線,只得偷偷找機會溜出去,在咖啡館裡給洛絳打了個電話。生平第一次,她向異母妹妹求助。

    洛絳知道她的麻煩,但她很快便發現,自己的處境也不樂觀。弄清楚白仲簡和景子軒的來往關係後,她只能盡量繼續演戲。暗中慢慢尋找機會——「吳媽幫我們傳過兩次信,她是洛嵐母親從老家帶來的人,靠得住。我這邊,因為有白仲簡的關係,只能演戲。我假意要算計洛嵐,托人到上海找了個演員,其實是求助於孟大探長你……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剛從國外回來,還沒正式在奉天警局述職,沒有太多人認識他。換一個蹩腳演員的身份接下薛洛絳懸賞的工作,接近洛嵐——明處是在給景子軒賣破綻,暗中則是在搜集證據。果然,孟御風很快就發現了那種德國大夫開的鎮定藥其實是被偷梁換柱了的致幻劑。洛嵐每吃一次那藥,精神都會滑向崩潰的邊緣。他在薛家出入的那段日子,洛嵐名正言順停了藥。後來景子軒摸清了他的「底細」後,因為有吳媽幫著,致幻劑被換成了看起來一樣的普通藥品,洛嵐沒有再吃下去。

    那之後,洛嵐之後每一次的癲狂,都是在他授意之下的做戲。他代替吳媽做起了聯絡消息的人,與洛絳三人聯手,讓景子軒以為自己取得了勝利。然後,洛嵐裝作受刺激發狂開車從薛家花園逃出去,製造墜河的假象,吳媽故意拖延時間,帶人去找孟御風,洛嵐讓人把車開到了河裡,自己卻逃了出去……

    「你姐姐演技真不錯,不去做電影明星,可惜了。」

    「咦,真巧,聽說她正有此意呢!」

    孟御風聞言愕然。洛絳看著他呆住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有哪個男的會喜歡自己的心上人那麼拋頭露面吧?」

    「啊?」

    「啊什麼啊,孟探長你假戲真做了,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俏皮一笑,溫婉娟秀的面龐上忽然浮現起搗蛋小男孩的鬼臉,「拿著!」

    薄薄的信封丟到他懷裡,打開,裡面是一張舞會邀請券。

    「對了,我忘了問你,當時景子軒要你出賣我——出了多少錢?」

    孟御風吐出一個數字,洛絳咋舌,「開什麼玩笑,足足是我付你酬勞的三倍還多!你居然都沒有真的臨陣倒戈……」

    「錢並不能買到一切。」他笑起來,無比的釋懷和坦然,「就像你們姐妹,爭鬥了那麼多年,最後不也還是同仇敵愾了嗎?血濃於水。情字面前,金錢只是浮雲。」

    洛絳笑笑,不再說話。除了血濃於水的親情,也許更多的,是彼此骨子裡的相似,那種不肯讓命運玩與他人股掌之間的倔強。誰說女子生就荏弱?她和她,就算嬌艷如花朵,也不肯被人任意攀折……

    13

    相比薛公館的幽深安逸,今夜的薛家花園可謂熱鬧非凡。

    數九隆冬的天,洛嵐卻在大宴賓客。他來得遲了,第一曲已經終了,大廳裡正是酒酣耳熱。樂隊的伴奏聲裡,他看見坐在樓梯上的洛嵐——所有客人都玩得很盡興,宴會的女主人卻獨自待在寂靜的角落。

    孟御風走過去,優雅地躬身,向她伸出一隻手,「小姐,可以請您跳個舞嗎?」

    仰起臉,洛嵐微笑起來,「你怎麼來了?」

    「哦,是你父親的另一個女兒給了我邀請券。」他在她身邊坐下,「怎麼,還是放不下對洛絳的成見?」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她不肯來。」那張邀請券是她送給洛絳的,本是為了緩和關係,不想可她卻轉送給了孟御風。一如自己沒有去薛公館赴宴,洛絳也不肯涉足自己的舞會……悵然一笑,「我請人給她帶了話,薛家這些產業我完全搞不懂。既是父親的心血,我希望能由她來打理……」

    「嗯。」雖仍有嫌隙,但顯然,兩人之間已經有了冰釋的痕跡。他不並擔心以後她倆的關係,現在他只關心另一個問題,「告訴我,你能原諒一個騙了你感情的混蛋嗎?」

    「騙?」她歪著頭,長長的卷髮像波浪垂在肩上,「有嗎?哪有!——你仍是我的教練啊,密斯特孟。」

    孟御風舒心的笑起來。「那我可以請你跳下一曲嗎?密斯薛。」

    她大大方方地把手伸給他,轉頭看一眼窗外,粲然笑起:「這一曲……就跳到這場雪結束吧。」

    窗外鵝毛紛紛揚揚,白色的絨毯鋪蓋了大地。夜幕方起,雪色未央,但風中卻已吹來一絲不那麼凜冽的氣息。

    暮冬已過,春天的腳步,快該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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