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形象 第25章 一支沒有詞的歌
    柳葉是個好女人,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樣有模樣,一張鴨蛋形的臉,鼻子高而中挺,上嘴唇微微向上翹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目光灼灼般的明亮,流露出一種鄉村女人的粗獷和熱情。她會做活,屋裡屋外的活都會幹,一座菜園子管理得有條不紊,畜欄裡的豬、羊、雞、鴨餵養得肥肥壯壯。她不停不住地忙活,好像到處都能聽到她走動的悉嗦聲。她是從嶺背寨嫁過來的,嶺背寨四圍都是高得嚇人的山嶺,出門就得爬山,她就是圖這裡比嶺背寨要平坦開闊一些,也熱鬧一些,她從小就喜好熱鬧。可是,她嫁過來沒幾個月男人就出遠門打工去了,村裡好些男人都打工去了,一個紅火熱鬧的村子一下子冷清了許多。男人叫樹生,一個會幹活的山裡漢子,說是去了廣東東莞,竟然一去就兩個年頭未回了。她那張很青春的臉龐不經意間就泛起了一層嚴肅,那黑得閃著光澤的眉毛也輕輕地蹙起來,像是有了許多心事,一旦緊張的勞動結束之後,思緒便爬上了她的心頭。她常常會抬起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村口的那條大路,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好像在說話,在說什麼呢?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感到在她的胸脯裡,有像鳥兒的翅膀在不住地撲騰著。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外鄉漢子唱著歌走進村裡來了。大約三十來歲年紀,一個成熟健壯的漢子,黧黑的臉上已經有了風霜和奔波的皺紋。他隨身攜帶了一把木吉它和一隻電喇叭,一進村子,便一邊走一邊唱:

    還記得許多年前的春天

    那時我還沒有剪去長髮

    沒有信用卡沒有她

    沒有24小時熱水的家……

    唱得有幾分蒼涼,卻也顯得粗獷、渾厚。

    這可是件新鮮事。以前學小靳莊時,常有宣傳隊進來演唱,後來也間常有戲班子進來演出,近些年大概是每一個人都變忙碌了,就不見有人進來了。現在電喇叭一響,一下便吸引了村裡許多人,先是小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跑了過來,接著便是留守在家裡的婆娘、老人顛兒顛兒地跑了過來,把一個禾坪都給擠滿了。柳葉在家裡剁豬草,那歌唱聲從小窗子飛進來,像泓清流,一下子就流入她有些清冷悶鬱的心房,她猛一愣怔,立時眼睛眨巴眨巴,臉上竟鮮鮮地開出一朵花來。她忙放下手裡的活,霍地站起身,兩隻手在那條青布圍裙上擦了擦,便腰肢一扭一扭地跑了過去。

    漢子彈著木吉它閉著眼唱,唱得很投入,有時沉鬱、含蓄,有時慷慨、悲壯,柔裡含剛,冷中帶熱,唱出一個飽經風霜者的複雜心情:

    可當初的我是那麼快樂

    雖然只有一把破木吉它

    在街上,在橋下,在田野中

    唱著那無人問津的歌謠……

    柳葉聽出他唱的是旭日陽剛唱的歌,柳葉從小就愛唱歌,現在有了電視機,她是從電視上聽到的。她聽著聽著,咬著細碎的白牙齒,好像進到了夢裡一樣,眼睛在垂下的睫毛下面炯炯地放著光。

    太陽不斷地往上爬,漸漸地爬到頭頂上了,像個雞蛋黃藏在一層蟬翼似的雲彩裡,給人以溫暖的感覺。女人一個一個地回家裡去了,要去生火做飯了。村裡不像城裡,沒有旅店也沒有飯館,漢子見好些人走了,也唱累了,就坐下來,打開一個布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個饃頭來啃。她瞧著,心裡沒來由地咯登了一下,她就對他說:「大哥,上我家去吃吧,我去給你做飯。」

    漢子便抬眼望她:「不用了,我這兒有吃的。」

    她微笑著,大眼睛水凌凌的:「這饃冰冷冰冷的,哪有吃熱飯熱菜的好。」

    「呵呵,都慣了。」他說。

    「去吧,我不會吃了你。」她說,手掩著嘴,強忍著笑,忍得鼻孔裡咕咕地噴氣。

    漢子就跟著她走了。

    漢子跟著她走進她家裡。這是幾間泥牆青瓦房,那院子裡的泥地,那沒有粉刷的土牆和屋裡的桌椅,都給拾掇得乾乾淨淨,可以看出這家的女主人是個手腳勤快的女人。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屋裡就只有他和她與她婆婆三人圍桌而坐。他有些詫異的問:「大妹子,當家的呢?」

    她有些苦澀的笑笑:「我家男人去了廣東。」

    他愣眉怵眼地望著她:「就你和婆婆過日子?」

    「嗯。」她點點頭,睫毛抖動著,忽然就有種想哭的感覺。

    「家裡沒個男人,過日子不容易。」他說。

    「慣了。」她淡淡地說,極力不讓淚珠從眼裡滴落下來。

    他不禁多看了她兩眼,她居然臉就無端地紅了,那顏色就像抹上了一層胭脂。

    吃過飯,她對他說:「今天你就在我家住下,我去給你拾掇房子。」

    「這——」

    「這什麼,這村子裡哪家都有留守在家裡的女人,你還能去外面蹲房簷嗎?」她說著不禁「噗」地一下笑了,便又急忙轉過臉去,又說:「下午你不用去那禾坪了,就在這院裡唱吧,只要電喇叭一響,人就都來了。」

    漢子就在這院子裡唱,院子裡就擠滿了人,有幾個調皮的男伢,居然爬到了院牆上。柳葉還為大伙燒了一鍋茶水。

    吃過晚飯又唱,直到很晚了,眾人才肯散去。

    眾人走後,屋子裡一下就變冷清了。

    山裡的夜晚很靜,四到八處,沒有人聲。夜幕像黑絲絨般濃重,星星就像綴在黑絲絨上的鑽石。只有村前那彎溪流,聽得見它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柳葉睡在自個房裡很久很久沒有睡著,不知怎麼一來,她覺得自己竟然來到一座十分陌生的城裡,城裡有很多房子,有很多的人,熙熙攘攘的。忽地,她瞧見了樹生,就在前面走著,他那身被粗布單衣裹緊的肌肉鼓得幾乎要裂開,兩個寬大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搖晃著,她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她要擠上去,心下卻又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她瞧見他身旁還有一個人,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女人很白皙,在她的視線裡很窈窕地走著,一襲緊身連衣裙,隨著腰肢有韻律的扭動,無端地就生出許多狐媚。她聽說現在城裡有許多專門勾引男人的小姐,眼裡就飛濺起火星子,怪不得男人不肯回來,這小姐太壞了,怎麼要搶人家的男人呢?不行,這可是我的男人!她又氣又惱,便氣惱地追上去,奇怪,怎麼會邁不開腿了呢?怎麼會一丁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呢?她簡直完全怔了,心裡也完全亂了,她踢蹬著,喊叫著,一下就醒了,心裡就像有條大鯉魚辟哩啪拉地亂蹦,就再也睡不著了,就兩眼睜睜地看著窗外,那窗口上就老是定格成一個男人,她能聞到男人身上那淡淡的衣服清香,能聞到男上身上那股汗餿味兒,全身就像有火燒灼著似的,臉上出現一陣從來沒有過的燥熱,那豐滿的嘴唇似兩片花瓣微微綻開,止不住呻吟出聲,像只成熟的雌鳥。

    突然,男人居然從窗口跳了進來,兩條胳膊像鐵鉗似的有力地摟緊她,摟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男人身上散發著熱乎乎的氣息,就跟被太陽暴曬的土壤一樣,有穀物的陽光般的氣息。她兩邊的臉蛋子上立時湧起一層紅撲撲的輕雲,眉毛、眼睛、嘴巴,全都變成了月牙。她羞澀、驚喜、感激,艱難地呼吸著,心裡突然湧滿了幸福感。她用兩手握成拳頭,使勁地捶打著男人赤裸的胸脯,一勁地喃喃著:「我還當真以為你被那狐媚子小姐搶去了哩,出去了兩年都不回來,是把我忘了嗎?我可想死你了,想死你了,懂嗎?你壞,可真壞……」

    男人忽地「哎喲」一聲,她不禁猛地一顫,她聽出這聲音不像自己男人的聲音,再仔細一瞅,這哪是自己的男人?卻是那個唱歌的漢子。她臉色一下變白了,撲面而來的男人的氣味,她覺得變成了嗆人的塵霧,使她透不過氣,說不出話,眼淚從眼裡滲了出來,不停地吧嗒吧嗒著往下掉。

    第二天吃過早飯,柳葉便去豬圈起糞,她用撮箕盛了滿滿一擔,挑著便往地裡送去。地裡剛收過麥子,還要種一季苞谷。糞擔很沉,少說也有百十來斤重,她挑著,沒走幾步就渾身汗水涔涔的了。

    「大妹子,你等一下!」有人追過來,是那唱歌的漢子。他說:「我替你挑。」

    「不用。」她說。

    「這可是男人的活!」漢子伸手從她肩上抓過擔子挑上。

    「等等,」她說,「我再去挑一擔來,兩人挑比一人挑要強。」

    她便返身回屋裡去,一會就又挑了一擔出來,兩人挑著一徑往地裡去。地是一塊坡地,離村有兩里地遠,有近畝大。有兩人挑,速度就快多了,半上午時分,豬圈裡的糞就全挑進了地裡。

    兩人就找了處樹蔭下坐著歇息。天氣比昨天還好,天瓦藍瓦藍的,沒有一絲雲,太陽照射著,周圍世界一片光明耀眼。帶著泥土味兒的風擦著山脊,貼著地皮緩緩地吹過來,吹過來,拂到臉上,輕輕的,柔柔的,把人心都拂得酥酥的了。

    她問:「你怎麼就想著唱歌了呢?」

    「我打小就喜愛唱,」他說,「一唱歌,什麼煩惱就都沒有了。」

    「幹嗎不去城裡唱?」

    「城裡有歌廳舞廳,我進不去,人家說那叫高雅。」

    「我在電視裡就看到旭日陽剛挺受人喜歡的。」

    「所以我就努力學著他們唱。」

    「你給唱首歌吧。」

    他便一仰臉,高吭地唱了起來,嗓音竟然有些沙啞,卻仍然像溪水般純淨、自然、流暢,就像吹起了一支亮亮的嗩吶:

    在這明媚的春天裡

    我的眼淚忍不住的流淌

    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那時光裡

    她竟然也接著唱,就像溪水裡泛起的水花,甜潤、活潑、富有光彩: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春天裡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裡——

    漢子驚訝地叫道:「你也會唱?」

    她把臉藏在手巴掌裡,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我在電視裡學的。」

    他就定定地看她,忽然說,顯然是鼓了很大的勇氣:「大妹子,跟我走吧。」

    「不!」她把頭搖的像只撥浪鼓。

    他又說:「你不用再這麼孤單地過日子,我們唱組合,能賺很多的錢。」

    她仍是搖頭,微闔雙眼,急促地呼吸:「我男人會回來的,他在信裡說,今年過年他一定會回的。」她說著便站起身,用手抹把汗水便往回走,腳步輕盈得像一隻春歸的紫燕。

    漢子便也跟著一聲不吭地往回走。

    這個晚上,她把門和窗都關得很嚴實,上了閂,沒人能夠進去的。漢子與她在各自的房裡卻都未能睡著,都覺著眼睛裡像塞進一塊熾炭那樣的燥澀,燥熱的汗竟然濕透了衣服。

    不知不覺中,夜如同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慢慢消融於一片白色的微光中,天竟然亮了。漢子要走了,他抓起那個布袋,帶上木吉它和電喇叭,開門走了出去。

    「你不能多唱兩天嗎?」隔壁房裡,柳葉聽見響動問。

    「不啦,唱久了,人家就聽膩了。」他說。

    「不能吃了早飯走嗎?」她又問。

    「得趁早,我還要趕路哩。」漢子說著便已走出了院門。

    外面起著薄霧,朝陽隱在霧幔中,染著淡淡的紅暈。他一徑朝村口走去,村前一條土路讓露水打得濕潤潤的。走出好遠,忽然回過頭來,眼睛一下瞪大了,他竟然瞧見村口的那個高土坡上站著一個女人,是柳葉,她一動不動地向遠處望著,呆呆地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樹。她是來送他嗎?還是在盼望著自己的男人呢?

    漢子就憋足一口氣,衝著靜謐的山野「啊」地一聲大喊,遂「哎喲嗨——哎喲嗨——」地唱了起來,歌子裡居然沒有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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