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歸 第43章
    這天深夜,我又推門出來,看見院子裡果然沒有人了,那柄亮亮的叉子和那桿紅纓槍靠在一起,立在窗戶下,像是一對兄弟。滿樹的梨花開了,龐大,肥嫩,開得急迫而又從容。我站在樹下,想起了數年前在日本居住時的情景,常常也是我一個人,也是滿樹的雪白。我們的這個民族是個病態的民族,而隱藏在櫻花深處的那個民族則更甚,滿街響著木屐的聲音,想到街上走走,路又不認識。窗外的樹聲,如家鄉田野上抖動的高粱,青藍的天空,好像家鄉六月裡廣茫茫的原野。他們的生活一點自由也沒有,人人都工作得像鬼一樣,所有的房子都像是空的,歌聲是沒有的,哭笑聲好像也沒有,一到夜裡,房子都黑了,燈光關在板窗裡。

    有一天,董家的那個六七歲的孩子突然不見了。

    第二天,有人在樑上的一個土洞裡發現了那個孩子,已經死了,臉上是灰白的,脖子是青紫色的。我聽了,心裡不禁一驚,聽到有堂堂的鑼聲在心裡響起。

    案子很快就破了,殺害孩子的人是鄧長順,我的擔心得到了暗合。鄧長順很快就被執行了死刑。

    又有一天,我在丹霞河邊遇到了正在那裡洗衣裳的施金蘭,我本不想問什麼,但在她的身邊坐了一會兒後,還是忍不住問了。我問施金蘭,鄧長順為什麼要那樣做?施金蘭說,他其實什麼都明白,可就是覺得嚥不下那口氣。你後來沒見過他,整個人瘦得像一根柴禾,臉上只剩下兩個眼睛還在骨碌碌地轉。

    這年冬天,我離開丹霞村,隨同大批幹部進了城。一路上看見一些光禿禿的樹,不知是死了還是活著,看見白色的鴨鵝和進城的部隊,馬匹在鐵道旁邊吃草。車過一個小站,看見窗外平地上隆起很多墳墓,遠處有烏鴉和奇怪的大鳥飛著。

    轉眼梨花又開了,上一年梨花開的時候,我還在丹霞,住在董卓然的院子裡,今年梨花再開的時候卻不是了。我住的地方沒有梨花,須走過一大片平房的院落才能看見,在霧裡,梨樹隱隱地發著白色。我住的地方有一棵不知是什麼樹,常有黑紅的東西從樹上垂下來,垂的高度和人的身高差不多,有人從樹下走過時,那東西又悠的一下提上去了;也有來不及提上去的,或是人在下面走得過快,會碰到人的額頭或顴骨。我問附近的一位婆婆,婆婆回答說,「是吊死鬼兒」。從來也沒有走近前仔細看過,自打從婆婆那裡得知它的真名實姓後,就越發不敢再過去了,至今都不知它長得是何等面目。

    一個叫小鄭的年輕人來通知我去開會,在一個闊大的禮堂裡,我去時已坐滿了人,放眼望去,竟沒有看到一個我認識的人。禮堂裡嗡嗡的,看見很多人都在興奮地說話,又用手比畫著,卻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別人彼此都是熟識的,只有我是生的。

    我問旁邊的一個蹺著二郎腿的男人:「為什麼還不開會呢?」

    他用眼睛白了我一下,說:「領導們還沒來,我們開什麼呢?」

    我又問:「領導在哪裡呢?」

    「在後台。」他說,「先開小會,小會完了才能出來開大會。」說著,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問我:「你是從國統區來的吧?」

    我想告訴他,我不是從他說的那個地方來的,可是,他已不聽我說什麼了,已坐得板正筆直,兩眼望著主席台上了。那上面不知何時已有了一排人,坐成一條直線,彷彿木匠用大號的墨斗拉出的一條黑線。我忽然看見葉放坐在其中,她隔過去幾個人,又忽然看見商英……儘是些讓我驚訝的人。葉放作為領導,坐在那上面,我不奇怪,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可是,商英難道也是了麼?

    開過會幾天以後,又是那個叫小鄭的年輕人,拿來一張表格讓我填寫。他說,先把自己的志願寫出來,上面會盡可能地根據每個人的志願安排工作。我填了創作。

    此後幾十天無有下文。再見到那個叫小鄭的年輕人時,他說,您那個還沒有消息。我問他,所有的人都沒有消息麼?他說,大多數人都有了結果。我沒有再問他,因為他說他已不再干跑腿的事了。

    夏季裡的最後一天,我被通知到圖書資料室工作。

    我來之前,圖書資料室已有了三個女人,一個在織毛衣,另外兩個在翻書。一個月以後,兩個在織毛衣,只剩下一個還在翻書。兩三個月以後,三個都在織毛衣了。沒有仔細注意過她們所織的毛衣的顏色,印象中好像有黑的,灰的或紅的。那個叫孫中華的女人,時常把半件或毛衣抱在胸前,遠遠看去,像是抱著一隻兔子或鴿子。

    有一天,無聊至極,我一個人跑到北海去坐了兩個鐘頭。

    近來又恢復了夜裡害怕的毛病,驚醒之後就是不間歇地咳嗽,咳嗽過後,反倒不再駭怕什麼了。一個人躺在黑暗的屋子裡想著,就算是鬼來了,真的走到我的床前,也定能夠與之從容面對,直到最後使其悻悻離去。

    想起一張畫,也許是一個夢,一個小孩睡在簷下,從旁邊來了的大概是她的母親,在柵欄外肩著大鐮刀的大概是她的父親,那屋簷下方塊的石頭的廊道,那遠處微紅的晚天,那茅草的屋簷,屋簷下開著的格窗,那孩子的小腿,真是好啊!看到那小孩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我小的時候就是那樣的。

    C先生某一天突然來到資料室,他也是那天開會坐在台上的領導人之一,他上樓來找一種資料,推開門,看見我坐在冷冷清清的三樓修補一本舊書,C先生問我在這裡做什麼。我告訴他我就是在這裡工作,他聽後大吃一驚,當即就說要調我到出版社去,我拒絕了。不知道我這一生為什麼總是拒絕?三樓沒有椅子,也無法請他坐,C先生就那樣站著,突然罵起了葉放。罵了幾句,又突然問我讀了葉放的那本《曙光》沒有?《曙光》目前正廣受讚揚,除了瞎子,眼睛本身不作主,看過的人實在太多,大家都說好。C先生憤憤地說,沒有靈魂。可是,我倒不這麼看,我卻認為《曙光》也是有它自己的靈魂的,那靈魂自始至終透著兩個字:討巧。一路山山水水地過來,她的意思也非常的明顯、昭然。不過,我並沒有對C先生說這些。看見他,我猛然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一個上海的傍晚,C先生匆匆地來了,拿出兩瓶胃藥讓我轉交給周先生,之後,他又匆匆地離去,搭船去了香港。我沒有提起這些,他好像也早把那一切全都忘了。

    重陽日,飲了他們的菊花酒,吃了他們的菊花糕,與老裴,秀梅夫婦各談話一個多小時,原以為這是一個美滿的家庭,原以為這是一對沒有縫隙的夫妻,卻不料他們彼此也都有各自的痛苦。我真是奇怪,誰家都是這樣,這真是個發瘋的社會!女人在戀愛的時候,總是會昏了頭,忘了民族,忘了國家,不顧一切地直奔那個人的懷抱,組成家庭後卻又是這樣,回想當初的一路狂奔,猶如豬羊直奔屠戶門……

    時常在報紙上看到二先生的文章,全都是些不疼不癢的東西,我真懷疑他寫這些東西僅僅是為了一周的米錢或醬錢,或是別的什麼。政府號召節約,他就寫節約,寫豆腐如何比肉好吃,豆腐的若干種燒法,油煎不如水煮等等。說起蒼蠅不好,不講衛生,他就能把蒼蠅的三姑六婆,十八代祖宗全都考證出來,證明它們這一族從來就是壞的,自打從進化成蒼蠅的那一天起,就從來沒做過一件好事。談到建設,他豎起大拇指稱讚鋼鐵和大煙囪,鋼鐵是多麼的偉大,有力,大煙囪是多麼好看美麗,雄偉,壯觀,彷彿他本人豎起的那個大拇指就是一個大煙囪。黃包車消失了,他和寫黃包車如何的不好,如何的跟不上時代的潮流,都是平等的人,為何你拉我坐?三十年前他斷不會這樣寫。如今他拋卻了一切的情調和趣味,重在強調作用,強調有用,合轍,與時代合轍。隔一段時間,還要在文章中把他的兄弟請出來,為他著色,為他上光,我頂反感他這一點,做人何以如此?

    於今,文學於我而言,早已是一個殘缺頹敗,模糊不清的舊夢,且愈退愈遠,愈遠愈淺。可是,文學於他二先生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但他有辦法能讓它變成一種混飯吃的營生,這就是他。

    我曾在那一帶遠遠地徘徊過,但沒有去看過他,原本就不是去看他的。

    星期六從飯館裡出來,竟沒有跌倒,回想著吃下去的東西,竟有一種服毒的感覺。

    看見一個黃頭髮的女人從旁邊走過,忽然想起了瑪麗亞,小時候住在我們後街上的一個白俄女子,肥胖,貪吃,喜歡一個人跳舞,其實更喜歡有人帶著她跳,因為沒有人帶著她跳,所以只能一個人跳。祖父常問她:「瑪麗亞,為什麼要到我們國家來呢?」瑪麗亞就學著街上那些婦人們的樣子,把嘴一撇,說:「混飯吃唄!在哪裡不一樣?在哪裡不是吃了睡,睡了吃?」祖父的鬍子笑得翹了起來。這話其實是她那當馬車伕的父親常掛在嘴邊的,她也是聽來的。瑪麗亞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得了肺病,想回去沒有回成。我第一次聽說肺病就是從她那裡知道的,感覺是一塊黑硬的�蚺F的鐵皮,微捲著,每夜都會有一些螞蟻似的碎渣掉下來,這就是我對於肺病的概念和印象,至今猶是,沒有人告訴過我,也無有人強加於我,完全是我一個人想像,整理成那樣的。

    又是一個灰濛濛的午後,我用一塊藍布包了兩本刊物和幾十頁原稿,到城外的官道上去燒。

    燒前,先寫了他的名字。

    刊物是幾年前的刊物,裡面有我的兩個短篇小說,都是在他逝世以後的幾年間寫的,他當然沒有看過,想燒給他讓他看看,看看我有無長進?說來又傷心,寫好的原稿也想燒給他,讓他改改。

    想說「往後恐怕不能夠多寫,甚至再寫了」又不敢說出口。

    刊物冒起青煙和白煙,火著起來的時候,眼裡的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官道上沒有人,漆黑的燕子似的紙灰載著我的思念和絕望向灰濛濛的遠處飛去。

    這年冬天的時候,我的肺病加重了。未知瑪麗亞當年是否有這樣的感覺,我的感覺是那塊黑硬的�蚺F的鐵皮又重新出現在我的身體裡了,微捲著,不知被誰狠狠地用力敲了一下,我疼得要命,感覺無數螞蟻似的碎渣在那重重的一擊下紛紛揚揚地掉落了下來。

    我蜷伏在床上,屋裡沒有別的聲音,能夠微微地看清一些輪廓,窗簾、椅子,我的那口跟著我南來北往的舊皮箱。茶壺為什麼沒有叫起來呢?我分明看見裡面的水早就冒了氣,是一個冬日的黃昏,我靠在祖父的膝前,祖父拉拉我的小辮,又摸摸我的頭,說:

    「快快長吧,長大了就好了。」

    我想告訴祖父的是,大是早就大了,好卻幾乎從未有過。

    一閉上眼,又看見蜂子和蝴蝶在後院裡不知疲倦地飛著,綠草,白雲,玫瑰樹香得讓人躺在它的下面直打瞌睡。剛想睡一會兒,又聽見兩個叫油子在吵架,都躲在那綠草裡吵,誰也不先跳出來。我慢慢地將一隻手從眼睛上移開,仔細地瞄了一會兒,我斷定在金百合的下面有一隻,我是從金百合顫動的樣子上推斷出來的,另一隻卻不知躲在哪裡,看了半天也始終猜不出它的準確位置。我掏出我的小洋刀在就近的地上掘著,想起母親死的時候,人說她以後就不會再回來了,我卻不能夠懂得,用小洋刀和母親換算以後,才終於能夠懂得了。我拿著小洋刀去問瑪麗亞:「小洋刀丟了以後從此就不再回來了吧?」瑪麗亞說:「那當然,那是肯定的,丟了就再沒有了。」聽瑪麗亞一說,眼裡的淚嘩地一下就出來了。瑪麗亞說:「哭什麼,不是還在你的手裡麼?」我不是哭小洋刀,是哭母親,終於明白她從此是真的不再回來了,儘管她對我很不好。草根被掘出來了,忽然聽到牆外有人咳嗽了一聲,趕忙把草根一埋好。青藍的天空裡沒有一絲雲彩,一些影子在牆上趴一會兒,又站起來走一會兒。

    舊歷年底的一天,我掙扎著出去了一趟,平時不長的一段路走了一個多鐘頭。我買了一棵酸白菜,準備給自己包一次酸菜餃子。烏鴉在光禿禿的樹上站著,頭頂上的電線在寒風裡嗡嗡地響著。忽然想起十幾年前在上海吃酸菜餃子時的情景,周先生吃完規定的數目後,舉著筷子,問道:「我能再吃幾個麼?」

    遠處忽然有爆竹炸響,我像是被從夢中驚醒後一樣,身上一陣寒冷。回到家門前,要上台階的時候我卻再也上不去了,抬起一隻腳,試了幾次都沒有上去,我在台階下站著,看著近在咫尺的家門,喘得越來越厲害了。想把那棵帶著冰碴子的酸菜抱在前面,卻沒有提起來,覺得它重得如一塊頑石。最後一次試著抬腿往上邁的時候,突然倒下了。

    我就那樣躺在台階下面,從此再沒有起來。

    很久以後,陸陸續續地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深夜,兩名戴著口罩,身穿藍色大褂的殯儀館的工人把我抬走了。

    沒有一個人來送我,沒有一聲哭聲,連一朵紙做的小花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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