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30章 老馮家事 (4)
    這是他爺(蘇州把父親稱為「爺」,把爺爺稱為「阿爹」)留下的。老馮家世代白鐵匠。白鐵即鍍鋅板,蘇州人把它叫做洋鉛皮。吃飯家什很簡單:一把尺,一段鐵軌,一把剪刀,一把鎯頭。漏斗、吊子(水壺)、鉛桶、簸箕、煙囪、水槽、下水管什麼的就是這些工具敲敲打打弄出來的。白鐵匠全靠祖上傳藝,勤學苦練。線直面平,是磨出厚厚的繭子的結果。

    白鐵匠有兩種,一種是有門面房的,一般六七平米的淺開間,如馮家,一種是挑擔子走街串巷的。比較起來,後者的流動性大,生活艱難得多。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這行還很紅火,除了成品,燒飯的鋁鍋底漏了,也請白鐵匠敲個底,換上再用。忙得要隔日取貨。馮家的日子過得平凡而踏實。

    按照老規矩,老馮就是下一代白鐵匠。但老老馮咬定青山不放鬆,堅決不讓兒子學藝。做這行太辛苦了,哪有吃公家飯省心呢?他看出一個街坊能派上用場,放了根長線——免費服務。

    果然,當市面上流行「學會車鉗刨,走遍天下也不怕」這話時,老馮一舉當上了保全工,那是赫赫有名的光明綢廠啊。

    事實證明,老老馮的抉擇是對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白鐵匠這行就走到頭了,燒飯用起了電飯鍋,,不�袗�和塑料成為替代了「洋鉛皮」。銅匠擔、白鐵擔,進入了博物館,「香火」就此斷絕。

    老馮很佩服父親的遠見。放在今天,準是做股票的老手。一個先知。可是,他老人家又怎麼想得到,兒子又失業了呢?假使不改革開放,不搞什麼市場經濟,他很肯定活得一點心思也沒有。他又不是這山望著那山高的人,吃口安逸飯怎麼就這麼難?!想到這裡,老馮的心一顫,眼角竟濕了。

    咳!過去就過去了,想它作啥?老馮像趕蚊子似的揮揮手。

    ……

    大媛喂完粥就過來了。

    紅的是漲,綠的是跌。大媛那顆心呀,就像提線木偶。股票一跌一漲,她的心一起一落。畢竟,一家一當都在那兒了呀。

    老馮坐在蒸汽裡,彷彿坐在雲端。面孔上寫著個「綠」字呢!

    廚房傳來吱吱的叫聲。大媛慌忙衝進去關了煤氣。她掀開鋼精鍋的蓋子,噗噗地吹開蒸汽,拎出老馮愛吃的白水粽——看線的結就知道了,剝好,放在一個小碟子裡,又往上面撒了些綿白糖,端到老馮面前。

    吃吃看,阿香?

    老馮筷子插進去,舉起來,咬了一口。點點頭,唔。香。他的頭歪過來,靠了大媛的胸。大媛摸了摸他的頭髮。綿軟的一團,蒲公英似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老公。大媛叫了聲。

    唔。

    兒子要銅鈿炒股。

    啊?瞎搞。他炒什麼股。老馮坐直身體,把咬了一口的粽子扔進碗裡。兩根筷子就像兩柱香。朝天豎著。

    我也不曉得,他說是有這門課,要實踐實踐。大媛說著,在圍身布上擦了擦手。

    老馮開始雞頭暈。把三個跌停版的事說出來了。最後他說,哪有什麼錢給他炒股。

    大媛問,什麼叫跌停板?老馮解釋了一番。大媛總算明白了,跌停板就像衣裳縮水,老早的棉布買回來是要縮一縮水才能做衣服的,否則上不了身……可這到底是不一樣啊,股票縮的是錢不是水!老馮說,不叫縮水,也不叫縮錢,是縮市值。剛明白的大媛又糊塗了:這都是怎麼回事啊?老馮說,你也別弄明白了,反正,虧了。是賬面虧。什麼叫賬面虧?到底虧多少?大媛問。老馮沒作聲,他說不出話來。三萬?四萬?其實他自己也糊塗著。

    他不作聲肯定虧得厲害。大媛的臉灰了白,白了灰,沒一點兒血色。老馮再說什麼,她一句也聽不清了。銅鈿來得不容易啊,省死省活的,冬天人家是空調取暖器,他們家還是燙婆子熱水袋,夏天,只有孩子房裡有電風扇,而他和她還像幾十年前那樣,扇扇子。那兩把蒲扇早破了,開始的時候只是骨節有縫,大媛就用紙條粘一粘,後來邊沿散了,她用布滾一圈,最後幾乎散了架,像濟公一樣的破扇子,扇起來啪撻啪撻的,聲音很響,風卻幾乎沒有。老馮說,買一把吧,你扇,我不熱。大媛說,要買就買兩把。結果,不了了之,又一個夏天過去了。二媛看不過,拎了一隻落地扇來,說,這個樣子過時了,我不要了。大媛知道,這是妹妹心疼她呢。她這人就是這樣,嘴巴凶,心腸倒是蠻好的……跌停板,三個。她不管什麼跌停不跌停的,她只知道錢少了,而且少了不是一千兩千。怎麼辦?女兒要買車呢,我怎麼說?

    老馮見大媛哭了,忙說,不要緊的,我上午去新股民學校,問了專家說要漲的,觸底反彈。大媛睜大通紅的眼睛說,什麼叫觸底反彈?就是像皮球一樣,掉到地板上彈起來。那麼,不還是要掉下去嗎?老馮咳了一聲說,我也不曉得。但是人家說了,股市怕得不是狂跌,是陰跌。報紙上說,有近千家股票牢牢封在跌停板。近千家得唻!大面積。這跟操作失誤不一樣。老馮繼續說,我們還好,人家老劉還要結棍,三天啊,12萬沒了。原本想多賺點給兒子買房子的,現在連首付都不夠,兩口子鬧離婚呢。

    啊?大媛呆了一歇,沒再說股票的事。她從自己縫製的圍身貼袋裡,摸出發了黃的毛巾手絹,擤了擤鼻涕說,下周你就帶粽子去吧。老馮唔了聲,又說,好的,這樣你省力點。

    倒不是要省力,我想再找點事體做做。

    大媛想,要不要把女兒買車的事告訴他呢?算了,不要說了——說也白說,拿不出這麼一大筆的。兒子那裡估計是小額,能滿足就滿足吧,功課要緊。

    那麼,兒子的錢到底給不給呢?給一千?

    一千?老馮搖搖頭。扔在水裡水花也沒有。不給了。

    你手裡沒錢啦?大媛吃了一驚。

    還有點,唔,還有點……

    大媛見丈夫吞吞吐吐的,一咬牙說,誰也不給!等漲上去再說。「再說」?這個再說是什麼時候呢?話剛出口,大媛就有些惆悵。忽然想起白菜還沒醃,慌慌張張地跑進了廚房。

    老馮沒聽出來「誰也不給」的意思。他的靈魂還沒回家。

    昨天的股市就一個字:慘!下午收盤後,多數人沒走。人們以證券為話題,七嘴八舌,說自己的股票,說受到的驚嚇,議論著掙錢的艱難和造成這種艱難的原因。有人抱怨國家有人抱怨朋友有人抱怨運氣,最後,歸結到市場經濟——只要一說是市場經濟,大家就點頭稱是了,就像把不知道的東西叫做迷信一樣。股票這個市場,簡直像神經病。有人說,那是政府干預的結果,又有人說,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以不聽的呀。先前那人又說,一個人可以不聽,那麼幾千萬人呢?我就不信它還不漲了,等個十年八年的,反正不著急娶二房。一個老太說,我是要找機會清倉的,再這樣玩下去,會折壽的。

    ……

    老馮沒有再聽下去,如果抱怨能挽回損失的話,他也抱怨。但是他無話可說。回頭望了望綠油油的大盤,輕歎一聲,低了眉眼,往傳達室去。

    傳達室是鋁合金做的簡易房。《姑蘇晚報》還沒來。老錢搭訕著問,你賺了還是賠了。老馮臉色頓時變了。

    我還有事,走……走了。

    老馮只往前走了幾步,避開老錢的視線。他要等報紙呢。

    報紙來了。他一下子就翻到了第9版的「財富證券」。

    新股民教室第7期預告

    主辦:姑蘇晚報

    ???協辦:渤海證券景德路營業部

    ???時間:6月2日(週六)上午8:30

    ???地點:蘇州茉莉花假日酒店(蘇州市閶胥路345號)

    ???內容:市場走勢和「主題投資」

    ???主講人:渤海證券研究所副所長馬靜茹、行業研究員3人

    ???報名電話:

    65153001、65153011

    ???(本次新股民教室容量300人)

    老馮學著郵遞員的樣子,仄著身體把報紙往值班室的窗口一丟(這樣老錢就看不到他了),趕緊到報社領票。

    ……

    專家的話讓他定心不少。他想好了,結束調整就追進去,最好是觸底反彈的剎那。上到原來的價位就走!一股也不剩!以後,再也不進股市了。

    4.

    夜裡8點多,小馮回來了。進門先叫阿姨。

    大媛答應著,從廚房裡走出來,摸索著打開客廳裡的日光燈。

    吃粽子吧,今朝包的。

    不了阿姨,你說了沒有啊?

    大媛知道,他是指錢的事。我怎麼說?真叫尷尬。說沒有,他會覺得我沒當回事,說有,接下來他就要問了,那麼,同意了?

    小馮見阿姨猶豫,心裡咯登一下,沉著臉進了大房間。

    房間裡,老馮趴在床沿上,專心致志地做功課。一本練習本,上面畫著很多格子,欄目裡寫著股票代碼、名稱、行業、每股利潤、買入數量、價格,賣出數量、價格,歷史最高價,歷史最低價……,密密麻麻的小字。

    爸爸——

    老馮聽見兒子叫,趕緊把本子放到褥子底下,摘下老花鏡。

    阿姨跟你說了嗎?炒股比賽的事。

    是不是……呃……過一階段?

    沒錢?

    不……不是……

    阿姨不肯?

    不……不是……,老馮急了,爆出一句:我沒錢!

    小馮難過地說,肯定是阿姨不肯。你有錢的,我知道。

    不是!

    ……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低了頭,再也無話。

    事情似乎要僵。門外的大媛聽得一清二楚。要是小馮誤會自己,日腳(日子)就難過了。這個家,就像打過補釘的碗,要小心輕放。

    大媛一腳踏了進去。

    你爸沒有我有。大媛笑笑說,賠了算我的,贏了對半分——,怎麼樣?

    老馮呆了。想不到大媛會出這招。哪來什麼錢啊?要命!他對著妻子擠眉弄眼。

    大媛裝作沒看見,盯著小馮:你講,要多少?

    老媽,你倒是大方。一個女聲冷冷地響起。彷彿被人揭了瓦片,丟進一枚炸彈,屋子裡所有人的魂魄都飛上了天。

    小語斜倚在門框上,右手食指抵著下巴,乜斜著她母親。

    我的錢呢?拿來。一隻塗了白色指甲油的手,筆直地伸出。

    大媛看看老馮父子,面孔有點尷尬,一把抓住小語的胳臂,拖了就走。

    彭的一聲,對面的房門關上了。

    父子倆面面相覷。

    他們聽見小語在喊,你那哼樁事體(怎麼回事)?鈔票多?我只要老爸留下的7萬,剩下來的你隨便給,給叫花子也沒關係!

    大媛似乎說了句什麼。

    小聲?我為什麼要小聲?這裡不是我的家?

    大媛的聲音高了,你瞎說什麼,你弟弟沒問我要,是我主動問他的,我想投資……

    我弟弟?我哪來弟弟?投資?投個屁資!我看你昏頭了!弄不清啥人是親生的!

    小馮實在忍不住了,掙脫父親的拉扯,衝了出來。

    喂——!你嘴巴裡乾淨點,我啥辰光問你娘要錢了?

    我跟我娘說話,關你屁事。去死!

    你去死!小馮踢了凳子一腳,那張方凳飛起來,彭地一聲,撞在了小房間的門上。房門上貼著的銀灰色標緻兩廂307飄落在地。

    裡面一聲驚叫:要死快哉!

    幾乎同時,老馮和大媛母女衝到了客廳。

    小語站在自己的房門口,怒視小馮,小馮站在飯桌前,鐵青著臉。而老馮,和大媛站在了一起。

    小語似乎瞪累了,別過頭去,陰陽怪氣地說,沒看出來名牌大學生的智商嘛。炒股?呵呵,笑煞外國人。有本事不要問大人要錢。

    你懂什麼?小馮哼了聲,烏黑的眼珠溜到眼角,打量他的對手:低胯小喇叭牛仔褲,膝蓋部分,一隻腳上是黃色的布,一隻腳上是紅色的布。枚紅色修身V領體恤,高跟鞋,蓬鬆的短髮。街頭女孩嘛,很沒腦子的。

    我爸真是吃錯藥了,怎麼要這樣的人家。小伙子小聲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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