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陽光燦爛而且沒颳風的日子,這在達阪城可是少見的好天氣。一大早小雅就跑到胡隊長家,等他帶她去學校。她沒見過山村小學,更沒當過老師,有點好奇,又有點緊張。
一進胡隊長家院子,胡隊長正蹲在堂屋的門檻上吸溜吸溜的喝「米和面」,他喝「米和面」的架勢很有趣,把小雅看呆了。他左手端碗小指頭勾著一根蔥,右手抓著一個大饃,嘴就在碗沿上,一邊吸溜,左手一邊轉那個碗,他就順著碗沿一圈圈吸溜過去,吸溜一圈拿手正好就把蔥湊到了嘴邊,「卡嚓」一口就咬下一截來。於是吸溜聲就變成卡嚓嚓的咀嚼聲,那個清脆,然後接著就右手湊過來「啊嗚!」咬一大口饃。那聲音,也太勾人食慾了,直聽得小雅情不自禁嚥了一口吐沫。
胡隊長只等到幾乎喝完那一海碗「米和面」才抬起頭來,看見小雅站在大門口直樂不好意思地笑道:「俄們村裡人,吃飯不上桌,讓你笑話咧。」
「你吃得真香啊,我都看傻了。」
「嘿嘿,不吃飽咋干營生咧。你娃兒末吃過苦,這飯食,見天三頓白面,你到別處試試?做夢咧!」他低頭又呼嚕嚕的把剩下那小半碗喝完,連碗底子都舔乾淨了,他舔得認真坦然,一點沒啥不好意思。小雅忽然悟到:這不僅是解約,更是對糧食的尊重和對自己勞動的尊重。
胡隊長站起身把碗往門外的木頭條凳上一擱,左手背把嘴一抹,對小雅說:「走,俄帶你去學校。」
小雅說:「不急,等你吃完再走。」
「邊走邊吃,不礙事兒的。一會兒娃娃們都上課咧。」他腳步蹬蹬的大踏步走在前面,小雅跟著朝村外走去。
二隊在離她們一隊幾公里外的山坡上,小雅曾經遙望過卻沒去過。因為她是個懶人,也是個忙人。白天忙出工,幹活很累,收工後恨不得直接躺倒;晚上忙讀書,那個大學夢一直都在做。
出村先下坡,坡底是那條環繞小村的小河,青草綠樹把河水染得滿眼碧綠,河底的鵝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偶爾還看得到幾條小魚悠遊而過。河邊不知誰家的幾隻山羊雪白雪白,有一隻居然爬到了斜斜伸向河心的樹上。走過小橋,就是二隊的地界了。一片剛割過的麥田留著一簇簇的麥茬延展而上,小雅撇了下嘴說:「二隊的地沒咱們的平整得好。」
「嘿嘿,你知道他家一個工多少錢嗎?」胡隊長狡黠地眨著眼笑道。
「九毛?」小雅看胡隊長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比自己隊低,於是隨口猜了個數兒。
「哼,地平得不好才是一宗,他們不如俄的地方多咧!」
「真的啊!那估計他們比咱們差得多了?哈哈」
「那是當然。俄們有油坊,他們莫有;俄們野地裡種的胡麻,他們種的麥子;俄們的羊群比他們大,俄們的糞堆比他們大,俄們的種子比他們好,俄們的知青比他們少」他說到這裡一下噤住了,有點尷尬地看一眼小雅,嘿嘿傻笑起來。小雅一下笑噴了,學著他的口音說:「俄們知青就這麼不受待見哦?」
「嘿,你不一樣,你和俄們親咧。」胡隊長這話說得憨厚。
說著笑著走路輕快,幾里路不知不覺就走完了。小雅已經看得見一株合抱粗的老樹佇立村口,三棟簡陋的平房成品字形蹲在大樹一側。胡隊長指著大樹說:「那就是娃兒們的學校了。寒磣得很。跟你們城裡比不成。」
小雅相當好奇地看著那學校,沒有農家小院的菜地花草、雞窩羊圈,只有那棵老樹撐起的巨大傘蓋,最下面那根胳膊粗的枝條上掛著半個長滿鐵�蛌瑤�轂,估計就是代替鐘的。給院子裡帶來勃勃生機的是絡繹不絕而來的孩子,他們嬉笑蹦跳著,嘰嘰喳喳呼朋喚友好不熱鬧。
胡隊長和小雅走近側面一棟只有兩間的房子,隔著窗戶喊了一嗓子:「吳校長!俄給你送老師來咧。」
一個男人伸頭在窗裡朝外看了一眼跑出來,五十出頭的樣子,一身乾乾淨淨的灰布中山裝,已經舊的發白,仔細看領口、袖肘都打著補丁。清雋泛著黃白色的臉上鬆垮垮地掛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來度數還不低。他滿臉含笑地對胡隊長說:「胡隊長來啦?這小姑娘就是你說的老師?」說著眼睛細細地端詳著小雅。小雅有點侷促地微笑著朝他微微一躬,解釋道:「吳校長,我很喜歡孩子,也願意教他們。不過,我真的沒當過老師,我得現學。你願意要我嗎?」
吳校長審視著小雅的眼睛,看到她的真誠。於是笑了,他說:「只要你願意愛孩子,願意學,我就願意讓你留下。但是,有一條,胡隊長送你來是有條件的,要把一隊沒上學的十幾個小孩兒都送來。也就是說你的班裡要把這十幾個孩子都帶上。那樣,你那班裡可能就要有四十個孩子,複式班,很累的。」
小雅低頭想了一陣,兩隻手背在後面捏得卡吧卡吧響。胡隊長和吳校長都看著她,又互相對視一眼,胡隊長有點擔心,吳校長笑吟吟的,心想這女孩兒如果知難而退留她也沒意義,如果······
他還沒想完如果怎麼樣,小雅抬起頭,她抿了一下嘴堅決地說:「我不怕。」胡隊長一拍大腿對吳校長說:「看!俄說的咋樣?!這女娃兒心氣高著涅,你嚇唬不住她!」
吳校長笑吟吟地說:「當老師辛苦,不比幹農活兒輕鬆。你要有思想準備。」
小雅點點頭傲氣地說:「我不怕苦。我幹農活咋樣胡隊長知道,我不是個偷懶的人。」
「好,那我現在領你去教室。」吳校長跟胡隊長擺擺手告別,轉身領小雅朝正中那棟一溜三間的平房走去,院子裡的孩子們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卻都不忘問一聲老師好。小雅頓時有種自豪感,腰板挺得筆直。
吳校長把她帶進左邊第一間教室,用手指頭在木板搭成的講台上敲了敲說:「靜一靜、靜一靜。同學們,」地下亂跑的孩子們都呼啦啦地跑到那些土坯木板搭建的桌凳坐好,兩眼滴溜溜的看著吳校長和小雅。「這是你們的新老師,今天開始就由她帶你們,你們要聽話,好好跟新老師學習。一會兒上課了不許搗蛋。」說著轉身往外走,小雅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呲牙笑了一下,見吳校長出去趕緊跟著出去邊走邊問:「吳校長,我帶他們什麼課啊?用的什麼課本呢?」
吳校長笑了:「語文、數學、音樂、體育,都是你。這個班你先帶一個月,然後看怎麼分班,有點孩子以前上過學,有些孩子輟學時間比較長,你不能看年齡,要看他們的時機情況。分班以後上複式班,可能要一二三年級一起帶,四五年級的分在另外兩個班。最後你能帶哪個班也要看你的本事了。」
說話間小雅已經尾隨他走進他剛才出來的那屋,這間屋子雖然簡陋卻很敞亮,有寬寬的玻璃窗朝外開著,對院裡的情況一覽無餘。窗前面對面擺著兩張很有年代感的寫字檯,一個中年女人笑瞇瞇盤腿坐在炕上抽著旱煙袋。吳校長介紹說:「這是我愛人,也是老師。這是一隊的知青,胡隊長推薦來的代課教師,叫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