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枕上書 第四章
    後頭幾日,鳳九沒有再見過東華。

    開初,她還擔憂壞了他的事他一定砍了她祭刀的心都有,藉著養病之機打了一百遍再見他如何全身而退的腹稿,心中想踏實了,才磨蹭地晃去宗學。偏生連著三四日,學上都沒有再排他的課。她課下多留意了兩分一向關注東華的潔綠郡主一行的言談,徒聽到一陣近日帝君未來授課令她們備感空虛之類的唏噓感歎,別的沒有再聽說什麼。

    她們歎得她也有一些思索,東華既是以講學之機來幽會姬蘅的,那麼會完了應當是已經回了九重天罷?他怎麼回去的,她倒是有一些感興趣。此外她這些天突然想到他既然中意姬蘅,為什麼不直接將她從這裡帶出去,非要每十年來見她一次,這難道是他老人家近幾百年新開發出來的一種興趣?同東華分開的這些年,他果然愈加難以捉摸了。

    鳳九審視著自己的內心,近日越來越多聽到和想到東華他同姬蘅如何如何,她的心中竟然十分淡定。這麼多年後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從前許多話她說得是漂亮,但將同東華的過往定義為說不得,心中抗拒回憶往事,這其實正是一種不能看開,不能放下,不能忘懷。近日她在這樁事上竟突然有了一種從容的氣度,她謙虛地覺得,單用她心胸寬廣來解釋這個轉變是解釋不通的。

    據她冷靜的分析,許多事情的道理她在三百年前離開九重天時就看得透徹,但知是一回事,行又是另一回事,她這麼多年也許只是努力在讓自己做得好些更好些罷了,重逢東華時偶爾還會感覺不自在,正是因對這樁事的透徹其實並沒有深達靈台和內心。但,近日越是聽說東華對姬蘅用情深,此種情越深一分,她訝然地感到自己深達內心的透徹就越多一分。她用盡平生的智慧來總結這件事情的邏輯,沒有總結出什麼邏輯。加之盜取頻婆果的事迫在眉睫,讓她沒有時間深想,暫且將這種情緒收在了一旁。

    凡世有一句話,叫無心插柳,柳林成蔭,鳳九著實在這句話中感受到一些禪機。

    這天萌少無事延邀她和小燕去王城中的老字號酒樓醉裡仙吃酒,醉裡仙新來了一個舞孃舞跳得不錯,萌少看得心花怒放多喝了兩杯,醺然間一不留神就將守候頻婆樹的巨蟒的破綻露給了鳳九。但萌少說話向來與他行文一般囉嗦,這個破綻隱含在一大段絮叨之中,幸虧小燕的總結能力不錯,言簡意賅地總結為:每月十五夜至陰的幾個時辰裡,華表中的巨蟒們忙著吸收天地間的靈氣去了,顧不上時刻注意神樹,她或許有幾個時辰可以碰碰運氣。

    巧的是,他們吃酒這天正是這月的十五,這一夜,正是行動的良機。眼看頻婆果說不定今夜就能到手,鳳九心中澎湃,但為了不打草驚蛇,面上依然保持著柔和與鎮定,還剝了兩顆花生遞給看舞孃看得發呆的萌少。小燕疑惑地將她遞給萌少的花生殼從他爪子中掰出來,把誤扔到桌子上的花生米撿出來默默地重新遞到萌少手中。幸虧發生的一切,入癡的萌少全然沒有察覺到。

    圓月掛枝梢,放眼萬里雪原,雪光和著月光似鋪了一地乳糖。

    小燕聽信鳳九的鬼話,以為今次的頻婆果除了已知的他並不太感興趣的一些效用外,還有一條食用後能使男子變得更加英偉的奇效,因此幫忙幫得十分心甘情願,且熱情周到。他先在宮牆的外頭施術打了條據說直通解憂泉旁頻婆樹的暗道,不及鳳九相邀又身先士卒地率先跳下暗道,說是幫她探一探路。

    小燕跳下去之前那滿臉的興奮之色,令鳳九感動的同時略有歉疚。但他自跳下去後半天都沒有回音,眼看至陰時已過了一半,鳳九內心認為小燕身為一介壯士若是被幾條正修納吐息的蟒蛇吞了純屬笑話,但考慮到他畢竟從前也是一個作惡多端的魔君,說不定趁這個機會遭到天譴……她越想越是擔憂,低頭瞄了一眼這個無底洞似的暗道,一閉眼也跳了下去。

    別有洞天是個好詞,意思是每個暗洞後頭都有一片藍天,詞的意境很廣闊。只是,據鳳九所知小燕從宮牆外頭不過劈開一條洞,她墜到一半不知為何卻遇到三個岔道。她一時懵了,沒有來得及剎住墜落的腳步,反應過來時已循著其中一條暗洞一墜到底。按照小燕的說法,他劈出的那條洞正連著解憂泉,從洞中出來應是直達泉中,見水不見天,為此鳳九還提前找萌少要了粒避水珠備著。

    但她此刻從這條寬闊的洞子中掉下來,抬頭只見狂風捲著流雲肆意翻滾,低頭一片青青茂林在風中搖擺得不停不休,她費力地收身踩踏在一個樹冠的上頭,覺得怎麼看,這裡都不像是什麼水下的地界。難道說,是走錯路了?小燕他探路探了許久沒有回去原來也是走錯了路?好麼,自己打的暗道自己也能走錯也算一項本事,小燕他當了這麼多年的魔君竟沒有被下面人謀權篡位,看來魔族普遍比想像中的寬容。

    鳳九抱著樹冠穩住身形,騰出手來揉了揉方才在洞中被蹭了一下的肩膀,瞇眼看到遠方的天邊掛出一輪絳紅色圓月。此地如此,顯然呈的是妖孽之相,大約她今日倒霉無意中闖了什麼縛妖的禁地。她惦記著小燕,尋思是在這裡找一找他還是折回去先到解憂泉旁瞧瞧,忽聽到腳下林中傳來一串女子的嬉笑之聲。鳳九心道,大約這就是那個妖,聲音這樣的活潑清脆,應該是一個年輕的長得很不錯的妖。她很多年沒有見過妖類,覺得臨走前溜下去偷瞧一眼應該也耽誤不了什麼,攀著落腳的樹冠溜下去一截,興致勃勃地藉著樹葉的掩藏朝著茂林中的笑聲處一望。

    極目之處,一條不算長闊的花道盡頭,劍立一旁施施然盤腿蚨坐的紫衣神君……不是好幾日不見的東華帝君是誰?他怎麼這個時辰出現在這個地方,鳳九十分的疑惑。瞧他的模樣似乎在閉目養神,她正打算悄悄行得近一些,驀然瞧見一雙柔弱無骨的玉手從蚨坐的帝君身後攀上他的肩,又順著他的手臂向下緊緊摟住他的腰。女子絕色的容顏出現在東華的肩頭,潑墨般的青絲與他的銀髮糾結纏繞在一處,輕笑著呵氣如蘭:「尊座十年才來一趟,可知妾多麼思念尊座等得多麼辛苦~~~~~」

    溫言軟語入耳,蹲在樹上看熱鬧的鳳九沒穩住啪嗒一聲從樹幹上栽了下來,女妖一雙勾魂目分明掃過,一雙裸臂仍勾著東華的脖子,含情目微斂咯咯笑道:「八荒不解風情者數尊座最甚,同妾幽會還另帶兩位知己,也不憐惜妾會傷心~~~~」

    鳳九心道,大風的天你穿這麼少也不嫌冷,回頭一看,才曉得女妖口中的「兩位」是怎麼個算法,原來樹下除她外早已站了一個人——白衣飄飄的姬蘅公主。今日姬蘅公主不僅衣裳雪白,臉也雪白,一雙杏眼牢牢盯住花道那頭的東華,嘴唇緊緊抿住,神情哀怨中帶了一絲羞憤與傷懷,容色令人憐愛。羞憤傷懷的姬蘅公主聽說女妖的一番話後,木然中轉眼瞟了瞟新落下來的鳳九,兩條秀眉擰得更緊,抬頭又望了東華一眼,眼中滿是落寞憂傷……可巧方纔還正自閉目養神的帝君此刻恰好睜開眼,林中的狂風帶得飛花飄搖,飛花飄搖中東華向著她二人的方向蹙眉道:「你怎麼來了?」

    用的不是你們,是你。鳳九撓著頭正要回答,聽到身旁的姬蘅泫然欲泣道:「奴擔憂老師,好不容易找到此處,老師卻……奴……」鳳九在心中哦了一聲,原來東華問的不是她,是姬蘅。她摸了摸鼻子,側過身豎起耳朵一同等候姬蘅的下文。等候中她注意到半空的飛花像是佛鈴花,這種從前她最喜歡的九重天的聖花,按理說不應生在這等縛妖之地。姬蘅良久也沒有下文,鳳九抬眼去瞟她,對面女妖的臉貼著東華的姿態越來越親密,而東華看起來也並未想過推拒,姬蘅像是終於忍到極限,指節擰得衣袖發白,未發一言,跌跌撞撞地轉身跑了。

    纏著東華的女妖濃妝的眼尾仍含著笑,盈盈向鳳九道:「這位姑娘卻是好定性,不同你姊姊一同識趣離開,難不成想留下來欣賞妾同帝君的春風一度嗎?」

    鳳九摸了半天從袖中摸出許久不曾打理的陶鑄劍,劍入手化作三尺青鋒,抬頭來也是盈盈的一個笑:「有本事你繼續,我在一旁看看也無妨。」

    鳳九感覺自己這個笑其實笑得挺和氣,這麼久她都沒有這麼心平氣和地笑過,伏在東華肩頭的女妖卻瞬間變了臉色,眉目間陰鷙頓生,低聲道:「你看出來了?」又冷笑兩聲:「也罷,既然你想淌這趟渾水,本座成全你。」眨眼已在三四步處,一根紅綾劈面而來,是直取脖頸命門的狠招。

    直至方纔,鳳九其實一直在思考,她該不該管這樁閒事。

    沿著樹冠剛溜下來瞧見他二人的形容時,她也以為是東華不知什麼時候看上這個絕色女妖特地來此同她幽會,有一瞬她還有些懵,東華他怎能喜歡著姬蘅的同時又對別的女子起意,難道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情,情這個東西果真千奇百怪恕她很多時候不能理解。

    直到不經意抬頭瞧見天邊翻滾得越來越洶湧的流雲,和一忽兒紅一忽兒白的月色,她的心中突然一陣透亮。

    此二者皆為兩種強大氣澤相抗才能出現的景致,姬蘅醋中疾走,興許情之所至沒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她沒有自己有見識,東華同這個女妖看上去雖然十分親密,但私下卻該是正在激烈的鬥法之中。

    東華長成那種模樣,這個女妖對他有意大約是真,他由著她在身上胡來,按她的推想應該是東華打算藉機將她同姬蘅氣走,畢竟高人鬥法之地危險。她在心中推想出東華不得不為此的初衷,心中頓時覺得他十分有情有義。既然他這樣的有情義,她沒有看出其中的道理來也就罷了,看出來還能將他一人丟下,從此後就不配再見道義這兩個字。

    她聽說妖行妖道,妖道中有種道乃是誘引之道,越是美麗的女妖越能迷惑人心,攝心術練得極好,無論為仙為魔,但凡心中有所牽掛,便極容易被她們迷惑。雖然東華的修為高不見頂,但他對姬蘅有情,情麼,六欲之首,萬一這個女妖對他使出攝心術他想不中招都難,自己留下來終歸可以幫襯一二。她再一次歎息姬蘅沒有瞧出此中的道理,否則添她一個終歸多存一分助力,也多一分勝算,女人啊,終歸是女人,太感情用事了!

    鳳九自覺今日自己看事情靈光,身手也靈光,佛鈴花繽紛的落雨中,陶鑄劍點刺若流芒,拚殺已有半刻,紅綾竟無法近她的身。她很滿意自己今天的表現。

    東華支著手臂,遙望花雨中翩翩若白蝶的鳳九。像這樣完完整整看她舞一回劍還是首次,據說她師從她爹白奕學的劍術。白奕的一套劍術他沒有記錯應該是以剛硬著稱,被她舞得倒是柔軟很多。不過,一招一式折花攀柳的還挺好看,意態上的從容和風流做得也足。算來她這個年紀,這個修為,能同由慧明境三毒濁息幻化而成的緲落的化相鬥上這麼長一段時間,也算難得。

    其實,鳳九前半段推得不錯,東華他行這一趟的確是來伏妖。但這個女妖非一般的妖,乃妙義慧明境中三毒濁息所化的妖尊緲落。若是緲落的本體現世,少不得須帝君他老人家費力傷神,不過那尊本體一直被東華困在慧明境中不得而出,每十年從境中逃逸出一些三毒濁息,流落世間也不過是她的一種化相罷了,比尋常的妖是要厲害些,於東華而言卻不算什麼。

    他壓根沒有想過任憑緲落同自己親暱是借此將姬蘅同鳳九氣走,以防她二人犯險。當是時,緲落伏在他的身上,因對於她們這種妖而言,要使攝心術惑人時,離想要迷惑之人越近施法越容易,但她靠他越近其實也方便他將她淨化,他不覺得有將不怕死貼上來的緲落推開的必要。

    鳳九感動他此舉乃是對她和姬蘅的一種情義,著實是對他的一篇誤會。

    不過此地畢竟妖異,緲落此時雖只是個化相,於鳳九姬蘅二人這種修為並不多麼精深的仙魔,也算是個高明惡妖,照理無論如何她們都該有些害怕。不知因何而跟過來的姬蘅在東華看來識趣些,中途意識到危險先跑走了;鳳九在他印象中明明比姬蘅更加冰雪聰明,見此危境照理說應該溜在姬蘅的前頭,不曉得為什麼竟站著沒有動。

    他看了一陣,突然有些疑惑,一時摸不準從袖子裡抽出把劍揚言在一旁站站,打算留下來幫他的這位白衣少女,到底是不是他認識的鳳九。但她額頭正中的鳳羽花貨真價實,眼梢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氣也是他在九重天時極為熟悉。她如此果斷地祭出三尺青峰,難道是以為他被脅困,想要解救他的意思?

    東華撐著手臂冷靜地看著攜劍而立的鳳九,自他從碧海蒼靈化世以來,踩著纍纍枯骨一路至今,六合八荒尋他庇佑者,早年一波又一波從未間斷過,異想天開起念要來保護他的,這麼多年倒是從沒有遇到。保護這兩個字,同他的尊號連在一起本來就是篇笑話。可此時此境,遙遙花雨中,這位青丘的小帝姬卻撐著這樣纖弱的一具身軀,提著這樣薄軟的一柄小劍,揣著要保護他的心思站在不知比她強大多少倍的敵人跟前勇敢地對陣。帝君覺得,這件事有意思,很新鮮。

    鳳九抽出陶鑄劍揮出第一道劍光時,就曉得同這個女妖對法自己沒有多大的勝算。不過,雖然是主動留下幫忙,但她預想中對自己的定位只是來唱個偏角兒,功能在於幫助東華拖延時間或者尋找時機,從沒有打算將撂倒緲落這個差事從東華的手中搶過來。

    前半場對戰中她自覺自己守得很好,表現差強人意。後續打鬥中,她誠懇地盼望東華能盡早從打坐中回神接過下半場。分出精力看過去時,帝君他老人家卻支著手臂正目光清明地同她對望,隱約間他薄唇微啟說了三個字。鳳九默然地在心底琢磨,第一個字和第二、三字間有一個微妙的停頓,或許是十分高深的一句心法,有助她的劍術瞬間飛昇,可歎陶鑄劍揮出的響聲兒太大,帝君口中這高明的三個字,究竟是哪三個字呢?待背後的紅綾襲上肩頭,她細一思索才終於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喂,小心。」……

    所幸這部紅綾勢快卻並不如何凶狠,沾上她的肩頭不過劃破一方綢羅,再要襲過來時被她險險躲過,陶鑄劍抬上去擋了一擋。

    鳳九在招架中有個疑惑,方才明明覺得緲落的紅綾勁力無窮即將捲起她格擋的軟劍,不知為何陡然鬆了力道,她趁勢一個劍花挽起來疾刺回去,還逼得緲落蹣跚地退了兩步。她的劍幾時變得這樣快了?

    重立定的緲落臉上極快地閃過一抹不甘之意,望著鳳九的身後又突然浮現一個詭異笑容。鳳九電光火石間突然意識到方才打得換了幾處地方,此時她們就站在東華打坐的前方數十來步,緲落這個笑分明是向著東華。她心未思量身先行地旋身就朝側後方撲過去,這當口果然從緲落手中連化出五匹紅綾,似游轉的蛟蛇朝著東華打坐處疾電般襲來。

    鳳九壓在東華的身上,轉眼瞧近在咫尺被紅綾搗個稀爛的他的坐台,心中摸了把冷汗暗道好險。撲倒東華的一瞬間,她悟出一篇他為何閒坐一旁不出手幫她的道理,這個光景,多半是他著了這個女妖的道兒,被她施了諸如定身術之類無法掙脫罷。幸虧她今日菩薩心腸一回一念之差留下來助他,否則他不知吃怎樣的虧。她的本性中一向十分同情弱者,此時想著難得見東華弱勢落魄,對上他在身下望著自己的目光也不覺得尷尬了,亦柔軟地反望回去,心中反而充滿了一種憐愛的聖光……顯然,她一廂情願對帝君誤會得有點深,帝君他老人家一直不出手,純粹是等著看她為了救他能做到何種地步罷了。

    紅綾被緲落操控得像是活物,一擊不成極快速地轉了個方位,朝著他二人再次疾游而來。看此種力道此種路數,若硬碰硬迎上去不被嗆出幾口鮮血來收不了場,倘躲的話,她一個人倒是好躲,但帶上一個不能動彈的東華……艱難抉擇間她忽然感到身子被帶得在地上滾了幾滾,靈巧閃過紅綾的攻勢,未及出力已被挾著趁風而起,持劍的手被另一隻手穩穩握住,腰也被摟住固定,東華貼在她身後,嗓音沉沉響在她耳邊:「看好了。」她睜大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前移,劍光凌厲似雪片紛飛,她看不清東華帶著她握住陶鑄劍挽出了什麼招式,眼光定下來時只見漫天紅綾碎片中,雪白的劍尖處浸出一灘黑血,定在雙眼圓睜的緲落額心中。

    鳳九一向定義自己也算個頗有見識的仙,降妖伏魔之事她雖然親手為得不多,但幾萬年來瞧她的叔伯姑嬸們收妖的經驗也瞧了不少,她打心底覺得今次東華收的這位乃是她所見妖孽中長得最為妖孽的。面對這樣天上有地下無的絕色,帝君他竟能一劍刺下去毫不留情,帝君的這種精神她由衷地欽佩。

    東華帶著她略僵硬的手收回陶鑄劍反手回鞘,林間軟如輕雪的佛鈴花瓣飄飄搖搖漸漸隱息不知去了何處,偶有兩片落在她手背上卻沒有什麼實在的觸覺,她才曉得方才眼中所見這一出飄渺的花海許是女妖做出的幻影。

    林間風聲颯颯,緲落從腳底往上雙足緩慢地散成一團灰霧,是油盡燈枯即將湮滅的症頭,卻見她忽然睜大情媒似的一雙眼,向著東華哼聲笑道:「我曾經聽聞尊座你是四海八荒最清靜無為的仙者,老早就想看看你的內心是否果真如傳聞中所說一片梵淨海坦蕩無求,今次終於了了心願,」她像是得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陰鷙的眉眼險險挑起:「原來尊座的心底卻是一片佛鈴花海,有趣,有趣,不知得尊座如此記掛上心的究竟是這片花海,或者是花海後頭還藏著一個誰?」話罷自顧自地又笑了兩聲:「所謂九住心已達專注一趣之境的最強的仙者,竟也有這樣不為外人道的秘密,有趣,有趣,有……」第三個趣字尚未出口,已隨著她全身化相化灰,泯泯然飄散在了半空之中。

    鳳九目瞪口呆地聽完緲落的臨終感言,目瞪口呆地看她化作一陣白灰飄然長逝,她原以為這將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惡戰,心想東華不得已不能幫忙也好,降伏此種惡妖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一腔熱血剛剛才沸騰起來,這就……結束了?

    眼看污濁妖氣盡數化去,徒留天地間一派月白風清。鳳九很疑惑,片刻前還枯坐一旁要死不活的東華,是如何在緊要關頭露出這麼從容鎮定的一手的?思索片刻,她轉過味兒來,敢情他又騙了她一回。她佩服自己看破這個隱情居然還能這麼的淡定,果然是被騙得多了就習慣了。她淡定地將陶鑄劍縮成寸長揣進袖子裡,淡定地轉身同東華一點頭算是告辭。自己本領有限卻還跑來耍仗義一准又被東華看了笑話,算了,她大人不記小人過,這番義氣算是白施給他。

    正抬腳欲走,月白風清中身後帝君突然不緊不慢道:「你怎麼來了?」

    鳳九一愣,覺得他這一問何其熟悉,偏著頭思索一陣,突然驚訝且疑惑地回頭,不確定地指著自己的下巴向東華道:「你剛才是在問我?」

    白亮的月色被半扇沉雲掩住,帝君平靜地回望:「我看起來像在自言自語?」

    鳳九仍保持著驚訝的表情一根手指比著自己:「我是說,方纔我從樹上掉下來時你問姬蘅公主那一句你怎麼來了,其實一直問的是我?」

    東華抬手化了張長榻矮身坐下,平靜而莫名地微抬頭望向她:「不然,你以為呢?」眼中見她一派茫然的神情,重複道:「你還沒回我,你來做什麼?」

    他這一提點鳳九茫然的靈台驀然劈過一道白光,這一趟原本是捏著時辰來盜頻婆果,結果熱血一個沸騰陶鑄劍一出就把這樁事徹底忘在了腦後。掰指一算也不知耽誤了多少時辰,腦門上一滴冷汗迅速滴下來,她口中匆匆敷衍著「出來隨便逛逛,看到你被欺負就隨便救救,哪裡曉得你在騙人」,腳下已疾疾邁出數步。

    東華的聲音仍然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你這麼走了,不打算帶著我?」

    鳳九匆忙中莫名地回頭:「我為什麼要帶著你?」卻發現東華並沒有跟上來,仍悠閒地坐在矮榻上,見她回頭淡淡道:「我受傷了,將我一人留在這裡你放心麼?」

    鳳九誠實地點頭:「放心啊。」眼風中瞧見帝君微挑的眉不怕死地又添了句:「特別放心啊。」話剛落地向前的腳步竟全化作朝後的踉蹌,眨眼間已顛倒落腳在東華倚坐的長榻旁。她手扶著椅背穩住身形氣急敗壞地剛脫口一個你字,已被東華悠悠截斷話頭:「看來你並不是特別放心。」

    鳳九有口難言,滿心只想歎幾日不見帝君你無賴的功力又深了不只一層,話到喉嚨被腦中殘存的理智勒住,憋屈地換了句略軟和的道:「恕鄙人眼拙,著實看不出來帝君這一派風流倜儻的到底是哪一處受了傷。」

    一陣小風吹過,帝君紫色的衣袖撩起來,右臂果然一道寸長的口子,還在汩汩地冒著熱血,方才沒有瞧出,大約是衣袖這個顏色不容易察覺。傳說東華自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同人打架從沒有流過血,能眼見他老人家掛次彩不容易。鳳九歡欣鼓舞地湊上去:「赤中帶金,不愧是帝君流出來的血,我看典籍上說這個血喝一盅能抵一個仙者修行千八百年的,不知是不是真的啊?」

    東華揚眉看著她的臉,忽然歎了一口氣:「一般來說,你這種時刻第一件想到的應該是如何幫我止血。」

    鳳九還沒有從看熱鬧的興奮中緩過神來,聽他這個話本能地接道:「雖然鄙人現在還算不上一個絕頂的美人,但是再過萬八千年長開了命中注定將很有姿色。我姑姑的話本上從沒有什麼英雄救美之後主動去跟美人示弱,你主動把傷處給我看背後沒有陰謀我才不信,你騙我也不是一次兩次,這個傷不過是個障眼法,你以為我傻的麼?」

    東華看了一眼自己的傷處,又看了一眼鳳九,良久,平和地道:「你近來的確較從前聰明,不過教你仙法道術的師父在幼學啟蒙時沒有告訴你,見血的障眼法一向只能障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麼?」

    鳳九從未一次性聽東華說這樣長的句子,反應過來帝君這一番剖析講解的是甚,頓時驚得退後一步:「……喂,你這傷不會是真的吧?」她疑惑地上前一步,血流得如此快速讓她有些眩暈,手忙腳亂地扯開襯裙的一條長邊將東華鮮血橫流的手臂麻溜包起來,嘴中卻仍有些懷疑地嘟囔:「可是我見過的英雄,譬如我姑父,他受再重的傷一向也是費心費力瞞著我姑姑,我爹他受傷也從不讓我阿娘知道,就是折顏那樣感覺很為老不尊的一個人他受傷也都是一個人默默藏著不給我小叔曉得一星半點兒,你這種反應的我還真是從來沒有見過……」

    東華坦然地看著她笨手笨腳給自己處理傷處,耐心地同她解惑:「哦,因為我這個英雄比起他們來,比較脆弱。」

    「……」

    鳳九坐在片刻前東華安坐的長榻上,右手撐著矮榻斜長的扶臂想問題,腿上擱著帝君的腦袋,換言之帝君他老人家此刻正枕在她的玉腿上小憩。事情到底如何發展到這個境地的,鳳九撓了半天腦袋,覺得著實很莫名。

    猶記一盞茶的功夫間,她以德報怨地同東華包好臂上的傷口,客氣地告辭成功去辦手上的正事,其時東華也沒有再做挽留,但她沿著記憶中初來的小道一路尋回去,卻再找不到方才掉落的出口。急中生智她感覺是東華做了手腳,殺氣騰騰地重回來尋他,未到近處已聽到躺在長榻上閉目休整的東華道:「方纔忘了同你說,緲落死後十二個時辰內此地自發禁閉,若想出去怕是出不去。」

    鳳九腦袋一懵,東華續道:「你有什麼要事需及時出去?」

    鳳九哭喪著臉:「我同燕池悟有約……」原本待說「有約去解憂泉旁盜頻婆果」,話待出口意識到後頭這半句不是什麼可光明正大與人攀談的事,趕緊捏在喉嚨口另補充道:「同他有個約會。」這件事著實很急,此前她在林中四處尋路時還分神反省過對東華是否太過寬容,此時覺得幸虧自己本性良善方才沒有趁他受傷落井下石還幫他包紮了傷口,她急中三兩步過去握住東華的右臂,將她同他施恩的證據清晰地擺在他面前,神色凝重地看向他:「帝君,你說我給你包紮的這個傷口抱著得好不好?我是不是對你有恩?你是不是應該報答?」

    東華凝視著她道:「包得一般,你要我報答你什麼?」

    鳳九更加急切地握住他的手臂,道:「好說,其實因我此時身負的這樁事著實十分緊急。此地困得住我這種修為淺薄的神仙,卻定然困不住帝君您這樣仙法卓然的神仙,若帝君助我及時脫困,帝君將我扔在梵音谷半年不來營救之事和變成絲帕誆我之事一概一筆勾銷,你看怎麼樣?」

    東華繼續凝視著她道:「我覺得,你對我似乎分外記仇。」

    鳳九感歎在東華這樣專注的注視下心中竟然平靜無波,一邊自覺自己是個做大事的人果然很沉得住氣一邊誠懇狀道:「怎麼會?」眼見東華眼中不置可否的神氣,頓了頓又道:「那是因為除了你基本上也沒什麼人喜歡得罪我。」

    就聽東華道:「燕池悟呢?」

    鳳九心道小燕多傻啊,我不欺負他已經不錯了,他要是還能反過來得罪我這真是盤古開天一樁奇事,但小燕終歸也是一代魔君,鳳九覺得是兄弟就不能在這種時刻掃小燕的面子,含糊了一聲道:「小燕他啊,呃,小燕還好。」

    但這種含糊乍一看上去卻和不好意思頗為接近,鳳九見東華不言語再次閉目養神,恍然話題走偏,急急再傾身一步上去將話題拽回來:「我記仇不記仇暫且另說,不過帝君你這個形容,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報答我啊?」

    東華仍是閉著眼,睫毛長且濃密,良久才開口道:「我為什麼要幫你,讓你出去會燕池悟?」

    鳳九想他這個反問不是討打麼,但她曉得東華一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雖然著急還是克制著心中火氣邏輯清晰地一字一頓告訴他:「因為我幫了你啊,做神仙要互相幫助,我幫了你,我遇到危急時刻你自然也要幫一幫我,這才是道法正理。」她此時還握著東華的手臂,保持這個姿態同他說話已有些時候。她心中琢磨若他又拿出那套耍賴功夫來回她道「今天我不太想講道理,不太想幫你」她就一爪子給他捏上去,至少讓他疼一陣不落個好。哪裡想到東華倒是睜眼了,目光在她臉上盤桓一陣,眼中冷冷清清道:「我沒有辦法送你出去,即便你同他有什麼要緊之約,也只能等十二個時辰以後了。」

    鳳九腦子裡轟一聲炸開:「這豈不是注定爽約?」她的一切設想都在於東華的萬能,從沒有考慮過會當真走不出去誤了盜頻婆果的大事,但東華此種形容也不像是開她的玩笑,方纔那句話後便不再言語。

    她呆立一陣,抬眼看天上忽然繁星密佈杳無月色,幾股小風將頭上的林葉拂得沙拉作響。今夜若錯過,再有時機也需是下月十五,還有整整一月,鳳九頹然地扶著矮榻蹲坐。星光璀璨的夜空卻忽然傾盆雨落,她嚇了一跳,直覺跳上長榻,四望間瞧見雨幕森然,似連綿的珠串堆疊在林中,頭上藍黑的夜空像是誰擎了大盆將天河的水一推而下,唯有這張長榻與潑天大雨格格不入,是個避雨之所。

    她聽說有些厲害的妖被調伏後因所行空間尚有妖氣盤旋,極容易集結,需以無根水滌盡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將方圓盤旋的妖氣一概沖刷乾淨方稱得上收妖圓滿,這麼看此時天上這番落雨該是東華所為。

    夜雨這種東西一向愛同閒愁繫在一處,什麼「春燈含思靜相伴,夜雨滴愁更向深」之類,所描的思緒皆類此種。雨聲一催,鳳九的愁思一瞬也未免上來,她曉得東華此時雖閒躺著卻正是在以無根淨水滌蕩緲落留下的妖氣,怪不得方才要化出一張長榻,一來避雨,二來注定被困許久至少有個可休憩之處,東華考慮得周全。

    鳳九頹廢地蹲在榻尾,她已經接受煮熟的鴨子被夜雨沖走的現實,原本以為今夜頻婆果就能得手,哪曉得半道殺這麼一出,天命果然不可妄自揣度,但今次原本是她拖小燕下水,結果辦正事時她這個正主恍然不見蹤跡,不曉得若下月十五她再想拖小燕下水小燕還願意不願意上當,這個事兒令她有幾分頭疼。

    她思量著得編個什麼理由回頭見小燕才能使他諒解爽約之事,實話實說是不成的,照小燕對東華的討厭程度,遇上這種事,自己救了東華而沒有趁機捅他兩刀,就是對他們二人堅定友情的一種褻瀆和背叛。唔,說她半途誤入比翼鳥禁地,被一個惡妖擒住折磨了一夜所以沒有辦法及時趕去赴約這個理由似乎不錯,但是,如果編這麼個借口還需一個自己如何逃脫出來的設定,這似乎有一些麻煩。她心中叨念著不知覺間歎息出聲:「編什麼理由看來都不穩妥,哄人也是個技術活,尤其是哄小燕這種打架逃命一流的,唉。」東華仍閉著眼睛似乎沒什麼反應,周圍的雨幕卻驀然厚了一層,大了不止一倍的雨聲擂在林葉上像是千軍萬馬踏碎枯葉,有些滲人。鳳九心中有些害怕,故作鎮定地朝東華挪了一挪,雙腳觸到他的腿時感覺鎮靜很多,卻忽然聽到他的聲音夾著雨聲飄來:「看不出來你挺擔心燕池悟。」

    帝君他老人家這樣正常地說話令鳳九感到十分惶惑,預想中他說話的風格,再不濟此時冒出來的也該是句「哄人也需要思索看來你最近還需大力提高自己的智商」之類這種。如此正常的問話鳳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順溜回道:「我也是怕下月十五再去盜頻婆果他不願意給我當幫手不是……」不是倆字剛出口,鳳九的臉色頓時青了,艱難道:「其實那個,我是說……」

    雨聲恍然間小了許多,無根水籠著長榻的結界壁順勢而下,模糊中似飛瀑流川,川中依稀可見帝君閒臥處銀髮倚著長榻垂落,似一匹泛光的銀緞。鳳九腦中空空凝望結界壁中映出的帝君影子,無論如何偷盜不是一件光彩之事,何況她還是青丘的女君,頭上頂著青丘的顏面,倘若東華拿這樁事無論是支會比翼鳥的女君一聲還是支會她遠在青丘的爹娘一聲,她都完了。

    她張了張口,想要補救地說兩句什麼,急智在這一刻卻沒有發揮得出,啞了半晌倒是東華先開口,聲音聽起來較方纔那句正常話竟柔軟很多:「今夜你同燕池悟有約,原來是去盜取頻婆果?」她乾笑兩聲往榻尾又縮了縮:「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身為青丘女君怎會幹此種偷盜之事,哈哈你聽錯了。」

    東華撐著頭坐起身來,鳳九心驚膽戰地瞧著他將手指揉上額角,聲音依然和緩道:「哦,興許果真聽錯了,此時頭有些暈,你借給我靠靠。」鳳九小辮子被拿捏住,東華的一舉一動皆十分撥動她的心弦,聞言立刻慇勤道:「靠著我或許不舒服你等等我變一個靠枕給你靠靠……」但此番慇勤殷錯了方向,東華揉額角的手停了停:「我感覺似乎又記起來一些什麼,你方才說下月十五……」鳳九眨眼中會意趕緊湊上去一把攬住他按在自己腿上:「這麼靠著不曉得你覺得舒服還是不舒服,或者我是躺下來給你靠?那你看我是正著躺給你靠還是反著躺給你靠你更加舒服些?」她這樣識時務顯然令東華頗受用,枕在她的腿上又調整了一下臥姿,似乎臥得舒服了才又睜眼道:「你是坐著還是躺著舒服些?」鳳九想像了一下若是躺著……立刻道:「坐著舒服些。」東華復閉目道:「那就這麼著吧。」

    鳳九垂首凝望著東華閉目的睡顏,突然想起來從前她是頭小狐狸時也愛這樣枕在東華的腿上,那時候佛鈴花徐徐飄下,落在她頭頂帶一點癢,東華若看見了會抬手將花瓣從她頭上拂開,再揉一揉她的軟毛,她就趁機蹭上去舔一舔東華的手心……思緒就此打住,她無聲地歎息,自己那時候真是一頭厚顏的小狐狸,風水輪流轉,今日輪著東華將自己當枕頭,她擔憂地思索,倘若東華果真一枕就是十二個時辰……那麼,可能需要買點藥油來擦一擦腿腳。

    思緒正縹緲中,耳中聽正愜意養著神的東華突然道:「可能失血太多手有些涼,你沒什麼旁的事不介意幫我暖一暖吧?」鳳九盯著他抬起的右手,半天,道:「男女授受不親……」東華輕鬆道:「過陣子我正要見見比翼鳥的女君,同她討教一下頻婆樹如何種植,你說我是不是……」鳳九麻溜地握住帝君據說失血涼透的右手,誠懇地憋出一行字:「授受不親之類的大防真是開天闢地以來道學家提出的最無聊無羈之事。」慇勤地摀住帝君的右手:「不曉得我手上這個溫度暖著帝君令帝君還滿意不滿意?」帝君自然很滿意,緩緩地再閉上眼睛:「有些累,我先睡一會兒,你自便。」鳳九心道此種狀況容我自便難不成將您老人家的尊頭和尊手掀翻到地上去?見東華呼吸變得均勻平和,忍不住低頭對著他做鬼臉:「方纔從頭到尾你不過看個熱鬧,居然有臉說累要先睡一睡,鄙人剛打了一場硬仗還來服侍你可比你累多了」,她只敢比出一個口型,安慰自己這麼編排一通雖然他目不能視耳不能聞自己也算出了口氣,不留神頰邊一縷髮絲垂落在東華耳畔,她來不及抬頭他已突然睜開眼。半晌,帝君看著她,眼中浮出一絲笑意:「你方才腹誹我是在看熱鬧?」看著她木木呆呆的模樣,他頓了頓:「怎麼算是看熱鬧,我明明坐在旁邊認真地,」他面無愧色地續道:「幫你鼓勁。」「……」鳳九卡住了。

    第二日鳳九從沉夢中醒來時,回想起前一夜這一大攤事,有三個不得解的疑惑以及思慮。

    第一,東華手上那個傷來得十分蹊蹺,說是緲落在自己掉下來時已將他傷成那樣她是不信的,因回憶中他右手握住自己和陶鑄劍刺向緲落時很穩很疾,感覺不出什麼異樣。第二,東華前前後後對自己的態度也令人頗摸不著頭腦,但彼時忙著應付他不容細想。其實,倘若說帝君因注定要被困在那處十二個時辰化解緲落的妖氣,因感覺很是無聊於是無論如何要將她留下來解解悶子,為此不惜自傷右臂以作挽留,她覺得這個推理是目前最穩妥靠譜的。但是,帝君是這樣無聊且離譜的人麼?她一番深想以及細想,覺得帝君無論從何種層面來說其實的確算得上一個很無聊很離譜的人,但是,他是無聊到這種程度離譜到這種程度的人麼?她覺得不能這樣低看帝君,糊塗了一陣便就此作罷。事實上,她推斷得完全沒有什麼問題……

    第三個疑惑,鳳九腦中昏然地望定疾風院中熟悉的床榻和熟悉的軟被,被角上前幾日被她練習繡牡丹時誤繡了朵雛菊還在眼前栩栩如生。她記得臨睡前聽得殘雨數聲伴著東華均勻綿長的呼吸,雨中仍有璀璨星光,自己被迫握著東華的手感到十分暖和,他的身上也有陣陣暖意,然後她伺候著他頭一低一低就睡著了。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是扶著東華那盞長榻入眠的,剛開始似乎有些冷,但睡著睡著就很暖和,因此她睡得很好,甜黑一覺不知到什麼時辰。但,此刻醒來她怎會躺在自己的房中?

    她坐在一卷被子當中木木呆呆地思索,或許其實一切只是黃粱一夢,今日十五,她同萌少小燕去醉裡仙吃酒看姑娘,看得開心吃得高興就醺然地一覺至今,因為她的想像力比較豐富,所以昏睡中做一個這麼跌宕起伏又細節周全的夢也不是全無可能。她鎮定地琢磨了一會兒,覺得要不然就認為是這麼回事吧,正準備藉著日頭照進來的半扇薄光下床洗漱,忽瞄見窗格子前一黑,抬眼正看到小燕挑起門簾。

    鳳九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小燕他今日穿得很有特色,上身一領大紅的交領綢衣,下裳一派油麥綠,肩上垮了碩大一個與下裳同色的油綠油綠的包袱皮,活脫脫一個剛從雪地裡拔出來的鮮蘿蔔棒子。

    鮮蘿蔔棒子表情略帶憂鬱和惆悵地看著鳳九:「這座院子另有人看上了,需老子搬出去,老子收拾清楚過來同你告個別,山高水長,老子有空會回來坐坐。」

    鳳九表情茫然了一會兒:「是你沒有睡醒還是我沒有睡醒?」

    鮮蘿蔔棒子一個箭步跨過來,近得鳳九三步遠,想要再進一步卻生生頓住地隱忍道:「我不能離你更近,事情乃是這般,」聲音突然吊高急切道:「你別倒下去繼續睡,先起來聽我說啊!」

    事情是哪一般,鳳九半夢半醒地聽明白,原來這一切並不是發夢,據小燕回憶他前夜探路時半道迷了路,兜兜轉轉找回來時鳳九已不知所蹤,他著急地尋了她一夜又一日未果,頹然地回到疾風院時卻見一頭紅狐大喇喇躺在她的床上昏睡,他的死對頭東華帝君則坐在旁邊望著這頭昏睡的紅狐狸出神,出神到他靠近都沒有發現的程度。他隱隱地感覺這樁事很是離奇,於是趁著東華中途不知為何離開的當兒鑽了進去。說到此處小燕含蓄地表示,他當時並不曉得床上躺的紅狐狸原來就是鳳九,以為是東華獵回的什麼靈寵珍獸,他湊過去一看,感覺這頭珍獸長得十分的可愛俏皮,忍不住將她抱起來抱在手中掂了掂,然後,悲劇就發生了。

    鳳九打眼瞟過鮮蘿蔔棒子顫巍巍伸過來的包得像線捆豬蹄一樣的手,笑了:「然後夢中的我噴了個火球出來將你的手點燃了?我挺厲害的麼。」

    鮮蘿蔔棒子道:「哦,這倒沒有。」突然恨恨道:「冰塊臉不曉得什麼時候從哪裡冒出來倚在門口,沒等老子反應過來老子的手就變成這樣了,因為老子的手變成這樣了自然沒有辦法再抱著你你就順勢摔到了床上,但是這樣居然都沒有將你摔醒老子實在是很疑惑。接著老子就痛苦地發現以你的床為中心三步以內老子都過不去了。老子正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回去冰塊臉卻突然問老子是不是跟你住在一起,住在一起多久了。」

    鳳九撓著頭向鮮蘿蔔棒子解惑:「哦,我睡得沉時如果突然天冷是會無意識變回原身,我變回原身入睡時沒有什麼別的優點就是不怕冷以及睡得沉。」又撓著頭同小燕一起疑惑:「不過帝君他……他這個是什麼路數?」

    小燕表示不能明白,續道:「是什麼路數老子也不曉得,但是具體我們一起住了多久老子也記不得了,含糊地回他說也有半年了。老子因為回憶了一下我們一起住的時間就失去了回攻他的先機,不留神被他使定身術困住。他皺眉端詳了老子很久然後突然說看上了老子,」

    鳳九砰一聲腦袋撞上床框,小燕在這砰的一聲響動中艱難地換了一口氣:「就突然說看上了老子住的那間房子,」話罷驚訝地隔著三步遠望向鳳九:「你怎麼把腦袋撞了,痛不痛啊?啊!好大一個包!」

    鳳九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講下去,小燕關切道:「你伸手揉一揉,這麼大一個包,要揉散以免有淤血,啊,對,他看上了老子的那間房子。沒了。」

    鳳九呆呆道:「沒了?」

    鮮蘿蔔棒子突然很扭捏:「他說我們這處離宗學近,他那處太遠,我們這裡有個魚塘,他那裡沒有,我們這裡還有你廚藝高超能做飯,所以他要跟老子換。老子本著一種與人方便的無私精神,就捨己為人地答應了,於是收拾完東西過來同你打一聲招呼,雖然老子也很捨不得你,但是,我們為魔為仙,不就是講究一個助人為樂麼?」

    鳳九傻了一陣,誠實地道:「我是聽說為仙的確講究一個助人為樂沒有聽說為魔也講究這個,」頓了頓道:「你這麼爽快地和帝君換寢居,因為知道自他來梵音谷,比翼鳥的女君就特地差了姬蘅住到他的寢殿服侍他吧,你打的其實是這個主意罷。」

    鮮蘿蔔棒子驚歎地望住鳳九,揉了揉鼻子:「這個麼,啊呀,你竟猜著了,事成了請你吃喜酒,坐上座。」想了想又補充道:「還不收你禮錢!」

    鳳九突然覺得有點頭痛,揮手道:「好罷,來龍去脈我都曉得了,此次我們的行動告吹,下月十五我再約你,你跪安吧。」

    小燕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身,正色嚴肅地道:「對了,還有一事,此前我不是抱過你的原身麼?佔了你的便宜,十二萬分對不住。兄弟之間豈能佔這種便宜,你什麼時候方便同我講一聲,我讓你佔回去。」

    鳳九揉著額頭上的包:「……不用了。」

    小燕肅然地忽然斯文道:「你同我客氣什麼,叫你佔你就占回去。或者我這個人記性不好,三兩天後就把這件事忘了反叫你吃虧,來來,我們先來立個文書約好哪一天佔用什麼方式占,哦,對,要不然你佔我兩次罷,中間隔這麼長時間是要有個利息。」

    鳳九:「……滾。」

    軒窗外晨光朦朦,鳳九摸著下巴抱定被子兩眼空空地又坐了一陣,她看到窗外一株天竺桂在雪地中綠得爽朗乖張,不禁將目光往外投得深些。

    梵音谷中四季飄雪,偶爾的晴空也是昏昏日光倒映雪原,這種景致看了半年多,她也有點想念紅塵滾滾中一騎飛來塵土揚。聽萌少說兩百多年前,梵音谷中其實也有春華秋實夏種冬藏的區分,變成一派雪域也就是近兩百餘年的事情。而此事論起來要溯及比翼鳥一族傳聞中隱世多年的神官長沉曄。據說這位神官長當年不知什麼原因隱世入神官邸時,將春夏秋三季以一枚長劍斬入袖中,齊帶走了,許多年他未再出過神官邸,梵音谷中也就再沒有什麼春秋之分。

    萌少依稀地提到,沉曄此舉乃是為了紀念阿蘭若的離開,因自她離去後當年的女君即下了禁令,禁令中將阿蘭若三個字從此列為闔族的禁語。據說阿蘭若在時很喜愛春夏秋三季的勃勃生氣,沉曄將這三季帶走,是提醒他們一族即便永不能再言出阿蘭若的名字,卻時刻不能將她忘記。席面上萌少勉強道了這麼幾句後突然住口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諱言,鳳九彼時喝著小酒聽得正高興,雖然十分疑惑阿蘭若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但無論如何萌少不肯再多言,她也就沒有再多問。

    此時鳳九的眼中驀然扎入這一幅孤寂的雪景,一個受凍的噴嚏後,腦中恍然就浮現出這一段已拋在腦後半年餘的舊聞。其實如今,沉曄同阿蘭若之間有什麼跌宕起伏的恩怨劇情她已經沒有多大興致,心中只是有些悵然地感歎,倘阿蘭若當年喜愛的是冷冰冰的冬季多好,剩下春夏秋三個季節留給梵音谷,大家如今也不至於這麼難挨。想到此處又打了一個噴嚏,抬眼時,就見原本很孤寂的雪景中,闖進了一片紫色的衣角。

    鳳九愣了片刻,仰著脖子將視線繞過窗外的天竺桂,果然瞧見東華正一派安閒地坐在一個馬扎上臨著池塘釣魚。坐在一個破棗木馬扎上也能坐出這等風姿氣度,鳳九佩服地覺得這個人不愧是帝君。但她記得他從前釣魚,一向愛躺著曬曬太陽或者挑兩本佛經修注聊當做消遣,今次卻這麼專注地瞧著池塘的水面,似乎全副心神都貫注在了兩丈餘的魚竿上。鳳九遠遠地瞧了他一會兒,覺得他這個模樣或許其實在思量什麼事情,他想事情的樣子客觀來說一直很好看。

    帝君為什麼突然要同小燕換寢居,鳳九此時也有一些思考。小燕方才說什麼來著?說帝君他似乎是覺得疾風院離宗學近又配了魚塘兼有她做飯技藝高超?若是她前陣子沒受小燕的點撥,今日說不定就信了他這一番飄渺說辭。但她有幸受了小燕的點撥,於風月事的婉轉崎嶇處有了深入淺出的瞭解,她悟到,帝君做這個舉動一定有更深層次的道理。她皺著眉頭前前後後冥思苦想好一陣,恍然大悟,帝君此舉難道是為了進一步地刺激姬蘅?

    雖然答應姬蘅同小燕相交的也是東華,但姬蘅果真同小燕往來大約還是令他生氣。當初東華將自己救回來躺在他的床上是對姬蘅的第一次報復,結果被她給毀了沒有報復成;調伏緲落那一段時姬蘅也在現場,說不準是東華藉著這個機會再次試探姬蘅,最後姬蘅吃醋跑了這個反應大約還是令東華滿意,因她記得姬蘅走後她留下來助陣直到她伺候著東華入睡,他的心情似乎一直很愉快。那麼,帝君他此刻非要住在自己這一畝二分地,還將小燕遣去了他的寢居,必定是指望拿自己再刺激一回姬蘅罷?刺激得她主動意識到從此後不應再與小燕相交,並眼巴巴地前來認錯將他求回去,到時他假意拿一拿喬,逼得姬蘅以淚洗面同他訴衷情表心意按手印,他再同她言歸於好,從此後即便司命將姬蘅和小燕的姻緣譜子用刀子刻成,他二人必定也再無可能了。

    鳳九悟到這一步,頓時覺得帝君的心思果然縝密精深,不過這樣婉轉的情懷居然也被她參透了,近日她看事情真是心似明鏡。她忍不住為自己喝了一聲彩。但喝完後心中卻突然湧現出不知為何的麻木情緒,而後又生出一種濃濃的空虛。她覺得,東華對姬蘅,其實很用心。

    窗格子處一股涼風飄來,鳳九結實地又打一個噴嚏,終於記起床邊搭著一件長襦。提起來披在肩上一撩被子下床,斜對面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自言自語道:「重霖在的話,茶早就泡好了。」

    鳳九一驚,抬眼向出聲處一望,果然是東華正掀開茶蓋瞧著空空如也的茶壺。他什麼時候進了這個屋她竟完全不曉得,但寄居他人處也敢這麼不客氣也是一種精神。

    鳳九看他半天,經歷緲落之事後,即便想同他生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生分的感覺,話不過腦子地就嗆回去:「那你入谷的時候為什麼不把重霖帶過來?」

    東華放下手中空空的茶壺,理所當然地道:「你在這裡我為什麼還要帶他來?」

    鳳九擯住腦門上冒起的青筋:「為什麼我在這裡你就不能帶他來?」

    帝君回答得很是自然:「他來了我就不好意思使喚你了。」

    鳳九卡了一卡,試圖用一個反問激發他的羞恥心,原本要說「他不來你就好意思使喚我麼」,急中卻脫口而出道:「為什麼他來了你就不好意思使喚我了?」

    東華看她一陣,突然點了點頭:「說得也是,他來了我照樣可以使喚你,」將桌上的一個魚簍順手遞給她:「去做飯吧。」

    鳳九愣怔中明白剛才自己說了什麼,東華又回了什麼,頓覺頭上的包隱隱作痛,抬手揉著淤血瞧著眼前的魚簍:「我覺得,有時候帝君你臉皮略有些厚。」

    東華無動於衷地道:「你的感覺很敏銳。」將魚簍往她面前又遞了一遞,補充道:「這個做成清蒸的。」

    他這樣的坦誠令鳳九半晌接不上話,她感覺可能剛才腦子被撞了轉不過來,一時不曉得還有什麼言語能夠打擊他、拒絕他,糾結一陣,頹廢地想著實無可奈何,那就幫他做一頓吧也不妨礙什麼。她探頭往魚簍中一瞧,迎頭撞上一尾湘雲鯽猛地躍到竹簍口又摔回去,鳳九退後一步:「這是……要殺生?」

    端立身前的東華覷了眼竹簍中活蹦亂跳的湘雲鯽:「你覺得我像是讓你去放生?」

    鳳九大為感歎:「我以為九重天的神仙一向都不殺生的。」

    東華緩緩地將魚簍成功遞進她的手裡:「你對我們的誤會太深了。」垂眼中瞧見魚簍在她懷中似乎擱得十分勉強,凝目遠望中突然道:「我依稀記得,你前夜似乎說下月十五……」

    鳳九一個激靈瞌睡全醒靈台瞬間無比清明,掐斷帝君的回憶趕緊道:「哪裡哪裡,你睡糊塗了一准做夢來著,我沒有說過什麼,你也沒有聽見什麼。」眼風中捕捉到東華別有深意的眼神,低頭瞧見他方才放進自己懷中的竹簍,趕緊抱定道:「能為帝君做一頓清蒸鮮魚乃是鳳九的榮幸,從前一直想做給你嘗一嘗但是沒有什麼機會。帝君想要吃什麼口味,須知清蒸也分許多種,看是我在魚身上開牡丹花刀,將切片的玉蘭香菇排入刀口中來蒸,還是帝君更愛將香菇嫩筍直接切丁塞進魚肚子裡來蒸?」她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一氣呵成,其實連自己都沒有注意,雖然是臨陣編出來奉承東華的應付之言,卻是句句屬實。她從前在太晨宮時,同姬蘅比沒有什麼多餘的可顯擺,的確一心想向東華展示自己的廚藝,但也的確是沒有得著這種機會。

    湘雲鯽在簍中又打了個挺帶得鳳九手一滑,幸好半途被東華伸手穩住,她覺得手指一陣涼意浸骨,原來是被東華貼著,聽見頭上帝君道:「抱穩當了麼?」頓了頓又道:「今天先做第一種,明天再做第二種,後天可以換成蒜蓉或者澆汁。」

    鳳九心道你考慮得倒長遠,垂眼中目光落在東華右手的袖子上,驀然卻見紫色的長袖貼服手臂處微現了一道血痕,抱定簍子抬了抬下巴:「你的手怎麼了?」

    帝君眼中神色微動,似乎沒有想到她會注意到此,良久,和緩道:「抱你回來的時候,傷口裂開了。」凝目望著她。

    鳳九一愣:「胡說,我哪裡有這麼重!」

    帝君沉默了半晌:「我認為你關注的重點應該是我的手,不是你的體重。」

    鳳九抱著簍子探過去一點:「哦,那你的手怎麼這麼脆弱啊?」

    帝君沉默良久:「……因為你太重了。」

    鳳九氣急敗壞:「胡說,我哪裡有這麼重。」話出口覺得這句話分外熟悉,像是又繞回來了,正自琢磨著突然見東華抬起手來,趕緊躲避道:「我說不過你時都沒打你你說不過我也不興動手啊!」那隻手落下來卻放在她的頭頂。她感到頭頂的髮絲被拂動帶得一陣癢,房中一時靜得離奇,甚至能聽見窗外天竺桂上的細雪墜地聲。鳳九整個身心都籠罩在一片迷茫與懵懂之中,搞不懂帝君這是在唱一出什麼戲,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角,卻正撞上東華耐心端詳的目光:「有頭髮翹起來了,小白,你起床還沒梳頭麼?」

    話題轉得太快,這是第二次聽東華叫她小白,鳳九的臉突然一紅,結巴道:「你你你你懂什麼,這是今年正流行的髮型。」言罷摟著魚簍蹭蹭蹭地就跑出了房門。門外院中積雪沉沉,鳳九摸著發燙的臉邊跑邊覺得疑惑,為什麼自己會臉紅,還會結巴?難道是東華叫她小白,這個名字沒有人叫過,她一向對自己的名字其實有些自卑,東華這麼叫她卻叫得很好聽,所以她很感動,所以才臉紅?她理清這個邏輯,覺得自己真是太容易被感動,心這麼軟,以後吃虧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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