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武器 正文 第22章
    這天晚上,鄭天良喝多了一點,他回去後很興奮地對女兒鄭清揚說:“調令開來了,一個星期內去報到,到時候讓你媽陪你去,順便也去看看你錢阿姨。”

    鄭清揚看著酒熏熏的父親,接過調令後平靜地說:“那我就准備到自來水廠把手續辦一下吧。”

    晚上睡覺前,鄭天良將五千塊錢交給周玉英:“調動沒花錢,全還給你,不心疼了吧?”

    周玉英說:“現在的社會風氣不可能全壞了的,像你這樣的領導干部還是占大多數的,電視上也說腐敗分子只是少數人,是一小撮。”

    鄭清揚拿到調令的第三天,鄭天良去市裡開會,會議結束後的當天晚上,他給黃以恆打手機說想去看看黃市長,黃以恆說他正在接待省裡來調研的陳副省長:“你來河遠市,還是我去看你吧,陪陳省長吃完飯後,我到你房間去。”

    鄭天良坐在房間裡看電視,電視上的每個頻道都在播胡編亂造的電視劇,他心不在焉地撳動著手中的遙控器,電視蹦出的畫面裡幾乎都是男人和女人在抒情或擁抱接吻,不論白天晚上,男女們都好像既不上班也沒有緊急處理的事務,似乎活著就是為了相互調情和賭咒發誓。鄭天良有些煩燥,就關了電視,調情的男女們一秒鍾之內就被轟到屏幕後面去了。鄭天良想跟黃以恆談談自己的想法,但怎麼談,還是不好開口。過了五十歲的副縣級干部而不讓提正縣級職務,省裡的這個規定簡直就是殺人不見血,他這個年紀在中央是年輕干部,在省裡是中年干部,而到縣裡就成了老年干部,他有些想不通。難道在小地方當領導衰老速度就比在大地方要快二十年嗎?真是廟小和尚老,小官吏們是門縫裡的形象,都是扁的。他希望黃以恆能在當書記後拉自己一把,這話肯定要說但又不能說得太多,這使鄭天良心緒不寧起來。後來他終於使自己平靜下來,他想,在別人的屋簷下,低頭不是恥辱,而是一種無奈,鄭天良用這種理解來安慰自己。女兒過幾天就要來報到了,他不好說兒女們之間的事,但可以請黃以恆多多關照,至於清揚和建群兩個孩子如何發展關系,他更不能公開說,從調動這件事中黃以恆應該能看出他鄭天良積極的態度,只要他不公開談女兒跟建群戀愛的事,他就不傷面子。然而,錢萍肯定對黃以恆說過建群追清揚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說,鄭天良等於是將女兒送上門來了,這種感覺讓鄭天良內心裡還是相當的別扭,仿佛有一條發臭的死魚堵在他的喉嚨裡。

    黃以恆到鄭天良房間時已是十點多鍾了。一進門,鄭天良就迎上去同黃以恆熱烈握手:“黃市長,應該是我去看你,這麼熱的天你還到我房間來,真是太讓我過意不去了。”

    黃以恆笑著說:“老鄭,你說這話就太見外了,你到河遠來,就是我的客人,我來看你是應該的,明天中午我請你吃飯。”

    鄭天良給黃以恆讓座,又將黃以恆自帶的杯子裡倒滿水:“謝謝黃市長,明天一早就要趕回去,我負責四個鄉的啤酒計劃落實,不下鄉鎮是不行的。宣縣長要求我們縣領導班子全部都要下去,確實,我們這些領導干部們要不深入到基層去,工作就不會做得很扎實。”

    黃以恆掏煙,鄭天良及時地將一支“中華”搶在前面遞了過去:“抽我的!”

    抽煙喝茶是在私人空間裡談話的基本背景和氛圍,就像在舞廳跳舞時的背景音樂一樣必不可少。

    黃以恆說:“沒時間的話,那就下次來我再請你吃飯。合安的情況怎麼樣?工業區產權制度改革的路子可以走得更寬一些,我跟宣中陽也說了,繅絲廠、水泵廠等我看可以讓投資者控股。”

    鄭天良對黃以恆的話揣摩了一會兒說:“黃市長,我們的中小企業基本上都放開了,但工業區的大企業投資都在千萬元以上,是我們縣裡的經濟改革的支柱型企業,也是我們改革開放的重要成果,目前暫時的困難完全是可以戰勝的,縣裡的班子也很有信心,只要市委市政府特別是黃市長繼續關心和支持我們,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火焰山。最近宣縣長主抓龍頭企業啤酒廠,層層發動、廣泛宣傳、計劃到鄉,落實到人,五千噸啤酒任務很快就完成了,如果明年還是按照這一思路,全年兩次發動,全縣很輕松就可以銷一萬噸,實現產值三千五百萬,不僅扭虧為盈,而且還能創利稅六百多萬。如果加強管理和技術改進,加大廣告力度和銷售網點的覆蓋,啤酒廠就必然立於不敗之地了,我跟宣縣長和田來有也講了,明年最好往中西部打開市場,華東地區經濟比較發達,市場份額以洋啤酒名牌啤酒為主,我們向中西部開拓市場,這是一次重要的戰略轉移,就像紅軍長征一樣。我在文章中也提到了這一點,不知道黃市長看到沒有。”

    黃以恆說:“你的文章我已經看到了,寫得很好,思路也很新,我們現在就缺少肯動腦筋、會想辦法的領導干部。”

    鄭天良終於聽到了黃以恆對自己轉變政治立場和感情立場後的肯定,心裡就有了一種收獲的心情,他於是也就深入一步往下說:“黃市長,我比你還大三歲,時間已經不多了,倒不是我肯動腦筋會想辦法,我是想趁現在身體和頭腦都很好的時候能多做一些工作,能為合安的建設多出一些力。不然將來真是一生一事無成了,這麼多年了,黃市長你應該是最了解我的,我鄭天良從來都是把工作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

    鄭天良說完這些話的時候,額頭上並沒有冒汗,他覺得自己是發自內心說這些話的,雖有伸手要官的嫌疑,但他的出發點是想做事、做實事、多做事。黃以恆並沒有在鄭天良的暗示下表態,作為他這一級領導也不應該在私下場合對部下封官許願,這是起碼的組織原則。所以他既順著鄭天良的心思又避開實質性地接過話題:“老鄭,這一點我確實是很清楚的,你這個人的工作能力和事業心在縣處級這一級干部中也是大家公認的。與那些占著位子不干事不能干事的干部相比,你是他們的楷模。”

    黃以恆的這些評價雖然很高,但就是不談提拔的事,這就像一個家長總是在表揚自己孩子聰明而又懂禮貌,但就是不給錢買一塊糖吃,而孩子的最高目的卻是不要表揚只想吃糖果。

    鄭天良又從另一個側面試探黃以恆:“黃市長,明年我就五十了,提正職的最後一年,我想明年春天就退到人大政協哪怕去干一個副職,讓宣縣長他們這些三十幾歲的年輕同志放手干,你能不能給我跟宣縣長說一說。”

    黃以恆不會不知道鄭天良是在故意撂挑子試探自己,但他不直接說出來,而是太極推手一樣地跟鄭天良閒聊:“即使我同意,宣中陽也不會同意的,而且我根本就不同意,宣中陽這樣的年輕同志如果沒有你們這些老同志的支持,沒有你們的傳幫帶,是很難開創新局面的。”

    鄭天良說:“我到人大政協後,一樣地支持宣縣長的工作,你可以去問一問宣縣長,這兩年我是真心誠意地支持他的工作的,畢竟我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紀了,再也不會像三十幾歲的時候那麼冒失了。”

    黃以恆看鄭天良存心要他給予實質性的承諾,他就跟上一次一樣地含糊地說:“你的事無論是從公還是從私的角度,我一直是很關心的,這一點我上次跟你說得很清楚,要等機會。中國能干的人很多,但領導崗位卻很少,誰上誰不上,因素也很復雜,不是哪一個人也就能說了算的,所以我們都要有平常心,你說是不是?”

    黃以恆等於是告訴鄭天良機會還是有的,但又說機會來了也不一定就肯定是屬於你的,這類似於對一個常年淘金的人說,這地底下肯定有金子,但金子是不是你的還不肯定。鄭天良的心懸在半空七下八下地亂跳著。

    但此刻鄭天良還是從黃以恆的話裡隱約感覺到了黃以恆當上市委書記後必將要對自己所說的“等機會”做出必要的回應。市委王書記退下來後,黃以恆已經主持工作四個多月了,全市上下都認定黃以恆接任市委書記是順理成章的事。

    鄭天良按照自己的設計開始說第二個話題,他似乎有些平淡地說:“清揚已經調過來了,下個星期就要到市黃淮海開發辦報到。來了後,還要請你這個當叔叔的多多關照。”

    黃以恆有些驚訝地說:“怎麼,清揚已經調過來了?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我給開發辦齊主任打個招呼,讓他對清揚多關心一下。清揚這孩子我是看著她長大的,聰明漂亮又能干。”

    鄭天良說:“清揚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批評她打她罵她都行,就算代我管一管她了。”

    黃以恆說:“這我可不敢,但有一點我會做到的,每個星期天到我家裡加餐,錢萍非常喜歡清揚,她在我面前說過好多次了,說想讓清揚當兒媳婦。”

    鄭天良心裡一陣激動,他沒想到黃以恆已經將話題挑明了,這等於是兩個父親在公開談兒女婚姻了,這種聯姻將會使許多復雜的問題簡單化起來,鄭天良甚至覺得前面談五十歲的話題完全是多此一舉的。於是,鄭天良就省略了許多必要的鋪墊,將這件事定位在既成的事實上開始表態了:“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周玉英跟錢萍多少年的姐妹了,她們沒事就通電話。錢萍跟周玉英也提起過這個事,我是完全贊同的,就怕高攀不上。”

    黃以恆說:“這是哪裡話,我們是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說這話就太重了。”

    黃以恆雖然說了錢萍的態度,但自己並沒直接表態,鄭天良卻主動表了態,他有點擔心清揚跟吳顥的關系斷不掉,但他相信清揚到市裡來工作後,如果黃以恆打招呼能給她提個副科級干部,再讓建群多跟她接近,清揚的感情立場是會轉變的。

    鄭天良有些關心起未來的女婿了,他問黃以恆:“建群最近工作還好吧,這個孩子天賦很好,當信貸部主任是綽綽有余的。”

    黃以恆吐出嘴裡的煙霧,煙霧籠罩著昏黃的燈光,屋裡到處彌漫著嗆人的煙味,他看著牆上的一幅劣質山水畫,語氣平靜地說:“上次我好像也跟你提到過,建群的學歷太低,所以她在美國的姑姑就建議他到國外去留學。上星期剛走,到美國一個叫什麼亞歷桑那大學去讀金融了,我希望他能回國,可她姑姑堅決不同意,建群也不想回國,他說還是在國外發展好一些。為這事我跟他們鬧得很不愉快,兒大不由娘了,隨他去了。”

    鄭天良像走在大街上被人平白無故地抽了一耳光,他想找抽他的人,但抽他的人卻一點抽的痕跡也沒有,因此這就更像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鄭天良嘴裡咬著香煙,海綿煙嘴被他咬斷了,他感到屋內的燈光像一層裹屍布一樣將他的肉體和靈魂全都裹了起來,只等拉到火葬場火化了。

    黃以恆又一次耍了他,而且耍得不動聲色不露痕跡,殺人後連現場都沒留下。兩個月前鄭天良問他清揚調市裡時,他一口贊同,而就在自己為女兒辦調動的同時,黃以恆卻以最快的速度將兒子調到了美國,黃以恆明知建群追清揚,明知清揚要調市裡,他卻裝聾作啞,讓鄭天良調好女兒後在猝不及防中突然一腳踏空。這一悶棍使鄭天良徹底熄滅了對黃以恆的最後一絲幻想。

    鄭天良覺得自己從這天晚上開始,他和黃以恆的關系以及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經全部結束了。

    第二天回到合安後,鄭天良一進家門,周玉英坐在老式吊扇下哭得無比傷心,他以為周玉英接到了錢萍的電話後受到了傷害和刺激,但鄭天良要保持住鎮靜,他要勸自己的妻子:不是我們向黃家送女兒的,而是黃家的兒子追我們家女兒的,我們沒有失去什麼。

    周玉英見鄭天良進來後,拿起桌上的調令和一封信交給鄭天良。

    鄭清揚已經在昨天不辭而別地離家出走了,留下的一封信上寫著:

    爸爸:

    請原諒女兒的不辭而別。我和吳顥已經去南方了,具體去什麼地方,我暫時不會告訴你,但請你相信,你的女兒已經長大了。

    爸爸,我不願意你為我安排一條鋪滿了陽光和金錢的道路,更不願意讓你包辦我個人的婚姻,你絲毫不顧我的感情,一再地違背我個人的意志,我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下,只能采取這種逃婚的方式來反抗你的專制。

    人是有尊嚴的,我不能過沒有尊嚴的生活,更不能讓任何人隨意踐踏我的尊嚴。貧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尊嚴的貧窮。爸爸,我感到你變了,你已經不是我心目中的爸爸了,你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是一個質樸的農民的兒子,是一條鐵骨錚錚的男子漢,你正在以犧牲自己的尊嚴和女兒的幸福為代價,不擇手段地尋找你體面卻又苟且的生活,我感到惡心。

    我愈來愈強烈地感到,你們這些領導干部們並不打算好好地為人民服務,而是想盡辦法讓人民來為你們服務,為人民服務只是你們巧取豪奪的一個幌子,那些變味的口號和虛假的表演讓我這個二十剛出頭的孩子都感到忍無可忍,可你們卻在自欺欺人中穿著皇帝的新裝招搖過市,以為人民是多麼地擁護你們,如果讓我有權投票選舉縣長的話,我首先就不會將自己的一票投給你,因為你連做人的起碼原則都願意放棄,還能指望你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看看今天成群結隊的腐敗分子們,當他們被撕開偽裝後,哪一個不是男盜女娼雞鳴狗盜之徒,而我們的人民卻把振興的希望和下崗再就業的信心寄托在這些道貌岸然者空洞的講話中。我真希望我的爸爸不要再往頭上搽太多的摩絲來保持發型的正經,而應該捫心自問是否有愧於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對你們寄予的神聖而莊嚴的期待。

    爸爸,我和吳顥會以自己誠實的勞動養活自己,不要為我擔心,我卻是每天都在為你擔心。我不知道自己這些過激的話能否刺激你已經漸漸麻木的靈魂,照顧好媽媽,少在外面鬼混,我一聞到你回來的酒氣,我就想哭,哭我的爸爸醉生夢死地當官,當官如果不能為老百姓說話辦事,還不如回到老家種地去,可老百姓對你們這些人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還想說,但我已經沒有時間寫了,吳顥正在車站等我。

    再見了,爸爸!

    女兒:鄭清揚

    鄭天良捧著信,手指縫裡夾著的香煙掉到了地上。他望著屋外猛烈的陽光發呆,他從女兒的信裡得到的與其說是一種背叛的憤怒,還不如說是一種自己從仕途到家庭的全方位的失敗,這種失敗將他釘在這個夏天的上午,讓他面對著萬劫不復的深淵。

    有一陣悶熱的風從院子裡吹過,牆外高大的梧桐樹上有一片葉子飄進了院子裡。鄭天良下意識地走出屋外,彎腰撿起這片提前墜落的葉子,葉子青黃不接,上面有一些來路不明的蟲眼,他仰頭望了一眼天空,天空很安靜地彎曲在頭頂上方,他覺得夏天已經剩下不多的日子了。

    鄭天良從市裡回來後就像提前落在他家院子裡的那片梧桐樹葉,看起來是青的,但實際上又是黃的,這種不倫不類的色彩正是他此刻的心情。

    縣委常委會上,鄭天良慷慨陳詞地說自己負責的四個鄉鎮五百二十噸啤酒在月底前全部落實到位,年底資金回籠毫無問題。宣中陽說如果哪個鄉有難度,我親自出馬,但首先是分片的縣領導要先下去,到各個鄉鎮去進行具體指導和調度,工作不能流於表面,要落到實處,這是目前縣裡的中心工作。會上還討論了工業區企業合資合作的基本政策,宣中陽說縣直三十多家中小企業都已經完全放開了,但工業區由縣裡控股的原則不能動搖,對於繅絲廠轉讓股權中江蘇客商堅持私人控股,宣中陽要田來有副縣長再去談判,哪怕由對方持股百分之四十九都行,但絕不能控股。田來有說已經談四個多月了,對方決不讓步。鄭天良說我們一年免稅三年減稅,這種優惠政策在外地是根本不可能有的,連外資獨資企業也享受不到,只要工作做細做透做扎實,完全是可以談成功的。

    鄭天良等於是將了田來有一軍。從會上的情況來看,鄭天良發現黃以恆並沒有跟宣中陽提起過工業區可以由外來資金控股的事,黃以恆在他的房間說的那些話顯然是試探鄭天良的真實態度,鄭天良發現自己差點又中了黃以恆的圈套,好在自己嗅出了黃以恆的心思,才沒有說出出賣主權的話。工業區是黃以恆的形象工程政績工程,如果都賣了,就等於賣掉了黃以恆的政績與形象。鄭天良對此成竹在胸。

    開完會,鄭天良並沒有到鄉鎮去,他到紅磨坊去了。這次毀滅性的打擊後,鄭天良政治進取心全面崩潰,但經過這麼年的官場錘煉和摔打,他已經有了應付時局的經驗,即調子要高唱,步子要低走;表態要堅決,行動要遲疑;面子要給足,裡子要掏空。他絕不相信五千噸啤酒像五千噸自來水一樣好賣,他覺得好戲還在後頭。

    鄭天良說最近我有點累,想休息休息,趙全福看鄭天良情緒不高,就問他要不要到三樓洗個澡,鄭天良說算了不洗了,於是鄭天良就在二樓開了一個套間讓鄭天良休息,吃過飯後趙全福說他要出差去山東,他將套房的鑰匙給他,說:“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吃飯我已經跟樓下打好了招呼,送到房間也行。”

    鄭天良接過鑰匙說:“謝謝你,老趙,我想一個人呆在這裡思考一些問題,就叫他們隨便給我送點飯就行了。”

    趙全福走後,鄭天良關了手機,一個人在房間裡睡到傍晚才起床。他起床後,穿一身睡衣,打開窗簾,看西邊太陽已經落山了,血紅的晚霞鋪滿了天空,他一支煙還沒抽完,暮靄就在天邊悄悄地漫上來,很快黑暗像潮水一樣地淹沒了縣城。紅磨坊裡非常安靜,沒有一點聲音,鄭天良拉上窗簾,打開燈,獨自一人躺在會客廳的沙發裡抽煙,電視裡正在播放動畫片,貓跟老鼠在一起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地在一起喝酒。

    手機剛打開,鈴聲就響了,一接電話,是東店鄉黨委書記陳鳳山打來的,陳鳳山在實驗區撤銷後,當了幾年王橋集鄉黨委書記,三年前又調到東店鄉任黨委書記,這個十幾年都提撥不了的鄉黨委書記資格老脾氣大,工作上革命熱情嚴重衰退,鄭天良想起陳鳳山心裡稍有寬慰,這官場就像買彩票摸獎,有規則但沒有規律,你以為自己很能干,但能干的不一定能提撥;你不認為自己能干,但提撥了你也就能干了。

    陳鳳山在電話裡一通牢騷:“鄭縣長,你負責我們鄉的啤酒分銷指導工作,我打了一下午電話你都關機,到哪兒去了?你不來,反正我推銷不掉啤酒。老百姓只喝白酒,死活不願喝啤酒,都說啤酒不是酒,你叫我怎麼辦?”

    鄭天良說:“我身體不好,正在醫院吊水。”

    陳鳳山說:“那我馬上趕到醫院去看你。”

    鄭天良說:“你就不要來看我了,還是想辦法把啤酒銷下去吧!”

    陳鳳山說:“我要是一個人能喝一百四十噸啤酒,我就一個人喝了,可我喝不下去,也沒這麼多錢喝。”

    鄭天良說:“吃財政飯的加大分配量,剩余的讓各村包銷。喝碧源啤酒,這既是經濟任務,也是政治任務,是目前壓倒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黃市長的指示我們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完成,不能討價還價。”

    陳鳳山說:“黃以恆將合安搞得負債累累,欠了三四個億,他官上去了,現在讓我們來擦他的屁股,我干不了。”

    鄭天良說:“你這是什麼話?合安的建設成就明擺在那裡,沒有黃市長能有五條商貿大道,能有工業區的七大企業,能有全縣經濟的騰飛?看問題要看主流,不要把暫時的困難誇大了,要有信心。我告訴你,宣縣長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如果啤酒銷不下去,就請你將帽子交上來。”

    陳鳳山在電話裡氣急敗壞:“我他媽的早不想干了,隨時准備將這頂戴了十幾年的破帽子還給縣委。”

    鄭天良批評陳鳳山說:“你發什麼牢騷,你還想要挾縣委嗎?你不想要這頂破帽子,有人想要,你明天交上來好了。好像我不是十幾年戴一頂帽子一樣,共產黨的干部整天想著當官做老爺,像話嗎?”

    陳鳳山說:“那好,既然你們逼我,我就只好逼手下的老百姓了。鄉黨委鄉政府干部每人十箱,中小學教師每人六箱,錢從工資中扣;每個農戶家裡分三箱,賣糧的時候直接從糧站劃過來。其他鄉都這麼做了,我是不忍心,看來我也只好咬著牙做這種強奸民意的事了。”

    鄭天良說:“我不管你采取什麼手段,我只要你把啤酒推銷下去,將錢給我送上來。”

    放下電話,鄭天良意識到東店鄉難度很大,這個窮鄉老百姓連電燈都點不起,百分之三十的家庭長年靠煤油燈照明,鄉政府半年沒發工資了,教師工資拖欠三個月沒發,上個月還有教師到縣政府靜坐,現在強行推銷啤酒,無異於火上澆油,無異於在炸藥堆上扔火把。鄭天良管不了那麼多,他也不想管。

    鄭天良過了一會又給沈匯麗打手機,沈匯麗說她在河遠市,鄭天良說:“我前些天到市裡去,你回到了合安;我在合安找你,你卻又到了市裡,我們就這麼沒緣分?”

    沈匯麗問:“有什麼指示事嗎?”

    鄭天良說:“關於羅馬假日花園的事,我已經跟宣縣長交換過意見,他說完全支持,土地局張局長我也談好了,地價還要繼續談。”

    鄭天良說完這些話,他為自己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即興發揮感到驚訝,他發現人說假話比說真話要容易得多。

    沈匯麗說我馬上回合安,你等我。

    一個半小時後,沈匯麗已經走進了紅磨坊鄭天良的房間。鄭天良提前讓服務員送來了西瓜和聽裝可樂,所以一進門,鄭天良就拉住沈匯麗的手說:“請坐,請坐,吃西瓜還是喝飲料?”

    沈匯麗放下坤包坐到松軟的沙發上,她說:“老板,你這很有點金屋藏嬌的意思嘛!”

    鄭天良挨著她的身子坐下來,手拉著沈匯麗細膩柔軟的手說:“除了藏你,還能藏誰?”

    沈匯麗輕輕地從鄭天良的手裡抽出胳膊,說:“老板,你又來拿我開心了,我哪值得你藏呀?”

    鄭天良手更大膽地搭到了沈匯麗的脖子上:“我真希望你哪天能將我藏起來。”說話的時候,他用手撫摸著沈匯麗的披肩長發。

    沈匯麗半推半就地拒絕著,人卻在鄭天良的得寸進尺中漸漸地倒進鄭天良的懷裡:“老板,你不能這樣?”

    這種軟弱的反抗等於是變相地呼喚,鄭天良將手伸進了沈匯麗的裙子下面:“你叫我大哥!”

    沈匯麗臉色通紅氣喘吁吁,她搖搖頭嘴裡吐出棉花一樣柔軟的聲音:“老板,你不要這樣。”

    鄭天良看到沈匯麗已經如一癱爛泥,他就輕輕地將沈匯麗放到地毯上,然後將她的裙子自下而上地剝光,等到他解開沈匯麗的乳罩和繡花蕾絲三角內褲的時候,鄭天良發覺自己像一個氣灌得太多的氣球一樣已經控制不住地要爆炸了。

    然而,他仍然以極大的耐心細致地欣賞著眼前這一團雪白的胴體,長發散亂地鋪在紅色的地毯上,微閉雙眼,臉色緋紅,高聳的胸脯倉促地起伏著饑渴的欲望,他驚人地發現沈匯麗修長的腿像剛出水的藕一樣新鮮而光澤,這兩條腿將鄭天良擊垮了,他終於忍無可忍地撲了上去。

    在他尖銳地進入沈匯麗身體的時候,他聽到了貪婪而滿足的叫聲,如同死得其所的最後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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