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質量 第4章  (2)
    也許許彩霞喜歡王巖是從名字開始的,而喜歡這個名字是從一本書開始的。《紅巖》,那是她惟一半半拉拉讀過的一部小說。聽這名字就知道他爹媽是有學問的人。再說了,這個王巖和別的知青不一樣,他高個兒,模樣清秀,戴眼鏡,不太愛說話,不在支書家的時候也不鬧。他還有一手讓人羨慕的本領,會拉弦子,不過不是放在腿上拉,而是夾在脖子里拉。知青們說,那不叫弦子,那叫作小提琴。鄉里人不管,一樣只管叫弦子。王巖常常夾了那弦子到村西的樹林子裡,先殺雞殺鴨地砍殺一陣子,然後就像小寡婦哭墳似的哀怨起來,嗚嗚咽咽的好像有萬丈冤屈。好好的光陰,平白給弄得心裡酸溜溜的。大家都說不吉利,聽了都繞著道走,不願意聽。許彩霞喜歡聽,她喜歡知青王巖這個名字,又喜歡聽那種弦子的聲音,她於是就喜歡上了知青王巖。

    許彩霞那一段時間像是失了魂一樣,聽到那種苦艾艾的響聲就想往外跑,後來就是沒有響聲的日子她都忍不住往村外跑。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有時還為了給他看,挖空心思做一件新衣。她會找一些借口在他身邊過來過去,和他說話打招呼。她變得不愛嘻嘻哈哈的傻樂了,抿著嘴笑,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她走來走去,他有時不理她,自顧拉他自己的琴。有時也會衝她點個頭,說上兩句話。比如,給你們家的羊薅草啊?他的態度,打招呼的內容直接關係到許彩霞此後一天裡的情緒。他若是沒有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許彩霞覺得整個世界都把要她拋棄了,一整天都惶惑著。他要是十分和氣地與她說上兩句話,她夢裡都會笑出聲來。有一回他甚至邀請她坐了一會兒,他朝她點頭,又用琴弓指一指身邊的草地。許彩霞坐在他不遠的地方,她的心都燃燒起來。遠天的晚霞燒得紅彤彤的,他們兩個人的身上,鬱鬱蔥蔥的玉米地,他們周圍的小樹林,腳下被人踩得瓷白的小路,都像是塗上了重重的油彩。許彩霞恍如走進了仙境,她激動得都想哭出來了。

    她啞著喉嚨問他,你認不認得我啊?

    小伙子笑起來,露出一口被蟲齲過的小碎牙,那是城裡人因為吃糖才能得上的牙病。要說這城裡人的牙也就是怪,要麼是白,要麼是黑,就不像這鄉下人的牙,是一個勁的黃。他說,怎麼會不認得?許支書家的女兒,你是叫許彩霞吧!

    他連她的名字都知道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許彩霞簡直心花怒放了。

    許彩霞就認真地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後,害羞地說,你會拉歌兒嗎?

    王巖也站起來,把琴架在肩上,拉了一曲《紅雨》的插曲。

    彩霞更激動了,說,神了,和電影上的一模一樣!

    以後逢到大家一起在大田幹活的時候,許彩霞變得不愛扎堆兒了。她穿得很漂亮,頭上會變著花樣弄出一個發卡什麼的,完全不是幹活人的樣子。休息時,她獨自坐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眼睛卻是往知青那邊看的。坐得遠,並不能看真切那邊人的表情,可她死死地看。有時王巖偶而轉過臉來,並不一定是朝她看,她就覺得一定是看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彷彿她和他之間是有秘密的,別的人只不過都還不知道。碰到王巖有事回城裡去幾天,許彩霞就苦了,每天都禱告著他早一點回來。她獨自一個人跑到村外,坐在他坐過的地方,半天都不動一動,人像是傻掉了一樣。

    許彩霞瘦了,她開始夜裡睡不著覺,盼著天亮,天亮了也許會有機會和他見上一面。她那一陣子吃得極少,一頓飯只吃一個饅頭。一張臉眼看著尖下來,身上的皮抓上去都是軟的。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大半年,原來許彩霞是妄想,這麼對他,他一定會有感知的。可是後來看看王巖並沒有多大的動靜,心裡才空起來,我這麼等,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有一天,她終於大著膽子請王巖到她家裡吃飯了。她爹好客,根本不用打招呼,這在她心裡是有把握的。關鍵是人家會不會答應。許彩霞假裝在地裡碰到了王巖,紅著臉說,我薅草時薅到了許多新鮮的薺菜,明天要包雞蛋薺菜餃子,我爹愛熱鬧,可以一起到我們家去吃啊!

    許彩霞甚至想好了如果王巖跟她客氣她要怎麼說。她沒有想到,他那麼痛快地答應了。那時候,對一個下鄉知青來說,吃頓好飯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有老鄉請到家裡去吃,一般都是不拒絕的,更何況是許支書的女兒請他,而他剛好也想跟支書說一說回城的事情,是個機會。

    許彩霞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先是把家裡裡裡外外擦了個乾淨。然後把自己同樣弄得很乾淨,梳了辮子,擦了雪花膏。最後是換衣服,光是挑衣服就花去大半個時辰,而且費了她不少腦筋。穿得太鮮艷了好像是故意做出來的,穿得太隨便了好像對這事兒不太上心。最後是選了一件素淡的春秋衫,是比照著那些女知青們的衣服顏色買的。人家穿上好像就是為她們做的,她穿上村裡婆娘們都吵著顯老。許彩霞不服氣,她們能懂得什麼啊!可說實在的,人畢竟是有區別的,衣服穿在誰的身上大致會有個路數。這種衣服讓許彩霞穿起來,倒真像是借來的。

    吃過早飯許彩霞就開始弄菜。把昨天晚上洗好的薺菜和一捆新鮮韭菜和在一起切得碎碎的,把個雞蛋磕在碗裡細細打均勻了,在文火上煎成薄得透亮的雞蛋餅,晾涼,然後切成小細絲。最後把菜和雞蛋拌在一起,淋上麻油浸著。鹽一定要等開始包的時候才放,不然青菜出了水不但不好包了,而且餃子煮出來看著不新鮮。菜弄好了又去和面,把個麵團在瓦盆裡揉得軟軟的,光光的,然後拿一塊乾淨的濕布細細地蓋好,只等著人來了好下手包。

    許彩霞做這一切做得柔情密意,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粗枝大葉的勁頭兒。

    許彩霞的爹也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不過看了許彩霞做的這一切,好像品出來了點兒什麼,對她娘說,出落成大閨女了,恐怕是該給找個婆家了。許彩霞聽得心驚肉跳的,還以為是爹看出了什麼,仔細品那話,又不像。她根本沒有對他們提王巖要來吃飯的事。她爹一輩子都是這樣,來了人就添一雙筷子,向來問都不問。她爹要是不問,她媽就連問的道理都沒有了。許彩霞洗了一大把蒜苗在筐子裡碼好,到小雜貨店裡買了點醋,打了半斤白酒,回來後倒在爹的酒壺裡,才發現爹的酒壺是滿的。他爹可以離開孩子老婆,可以離開家,但是離不開煙酒,好像他是煙酒的爹似的。即使沒有應酬,他每天都要喝一點。

    許彩霞忙了一個上午,忙完了突然心慌起來。要是人家不來,這心機豈不是白費了!

    許彩霞的心裡像是裝了只小兔子,一會借口到門口走一圈,她甚至擔心人家會不會找不到他們家的門。想一想又笑了,村裡人哪個不知道許支書的家啊!許彩霞那一會兒又為她是她爹的女兒驕傲了,幸虧她爹是支書,這樣,她和知青王巖的距離似乎是更接近了一些。

    王巖沒有食言,離吃飯還有兩顆煙的工夫他才來,來的早了沒有話說啊。王巖來時沒有忘記把上次回城從家裡帶來的一條煙,夾在衣服裡帶了來。支書大煙癮,平時都是抽不帶嘴兒的黃皮煙,這會兒見了帶嘴兒的"大前門"煙,一下子就和來人拉近了距離。

    喝吧!他說。然後把酒倒在一隻粗瓷碗裡推給王巖。

    許彩霞忙不迭地把拌好的青菜端上來,然後又煮了餃子,一趟躺地跑來跑去。她前前後後連看都沒敢看王巖一眼,越是這樣,她越是覺得王巖的眼睛始終都盯在她的身上。她更興奮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白生生的餃子煮出來,自己卻連一個都嚥不下去。生生把個人都累暈了,誰又能說不是高興暈的。她爹也高興,有人來看他,還帶了好煙。爹一高興就拚命勸那王巖喝酒。王巖不勝酒力,只幾口就醉了,越醉還越要著喝。許彩霞擔心王巖沒有把餃子吃好,還有點怪他爹。可她很快就被另一個事實刺激得更加興奮起來:那小子竟然路都走不成了,只得把他留在家裡休息。她爹也醉了,根本管不了客人。許彩霞就命令弟弟,把王巖弄到她的床上去。弟弟說,堂屋就有床,為什麼還單單是你的床?許彩霞說,你懂什麼呀你?人家是城裡人,乾淨!

    王巖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根本不知道是在誰的床上睡了一覺,起來坐了半天,才知道身陷在女兒國溫柔鄉里。床上的被子鬆軟著,好像還留著另外一個人的體溫或者體香,讓人想入非非。窗戶上貼著大紅的剪紙,敘述的卻是樣板戲上的故事。牆上掛著許家姑娘各個時期的照片,黑白的,然後又用手工上了彩。唇紅齒白,面頰上透著熟桃子一樣的水靈,讓她越發地虛幻起來。王巖覺得心裡泛上來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急忙起來要走。

    許彩霞候在隔壁房間裡,等了他一個下午,連句話都沒有說上,就有點兒不甘心。趕著送到門口,卻又沒有話。王巖看她的眸子亮亮的,兩個臉蛋紅紅的挺可愛,就誇獎她說,你做的餃子很好吃,希望還能有口福吃到啊。有時間也請你到我們知青屋裡玩兒。

    許彩霞立刻就應承了,俺想去就會去的。話一出口,才覺得說的太土。就低了頭,把一隻手放在另一隻手裡絞了起來,好像那樣就能擦掉剛才那句話一樣。

    王巖早已經消失在屋後的村路上。

    許彩霞那天也沒有心情吃晚飯,就在那人睡熱了的被窩裡睡下了。她一夜醒了好多回,一迷糊就是一身透汗,心裡怎麼都冷不下來。

    許彩霞沒有去知青屋,她看到王巖就害羞得厲害。她覺得自從那天以後,王巖對她也親熱起來。再拉琴時見了她,就留她坐一會兒。他說,你要是喜歡,可以拿著玩玩兒。許彩霞立刻像是被火燙了一樣,連連地擺手,卻又急著把手藏到身後去。瞧瞧自己的一雙手,又黑又粗糙。再看人家的手,那皮子細膩的,她真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下來換一雙。

    王巖好像沒看到,也不嫌棄她,拉了她的手把琴交給她拿著。許彩霞迅速在那琴上撫了一下,只覺得光光的涼涼的,沒有讓自己仔細感覺,就匆忙還給了他,然後找個借口飛快地逃回家去了。她很害羞,她還沒有想好,如果王巖對她說他喜歡她,她該怎麼說?總不能說,我早就喜歡你了吧?她得先回家,她得好好想一想。

    許彩霞已經弄清楚了,知青王巖是喜歡她的。她的正確判斷來自於他的一系列行為:主動和她搭話兒,到她的家裡吃飯,還拉了她的手!就那麼拉她的手!許彩霞想一想,嬌羞得要命,也幸福得要死。她覺得他們兩個之間,就只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許彩霞第二日再去地裡幹活時,意外地沒有看到知青王巖。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找個借口去向其他知青打聽。她問,王巖是不是回城裡去了?我還想托他辦點事。說完了急忙看人家的臉,怕露出什麼破綻來。人家根本沒有把她當回事,只是逗她:什麼事兒這麼著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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