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玄鳥紀 正文 第47章 歸來
    堂上的人皆驚詫。

    「王子躍?」商王簡直不敢相信,「何時回來的?」

    「就在方才。」小臣答道。

    「帶回了王師?」商王問。

    「非也。」小臣道,「只有隨從十餘。」

    商王面色複雜,雙目鑠鑠。

    「召來。」少頃,他神情稍稍恢復鎮定,沉聲道。

    小臣答應一聲,退下堂去。

    罌仍立在原地,看著小臣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庭中棠樹之後,方纔的話語仍在腦海中迴盪,只覺呼吸也停頓了。

    胸口不可抑制地撞將起來,喜悅像噴泉似的倏而漲滿心中。

    她兩眼定定地望著堂前,手指緊攥。

    躍,你果真回來了麼?

    「……睢罌!」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罌轉頭,卻見小臣庸看著自己,低低地說,「快退下!」

    罌看向旁邊,只見殿上的人都已經朝堂下退去。她瞥瞥商王深沉地臉色,心中雖不情願,還是不敢怠慢,答應一聲便朝堂後退去。

    快走到壁後的時候,罌稍稍轉回頭。堂前,一個身影正在走來,雖很遠,卻足以撩動心底。那畫面只有一瞬,她不能駐足,堂上的所有都消失在視野之外。

    「父親。」躍一步步地走到堂上,向上首的商王一禮。

    商王看著這個突然間回來的兒子,微微頷首:「嗯。」

    躍抬頭。

    上下二人目光相接,商王的視線掃過躍風塵僕僕的裝束和明顯曬黑了許多的面龐,那雙目中含著某種急切。

    「孺子歸來,鬼方如何?王師何在?」商王話音無波無瀾。

    「王師入鬼方之地三百里,我令兕任代為大史,先一步趕回。」躍答道。

    「我還未死!」商王看著他,神色沉沉,「普天之下,萬國莫逆!征伐險惡,你為大史,手握上萬性命。大邑商無論出了何事,於你仍唯以王命,豈得擅離職守!」

    躍受著訓斥,沒有反駁。

    話音落下,堂上鴉雀無聲,隱隱的威壓卻有增無減。

    「孺子歸來,是要問你兄長與載之事麼?」商王緩一口氣,怒色稍解,瞥瞥他。

    「正是。」躍直言,按捺著突撞的心跳,沉著道,「我聽聞兄長與載離宮,不知確否。」

    「確實。」商王道。

    躍抬頭望著商王,聲音微微帶著激動地起伏:「父親,兄長當上小王已有多年,民人莫不稱頌。父親即便不喜,豈可已這等罪名將兄長廢黜!」

    「民人稱頌?」商王不急不緩,道,「孺子,你兄長勸我輕刑罰減征役,又勸削犧牲之數。他上回去相遇到貴族作惡,便當即處以劓刑。你兄長雖有平民讚頌,卻與貴族交惡,何來人望?」

    躍皺眉:「刑罰征役過重,民為之勞苦;犧牲過多,國力空耗;貴族作惡,則更是引人生怨。這些都是弊政,父親長久以來亦憂慮,兄長所為並無過錯。」

    「弊政有如生疾,一朝顯露,必長久所積。」商王嚴厲道,「醫者治疾,必以巫覲祈之,食以輔之,其後才以藥石,初即以猛藥,則有損無益。」

    商王道:「為王者,審時度勢乃首要,你兄長雖忠直,卻心浮氣躁,何以成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金石擲地,鏗鏘有聲。

    躍望著商王,天光並不明亮,他的臉半明半暗,帶著些陌生的清�嚏C躍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只覺這個父親的想法,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

    良久,他開口道:「可鴆羽之事,兄長乃是冤屈。」

    「鴆羽之事我自有主張,」商王道,「我讓他去了奄,那裡有宮室族眾,你兄長即便是庶人也不會受虧待。」

    躍沒有說話。

    商王歎口氣,神色稍緩:「孺子,我又何嘗願意將你兄長落上這等罪名。」

    「父親可曾與載說過這些?」躍問。

    「載麼?」商王露出一絲苦笑,道,「他離宮也好,銳氣太重,放任則遲早自傷。」停了停,他說,「我亦命人暗中保護,載不會有險。」

    躍立在原地,沒有說話。

    「下去吧。」商王露出疲憊之色,「明日往亳思過。」

    堂外,秋風清冽。

    躍走下石階,每一步都覺得生浮,卻又沉重不已。

    千里歸來,他知道事情不一定能挽回,卻沒想到自己已經站到了商王面前,卻什麼也做不了。

    「……躍,這個小王本是權宜之計。」他想起那時兄長對他說過的話。

    王子麼?躍望著天空,忽而露出一絲苦笑。

    庭中棠樹已經開始落葉,細細的樹枝露出來,掩映中,躍瞥到廊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罌望著他,距離雖遠,躍卻能感覺到那雙目中的欲語之色。

    躍注視片刻,微微頷首,朝宮外走去。

    躍返來,並未張揚。離開大邑商的時候,自然也並沒有像王子弓和載那樣引得民人傾城相送。

    天還未亮,躍的宮門開啟,一輛馬車停在那裡,後面只跟著十幾武士。

    秋風從平原的另一頭吹入宮道之中,帶著一夜的涼氣,已經能讓人不經意地打個顫。

    躍深吸一口氣,回頭望望身後仍被夜色籠罩的高牆和重簷,目光沉靜。

    「王子……」隨行的小臣乙看著他,臉色愁苦。

    「出城。」躍神色平靜,吩咐馭者。

    車馬轔轔走起,在寂靜無人的宮道中越跑越快。

    東方漸漸露出一絲淡淡的白光,破曉在即。快到城門的時候,躍突然望見前方道路上站著一抹人影。待走近,他心頭一震,喝道:「停!」

    微弱的晨曦淡淡降下,罌獨自佇立在路旁,雙目清亮。

    「你去何處?」罌問道,聲音清澈,輕如和風。

    「去亳。」躍答道,片刻,補充:「父親罰我思過。」

    罌沒有接話。

    黯色濃重,二人的臉都不甚清晰,卻能感受到對方的注視。

    躍心裡苦笑。他沒有指望自己回來的事能瞞過罌,但他也一直沒有去見她。並非忘了,而是離別在即,見了面也是徒增惆悵。

    罌沒有質問躍為何不來見自己,看著他,輕聲道:「我隨你一起去。」

    心底似有什麼撫過,和緩而溫暖。

    躍看著罌,卻並無喜色。

    「我去亳,乃是受罰。」躍說。

    「我知曉。」

    「你是宮人。」

    「大王曾說,我何時離去皆隨我意。」

    躍的眼底光澤微動。

    「我也不知何時才可歸來。」

    「正是因此,我若不跟著,你就不知又要瞞著我去何處。」

    躍看著她,笑容在唇邊慢慢綻開。他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身來,從車上跳下。

    罌驚呼的聲音剛出喉嚨,她已經被躍一把抱起放到車上。

    有力的手臂牢牢將她摟在那溫熱的胸前,「前行!」只聽躍低吼一聲,馭者揚鞭,馬車朝晨曦漸明的宮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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