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盤棋下得扣人心弦。伊騰和魯老爺坐在棋盤前，如老僧入定，半天不走一步，都十分謹慎。看得出來，雙方都想贏，但魯老爺似乎更想贏。觀戰的人說，他的每一步都下得緊，著法十分凶狠。這和他一貫飄逸的棋風大不一樣。伊騰知道遇上了對手。他抬眼看看，魯老爺眼皮也不抬一下，面無表情。此刻魯老爺心裡在想什麼，誰都無法猜測，但可以斷言的是，這一次他不會不戰而降了。
伊騰恰好也是搏殺型棋手，不論從哪個方面講，他都不肯在氣勢上輸給魯老爺。於是也就針鋒相對，碰、扳、斷，不時下出短兵相接的著法。盤上到處是斷頭，似乎能嗅到血腥味。圍觀的人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花樓大廳鴉雀無聲。大家心裡清楚，這盤棋已不僅是一盤棋了。
當日傍晚封盤，魯老爺邊上有七個子兒被吃住，局勢有些不妙。這天夜裡，奉天鎮凡是懂棋的人，三五一堆都在復盤拆解，幾乎一致認為，伊騰實地已經領先。而且魯老爺在離開棋盤時，神態極為疲憊。到底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他還有精力把局面翻轉嗎?
第二天早飯後，在花樓重新開戰。
魯老爺休息一夜，重又抖擻精神。幾步棋下來，大家才突然明白，魯老爺昨天丟掉七子是棄子取勢，所謂高者在腹。他已在中腹瞄住了伊騰一條大龍。人群一陣騷動，大家彷彿又看到了希望。但同時也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選擇，如果殺不死大龍，將會敗得很慘。
顯然，伊騰也看出了魯老爺的意圖。可在經過一番長考後，他選擇了不理睬，繼續在邊角撈取實地。他不相信對方能把他的大龍圍住。這個老態龍鍾的老頭兒縱然有這個水平，但兩天的時間足以讓他力不從心。
一切如大家所料，第二天傍晚封盤時，魯老爺真的在中央對伊騰的大龍形成合圍之勢。魯老爺胃口不小。人們奔走相告，奉天鎮到處喜氣洋洋。伊騰離開花樓時，面色鐵青，他現在感到了這個老頭兒的固執和專注。
魯老爺離開座位，是被人架起來的。他好像已經虛脫了。
奉天鎮一夜無眠。
魯老爺一夜無眠。
第三天，兩人重新坐在棋盤前時，伊騰兩眼都是紅絲，看得出他也是一夜沒有睡好，一定在苦想對策。對方雖已圍住他的大龍，但外勢還有薄味可以利用。他似乎不甘心這麼被圍住，決心出逃。落座後，伊騰重新審視了一下局面，毅然下出一子兒，又是斷！
此子一落，魯老爺已知他想逃，審視良久，走出一步子，沒給他借力打力的機會。魯老爺決心不讓他逃。
伊騰陷入長考。
對局室死一般寂靜。花樓外上百個棋迷盤膝坐地，沒人喧嘩。
樓上的對局已進入魚死網破的境地。棋下得很慢。這不僅是棋力的較量，也是身體和意志的較量。魯老爺幾次身體打晃，又頑強地坐直了身子。看得出，他的身體和精力已到極限。這種殺大龍取勝的走法，魯老爺並不擅長，也沒必要。因為他下了一輩子棋，很少有誰能把他逼到這種境地。但現在，他必須這麼做了。
雙方又走幾步，到半下午時，伊騰終於沒能突圍。魯老爺外勢已被他撞成銅牆鐵壁。現在，伊騰只剩下就地做活一條路了。這時，他反而沉下心來，翻眼看了魯老爺一眼，意思說老東西，我看你如何殺我。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魯老爺臉上。
大石頭就是這時候趕到的。
這時花樓外正發生激烈的衝突，許多棋迷要衝進去看棋，守門的日本兵不放，雙方推搡著一片混亂。大石頭趁機溜了進去。
大石頭把腦袋從人縫裡鑽進去時，沒人注意到他。
其實沒剩幾步棋了。
魯老爺殺死大龍，棋局結束，大勝。
魯老爺殺不死大龍，棋局也結束，大敗。
魯老爺拈起一枚棋子時，手哆嗦了一下。他稍一猶豫，放到棋盤上。
伊騰看看，應了一手。
魯老爺又放一子，伊騰又應一步。很快。
大石頭皺皺眉頭。
魯老爺努力抬起頭，兩眼空茫地看著天花板，低下頭又抓起一枚棋子兒，全身都抖動起來，手懸在半空好一陣，終於重重地打在棋盤上：「砰!」棋子頓時裂成兩半。這手棋似乎耗盡了他的全力。
眾人大驚。
他們知道魯老爺不行了。站在一旁的高手已看出，殺掉大龍其實有三種殺法，可他三步棋都沒走到要害處。
伊騰微笑了一下，從容下出一手。
棋局結束了。
魯老爺面色蠟黃，兩眼盯住棋盤，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濺得滿棋盤都是。一陣驚呼聲，幾個人連忙上前扶住他。
伊騰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擦臉，扔到地上。然後緩緩站起身，說了聲魯鎮長保重，就要走。
誰都沒有想到，這時大石頭突然說：「慢!」
所有人都愣住了，人們這才注意到是大石頭。
「大石頭!你會下棋?」
「大石頭，這棋還有救?」
「大石頭!……」
伊騰看著大石頭，一臉不解，說你是誰?
大石頭說我是大石頭。
伊騰不明白，說……什麼大石頭?
大石頭說看到奉天鎮滿街的石雕了嗎?我就是幹這個的。喏!這副棋正好也是我製作的。
伊騰仔細打量著他，好像有點明白了，說你是大別山來的石人?
大石頭點點頭。
伊騰說你剛才喊什麼?
大石頭說棋局並未結束。
伊騰看著已被抬到一旁昏迷不醒的魯鎮長，又看看噴滿鮮血的棋盤，冷笑一聲，說棋局已經結束了。
大石頭說魯老爺並沒有認輸，他只是身體不行了。
伊騰說你想接著下?
大石頭點點頭，說你也很累了，和你再下一盤不公平，就賭這個殘局吧。
伊騰有點惱火，說怎麼個賭法?
大石頭說要是我贏了，我把花樓的姑娘都帶走。
伊騰怒道，要是你輸了呢?
大石頭一伸頭，說我讓你在我脖子上砍一刀。
對局室頓時一片叫聲，說大石頭你瘋啦?說大石頭你別亂來，說大石頭你不要命啦!……
大石頭張開他的厚嘴唇笑起來，說你們就這麼瞧不起人?石人其實不傻！
伊騰被大石頭的挑釁激怒了，憤然落座，用手一指：「請!」
大石頭也不客氣，分開人群，穩穩地坐下，又仔細看了看棋局，伸手摸出一顆白子兒放上去：挖!
對局室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先還不明白，等仔細觀看之後，突然鼓掌叫絕，這一挖是個盲點，石破天驚!
伊騰也終於明白了，被白棋這麼一挖，大龍怎麼都做不出兩個眼了。
對局到底結束了。但輸棋的是伊騰。
大石頭被奉天鎮的人視為英雄，當即被抬了起來，花樓內外一片歡呼聲。
花樓的姑娘們走出來，齊齊跪倒在大石頭面前。
當天夜裡，魯老爺不治而亡。
第二天，大石頭把花樓的十幾個姑娘帶出奉天鎮，到山腳下就把她們遣散了。
不久，伊騰帶領一百多日軍進入大別山。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幹什麼。奇怪的是，他們進去了卻再也沒有出來。
更奇怪的是，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石人出山，山中那支奇人謎一般地消失了。這件事的直接後果是奉天鎮的急劇衰落。為了謀生，人們紛紛外遷。短短幾年時間，奉天鎮成了一座被廢棄的古鎮。
幾十年後，一位探險者在深山裡發現了一座被毀滅的石寨，寨子裡有很多未完成的石雕。石寨到處是被大火燒過的痕跡。石寨內外，散落著無數大人和小孩的枯骨，其中很多枯骨是疊壓糾纏在一起的。此外，還有生銹的刀子、斧頭、錘子、火銃和三八大蓋槍。顯然，這裡曾經歷過一場浩劫和血戰。
據報載，最近當地政府已發出佈告，嚴禁遊人破壞石寨現場，原狀將永久保留。並公開尋找當年的倖存者和親歷者，包括日軍士兵。
又據報載：當地政府發出佈告不久，又派人在石寨附近仔細搜尋，在距石寨三里多路的地方發現一處山洞。山洞很深，裡頭刻滿了大型浮雕，詳細記錄了石寨被日軍攻陷和石人奮起抵抗的場面，情景十分慘烈。在這座山洞裡，同時發現兩具枯骨和一些用於雕刻的工具。枯骨上分別有刀傷和子彈穿過的小洞。依此推測，當時血戰之後，起碼有兩個石人活了下來，他們躲進這座山洞裡養傷，並用畢生的精力完成了幾百幅浮雕作品。
《上海文學》2005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