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吃一驚你是頭一回?他有點不信,秧子二十幾歲了雖說沒嫁人平日卻常和男人摟摟抱抱一副浪樣。老槐不信說你騙我揍扁你!秧子說你以為我名聲不好真有什麼事全是假的我得應付那些住店的男人。老槐其實也是頭一回,他並不知道頭一回和不是頭一回有什麼不同。他手忙腳亂地和秧子睡了真的遇到嚴重的障礙,若不是秧子咬緊牙迎合他真的不能成功。事畢,秧子從身下抽出一條白毛巾扔給老槐你看看你個雜種!老槐愣了老槐看到一朵紅花。秧子轉臉抽泣起來,說老槐你別走了你來當大車店的掌櫃,一個女子太難了。老槐喘息良久終於說好我來我回家收拾收拾就來。
後來多少年過去了,老槐還在後悔,當時幹嗎要回家呢,一個窮家有啥好收拾的?老槐回家的路上碰上八路軍和日本人打仗。老槐愛看熱鬧,看著看著抄一根棍子打將上去。在一條漫河裡,八路軍一群土兵正和日本人肉搏。老槐衝進去連連打翻七八個,打西瓜一樣打得腦袋開花。戰鬥結束,老槐才發現腚上挨了一刺刀。八路軍戰士看他摔倒在地,就把他和其他傷兵一同抬走了。治好傷,老槐稀里糊塗當了兵。好像帶兵的說他是個英雄,老槐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是英雄就不好回去了,打完仗再去秧子那裡吧。老槐換上軍裝打了二年仗,受過幾次傷。日本人投降當晚,當了逃兵,他太想秧子了。那會兒部隊已離家上千里。老槐像個鬼似的找回故鄉又尋到大車店時,大車店已被炸平,秧子早嫁人走了。
老槐在廢墟上坐了一夜。天明兩眼腫得像紅燈籠。
老槐後悔了一輩子。
小狗子一天不見影,傍黑買回來一台彩電,往老槐屋裡一放,說大,你晚上睡不著覺就看電視,就算有人陪你了。老槐說我不看放你們屋裡吧,小狗子說俺屋有台黑白的湊合看你就別謙讓了。老槐說我睡得著覺。小狗子說行了行了嘴硬,要不趕明兒我給你找個老伴,說著笑起來。老槐氣得哼一聲,一抬頭又看見她胸前一對寶貝在湧動,心想他們該要個孩子,可惜了一對好奶子。
老槐其實愛看電視。以前電視機在小狗子屋裡,他不好常去,兒子不在家有諸多不便,電視機又是小狗子陪嫁來的,就不好說放我屋裡。這下好了,老槐嘴上不說,心裡怪舒坦。這娘們騷歸騷,知道疼人。
老槐晚上不再煩悶,吃過飯就搬個小板凳坐電視機旁,像開會一樣認真,也隨時發表意見。從廣告、新聞聯播、電視劇到體育節目、文藝晚會,有什麼看什麼。一會兒喊好,一會兒拍巴掌,一會兒罵放屁,一個人看得熱火朝天,小狗子貼門縫偷聽,摀住嘴哧哧笑。
忽然有一天,張老太忸怩著來約他去家裡坐坐,說彎腰老皮也去了在等他。老槐臉一黑說啥事?張老太說也沒多大的事。老槐說我不去老皮在我就不去,張老太說老皮不能不去他求你去呢想給你說道說道。老槐就很生氣說有啥說道你對他說,往下少吹他的哈爾濱紅松,那算個什麼鳥木頭用指甲都掐得動,我的柏木讓他試試我跟他沒完!哪天都抬出來讓大伙分個高低!張老太鬧個沒趣訕訕地走了,老槐衝她背後吐一口呸你還想當說合呢你也是那塊料!
老槐從沒把張老太當一回事,村裡也沒多少人把她當一回事。張老太年輕時幾乎是任人耍弄。那時張老太還叫曼曼,有後生說曼曼你真俊讓我親親你,曼曼說你騙我的我知道我不俊,後生說你咋不俊圓圓臉圓圓奶圓圓腚可俊了,曼曼就低頭轉身把自己看了一遍說真的到處都圓圓的,後生趁機就把她拉到牆角抵住了亂摸,曼曼就笑得一臉滿足,後生要幹啥就幹啥。又有後生說曼曼後晌在溝南高粱地等你,曼曼眨巴眨巴眼說有事嗎?後生說我要和你睡覺。曼曼就紅了臉說我不你又耍我,後生說你不去我就在高粱稈上吊死,曼曼忙說別別你別上吊我去就是了。後晌曼曼果然赴約。事後才猛然想起高粱稈上是吊不死人的。曼曼就是心眼太軟,沒個主見。老槐也曾帶她去過幾次高粱地,曼曼倒是心甘情願的。有一回還是曼曼主動找他,說老槐哥後晌我去溝南高粱地割草你去不?那時她看老槐老是發悶,想讓他解解悶兒。老槐並不喜歡她,但每次都是找曼曼解悶,高粱棵按倒了咬牙切齒一陣子發瘋然後一洩如注軟耷耷歪到一旁酣然大睡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老槐從小沒爹娘,曼曼很可憐他;老槐自小走南闖北,曼曼又很崇拜他。曼曼說老槐哥你娶我吧,老槐翻翻眼說我才不娶你。曼曼也沒怎麼難過,後來就嫁給了瘸子張三。曼曼嫁給張三以後還是經常應邀和別的男人睡覺,她總感到無法拒絕任何邀請她的人,她樂意幫助任何人。張三常揍她,晚上關在屋裡揍。但白天就不行,曼曼比張三跑得快,曼曼一邊跑還一邊笑說你這人真是的。曼曼嫁給張三以後,老槐就沒再找過她,他主要是看不起張三。後來老槐握把刀子去找過張三,說瘸子你要再揍曼曼我就宰了你。張三吃一驚,說曼曼是我老婆。老槐說放屁曼曼是大伙的老婆!張三張張嘴看看他的刀從此不敢再打曼曼。曼曼就很開心,說張三我還是最疼你和別的男人只是玩兒。村裡女人並不怎麼恨曼曼,她們知道她就那樣有點傻,自己男人只不過撿她便宜,男人總要偷雞摸狗的。男人知道自己女人不管還是喜歡偷偷約曼曼出去,這事就是要偷偷摸摸。偷偷摸摸才有情趣,如果曼曼脫了褲子天天躺大街上,就不會有男人動她。世界上什麼事該怎麼做都有個講究。
老槐第二天知道,張老太喊他去不是說棺材的事,是她和老皮合夥住了,想請他去湊個熱鬧,有點祝賀的意思。村裡好多老頭老太都去了,弄幾個菜還喝了酒。這不叫結婚,因為沒去鄉里領結婚證。反正村裡幹部也不管,老了就找個伴同居。聽說還喝醉了幾個,一群老東西居然嬉鬧了半夜。年輕人沒誰去,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要做。老槐聽說後有點悶悶不樂的。連著幾天沒出門,也不再一天三遍地看他的柏木棺材。他忽然很討厭棺材,也忽然覺得和彎腰老皮的棺材之爭沒任何意義。
第四天開始,老槐早早起床就收拾屋子,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弄得一頭一臉都是灰。小狗子吃一驚,說大,你怎麼啦不過年不過節的?老槐瞪她一眼說不過年不過節就不能收拾屋子?小狗子疑惑地看著他還是不太明白。其實老槐也不太明白,幹嗎心血來潮似的打掃屋子。於是無端地有些發窘,就不敢直視小狗子,大咳一聲洗臉去了。
日子還是那麼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老槐有時候去張老太那裡串串門,老皮總是很慇勤地敬煙倒茶,絕口不再提他的哈爾濱紅松。老槐當然也不會再說他的柏木棺。一場官司也就從此消解。老槐晚上還是愛看電視。每天兒子回來都很晚,小狗子在院子裡不停地忙來忙去。聽到她的腳步聲,老槐心裡就很安穩,那是一種濃濃的充滿溫暖的氣息。小狗子忙完了就在屋裡洗澡,這是老規矩了,一年四季都要洗。小狗子洗澡不怎麼避老槐,有時窗簾也不掛的,赤著身子在燈影下衝搓,嘩嘩啦啦動靜很大。老槐就不大敢出門。但他能準確地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脫衣裳什麼時候搓腿搓胸什麼時候洗澡結束又穿上衣裳的。小狗子洗完澡通常都會端一杯茶到老槐屋裡陪他看一會兒電視,她身上就有一股好聞的香氣很純淨地散出來。老槐就拚命瞪大了眼直直地看電視畫面,決不讓一點餘光散在外頭。小狗子說幾句閒話也就走了,老槐這才鬆一口氣放鬆了目光,電視內容也才漸漸明白。先前電視上放什麼,他其實一點也沒看進去。
老槐接著看電視,下頭好像是打仗的故事。老槐一開始還有點走神,漸漸就被吸引住了。是八路軍和日本人在打仗,仗打得極慘烈。一道漫河裡躺滿了屍首,雙方剩下的人還在肉搏,都已經精疲力竭,就看誰能堅持住了。這時從河坡子路上衝下來一個中國青年人,穿著破衣爛衫,卻長得十分精壯,手持一根棗木棍直撲下去,一棍一個連連打倒幾個日本人。這個中國青年農民的參戰,幾乎一下子改變了雙方力量的對比,真是奇妙極了。幾十個滿身是血已經東倒西歪的八路軍戰士突然間如有神助,一時殺聲震天,很快消滅了剩餘的敵人。戰士們把這位青年抬起來歡呼,說他是個英雄。後來這青年人隨八路軍走了,他成為一名機槍手。機槍手身經百戰,立下無數戰功。可他老是想逃跑,有一次逃跑已經成功了,卻又自己回來了。直到日本人投降那夜站崗時,他才真的逃回故鄉。
他老是忘不了那個相好的姑娘。那個姑娘叫秧子,開一家大車店和老娘相依為命。那個相好的小伙子說好來找她的,結果一直沒來,她並不知道他已經當兵去了。一年後老娘死了。秧子埋了老娘,原說第二天去找那小伙子的,不料當晚來了一夥土匪。他們把她的店洗劫一空,又****了她。臨走一把火燒了她的大車店,大車店成為一片廢墟。秧子披頭散髮,愣愣地在廢墟前站了很久,然後抓一把灰抹在臉上,慢慢轉身去了荒野。從此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小伙子從軍隊逃回找到這地方時,秧子和她的大車店已經消失了一年多。小伙子向一個過路人打聽,說秧子早嫁人了。小伙子濛濛地在大車店舊址坐了一夜,從地下扒出一把灰包好揣懷裡。後來他回到老家,在門前栽了一棵槐樹,槐樹下埋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從大車店舊址帶來的那把灰,一樣是他從軍隊帶回的一把匣槍。他討厭槍,這一生決不願再看到它。故事差不多就是這樣。
老槐有點納悶,這故事不是說我的嗎?電視上咋會知道的?只是秧子後來的遭遇老槐並不知道,他一直以為她很平淡地嫁人了,把他忘了,或者至多有點恨他。卻不知原來秧子遭了這麼大罪!老槐也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很平淡,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曲折。但關於那把匣槍的事,老槐確實不記得了。他想肯定是人家編上去的,怎麼會有槍呢?並且連同一把灰埋在樹下,這有點像城裡人幹的事,黏黏糊糊的,老槐可不是這種人。這麼想著,卻從門後操起一把鐵掀,關上電視出了院門,在大門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挖起來。夜深人靜,月光如水,老槐挖得氣喘吁吁。突然,「嘎崩」一聲響,老槐忙彎腰往外掏,一把已�蛈乳K疙瘩的匣槍已抓在手裡。老槐的手有點發抖,他半跪在土堆前,把匣槍上的土又拍又吹,湊著月光再看,一點不錯就是一把匣槍!老槐嚇得魂都飛了,他實在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像鬧鬼一樣。幾十年了就從來不記得埋過什麼槍,可沒埋過咋會又扒出來一把槍呢?老槐雙手捧住那塊鐵疙瘩淚流滿面,也許真的埋過,也許?……
《天津文學》1993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