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中短篇小說 短篇小說 惜紅衣
    董葡萄站穩沒多久,門口陰了一下,有個男人闊嘴微張,身體一擺,像條鯊魚游進來,門框產生了波紋,水從兩側退去,顯得他皮肉光潔滑溜。鯊魚的肚子挺得張揚,增加了他作為一個龐然大物的威信,絳紫色T恤納在深藍色褲腰裡,亮出皮帶扣上的鱷魚商標。這情形很容易讓人想到水桶箍,很難說那箍兒是否扣在腰上。

    「是個老闆或者經理。」董葡萄收腹挺胸,臉上浮起一抹淺笑。

    鯊魚順著櫃檯慢慢地游,很快就游到董葡萄面前,像是誰搬來的一扇門板豎立。董葡萄很吃驚,這種龐大的身體,竟然比秋風下的落葉還要輕盈靈活,似乎在用毀雙跳芭蕾舞的尖腳走路。男人恰好抬頭,發現董葡萄表情奇特,便將小眼瞇縮,像是瞄準了,要向董葡萄射擊,這使他的嘴看上去又闊了些許。

    董葡萄一愣,鼻孔裡溜入一股濃重的煙味,是從男人的皮膚裡散發出來。他手上的汗毛樹苗般生長在毛孔裡,因風的梳理朝同一個方向倒伏。

    「請問您想買哪一款手機?」董葡萄覺得這話不像是她說的,那只長滿粗重汗毛的手,似乎還有待進化。男人小眼又是一瞇,就像遇到強烈陽光。

    董葡萄與他素不相識,這令她難為情,尤其是一張闊嘴的笑,使難為情的面積相應擴大。那只毛茸茸的手好像探進她的心窩,輕重適宜地將心捏握了一下,似乎有汗毛殘留喉嚨,刺癢令她想吐。董葡萄才十九歲,面色乾淨,如雨後的水果,眉毛從來沒有修剪過,頭髮也不曾燙染,又黑又直,如修女的頭巾披蓋,使她看起來十分貞潔。事實上,董葡萄已經與好幾個男人相處過,但沒有一個能解決她父親的工作問題。父親是個鉗工,下崗後一直在成都晃悠,成了董葡萄的心病。

    一個同事在為顧客講解手機功能,聲音從董葡萄與鯊魚嘴中間穿過,身邊來往的人如海草拂動,深水底水波微漾,櫥櫃裡的十幾款三星手機,這些美麗的珊瑚礁,光芒灼人。

    男人腦袋湊近玻璃檯面,伸出一隻敦厚的食指,指向那款價格五千元的手機。

    董葡萄手如百爪魚,伸進櫃檯鉗住那款手機迅速遞到男人手中。董葡殉賣手機,根據銷售額獲得的提成是她的主要工資收入,這就是她每天口乾舌燥的原因。明知道別人買手機就如貪心皇帝,後宮佳麗三千,常用的也不過幾人,有些功能一輩子也用不上,董葡萄還是一口氣說出了手機的二三十種優越功能,與其說她在證明這款手機的超值,不如說是暗示男人識貨。

    「就買這款,開票吧。」男人說道。男人拇指同樣敦厚,它在鍵面反覆跳躍,如他的身體一樣輕靈,從中可以看出他曾經翩翩少年,也曾清秀挺拔,絲毫不為一身好膘所累。

    「真的?」董葡萄一激動,話聽起來倒像是勸男人慎重。

    「就買這款,開票吧。」男人的話和龐大的體積一樣真實。

    事實上男人的重複是多餘的。董葡萄根本不需要確認,眨眼間就將寫好的票據遞給

    天河北與龍口西交界路口的紅燈時間是一百九十九秒,手機店前面的道路總有一條車龍。一百九十九秒很長,在等待中尤其長,遇到上下班高峰期,可能要等上三個一百九十九秒。這時候董葡萄總是幸災樂禍,很高興其間沒有一輛車屬於自己,倒是樂意認識某個車主,父親今年都四十二了,他的工作得指望這種有能耐的人。搬運工好找,董葡萄不願父親受苦;當保安雖年紀大用人單位不要,除非上面領導親自安排,但董葡萄至今無緣認識領導。

    董葡萄懶洋洋地擦拭櫃面,睃一眼門口,車擠了一街,人在車叢中穿來穿去。她看見一個中年婦女,長得很像她的母親,膚色很白,面相和善,穿著也不土氣。可惜母親前些年病逝了,緊接著父親下崗,和諧的日子竟一去不復返。董葡萄禁不住眼眶一熱。前年,為了讓弟弟上高中,董葡萄不讀書了,來到廣州打工。父親先是惋惜,接著歎息,交待董葡萄,站住腳跟後,給他謀個差事。如今董葡萄腳跟是站住了,熟悉了廣州,相對小安穩,父親的工作仍是渺茫。

    董葡萄想起一個星期前的那條鯊魚,面目不算可憎,挺出的肚皮可以寬容,眼小聚光,嘴闊吃四方,至於那只長滿順風倒伏的汗毛的手,完全可以當寵物來撫摸。董葡萄有少許懊悔,鯊魚連續三次朝她瞇眼瞄準,她都沒有挺起胸來當靶子,像他這樣的人,理當去主動勾引。如果總是錯過這樣的機會,父親的工作就不可能有解決的時候。董葡萄也懊悔沒讓鯊魚留下電話,只怪當時部門經理目光炯炯,在旁邊游來游去。

    經理遞給董葡萄一張價格標籤。鯊魚買的那款手機開始降價。董葡萄換好價格牌時,鯊魚出現了。他闊嘴微張,身體一擺,從門裡游進來,門框產生了波紋,水從兩側退去,顯得他皮肉光潔滑溜。橙色T恤納在淺灰色褲腰裡,亮出皮帶扣上的鱷魚商標。這情形董葡萄沒有想到水桶箍,也不管那箍兒是否扣在腰上。只覺得太陽刺穿雲霧,眼前一縷強光,心裡一暖,根本沒察覺自己笑得很開。

    鯊魚氣喘吁吁,額頭冒汗,也扯開一張闊嘴,好像密實的肉團突然裂開一道豁口,且因嘴唇豐厚,翻捲中顯得浮腫。正是這兩瓣腫肉間,擠奶般擠出乳汁般溫暖的白色聲音,他說手機有毛病,愛死機,或者自動關機。

    他溫順得像個病人,坐在櫃檯前的轉椅上,仰望董葡萄時臉色虔誠。

    董葡萄將手機檢查一遍,症狀與鯊魚說的一樣,於是請鯊魚稍等片刻,她去請示經理。

    十分鐘後,董葡萄回到鯊魚的視線,給鯊魚換了一個新手機,並一再道歉給他添了麻煩。從鯊魚的表情看,他很樂意發生這樣的麻煩。店裡的空調冷氣很足,他已是氣定神閒,摸出一個金色名片盒,並抽出一張,從T恤口袋裡摘下筆,新添了手機號碼,最後才問董葡萄什麼時候有空,他要請她吃飯,或者洗腳。

    原來鯊魚名叫唐順之,括號總經理,另有數排頭銜,董葡萄看不明白,只覺得很了不得。總經理算是領導級別了,安排人謀份差事,隨便吩咐下面的人就辦了。董葡萄眼睛盯住「總經理」,拔不下來,心悄悄地炸開了,像顆含糖的爆米花。

    體育東路知道嗎?你走過來十分鐘左右,叫炳勝酒家,廣州老牌子,這裡的菜很有特色,保留了傳統的粵菜風味,又創新與變革出一種新粵菜系,味道極好,什麼脆豬皮,老火王八湯,清炒懷參,吃的喝的都美容潤肺,強身健體。唐順之似乎擔心董葡萄不來,在電話裡做了很長的鋪墊,緊接著一陣亂七八糟的粗獷笑聲,就像碟碗摔到地上並且碎裂。

    董葡萄不知道包間裡有多少人,但肯定還有別的總經理。她太高興,一高興就說不出話。唐順之把她的無聲當作矜持,他給這種矜待更高禮遇,問是否需要開車來接她。董葡萄說不用了,很近。

    出門天仍是灰霧濛濛,車尾排出的廢氣凝結在頭頂,因為樓字間密不透風,它們就如一團死水,遮蔽了星星、月亮和雲彩。唯有天河北路那個一百九十九秒的漫長紅燈,茫茫夜海中引航燈般耀眼。車如水一樣淌過綠燈,巨大的噪音近乎無聲;董葡萄側耳細聽,仍是無聲。她的耳朵對這類聲音已經麻木了。

    按唐順之說的上樓左拐,推開「十三行」包間門,果然有四五個男人在座。男人濁物,把小包間攪得猶如外面灰霧濛濛的死水,各自的面孔模糊不清。董葡萄木頭木腦,以為走錯,唐順之站起來,叫葡萄,很熟絡,像是喊服務員「上菜」。這種親暱令董葡萄有點難,為情,當其他眼睛和奸笑都朝她拋過來,她臉都紅了。她不知道怎麼坐到椅子上去的。左右兩邊都是陌生男人。餐具擺好了,茶杯滿上了,鋪開的紅餐巾把她的臉映得更紅。他們用粵語說了幾句什麼,笑得像一群老鴨子上岸。董葡萄聽不懂,倒覺得屋子裡十分靜寂。牆上有幾幅小型的山水國畫,鏡框玻璃擦得很乾淨,對面男人那已禿的後腦勺臨時描在框裡,像只空碗。董葡萄目光順勢滑落一尺,與禿腦勺的主人四目相交,感覺群蠅亂舞。

    唐順之哇哇介紹在座。被誇張了能耐的李老闆、徐經理意滿志得,吐出了今晚最漂亮的煙圈,不失為中年男人在小姑娘面前的某種失態。唐順之將禿腦勺留到最後隆重推出,說這位是張家玉,張董,不是裝懂,我的鐵哥們,真正的山東漢子,兩家大型企業的頭頭。果然都是有頭面的人物。董葡萄一瞥鏡框中的空碗,心是滿的。

    開始吃飯。多種情狀表示,董葡萄來之前,他們已經談過了有關合作方面的正事,並且很理想,很愉悅,徹底放鬆了進入插科打諢的環節。

    第一道菜,每人半邊木瓜,黃皮紅瓤,一窩湯水。唐順之說是木瓜粉絲。董葡萄覺得不像平時吃的粉絲,知道是魚翅後,啞驚。從前將香港與遙遠的天堂劃上等號,對魚翅燕窩的認識也是一樣,沒想到能吃上它。她的舌頭試圖描述魚翅的感覺,除了滑溜和一點魚腥,算是淡而無味,遠不如甘甜的木瓜。

    「小姑娘是哪裡人。」「成都的。」「呀,是成都粉子。怪不得。」「葡萄,名字有來由吧。」「我媽懷我時只愛吃葡萄,我爸媽沒文化,隨便給我取名。」「很好。很水靈。」

    聊得馬虎潦草。董葡萄只記得鏡框裡的空碗就是張董。空碗早就替代了那幅國畫。她低頭吃會兒東西,抬頭時就望著那只空碗。張家玉以為董葡萄看他,報以慈祥的目光,後者沒有任何反應。服務員不時過來換碟,添茶。過一會兒,唐順之要董葡萄替他向各位敬酒。董葡萄肚裡裝著剛吃下的魚翅、醉蝦,還有其他古怪的東西,感覺很好。她感覺很好地說不會喝酒,唐順之說你沒出世就吃了那麼多葡萄,喝點葡萄酒沒問題。董葡萄聽見心裡說,如果父親的工作不是問題,喝十瓶她也願意。她笑起來,溫順地各敬了一杯,心裡踏實了許多,眼睛也熟絡起來,像看自家人一樣環視在座。他們對她挺客氣,默認她是唐順之的馬仔。她倒是一眼看穿了,這頓生意飯並沒有朋友之間的融洽。

    服務員開門出去,門上雕刻的「十三行」金晃晃的。董葡萄問道:「這個十三行是什麼意思?」唐順之說:「應該是清代外貿專營商的統稱。西洋僱用的中國買辦經紀人。」

    有人附和說長見識了。

    說話不多的張家玉面朝董葡萄,找到了緊盯她的臉不放鬆的理由,花了很長時間耐心解釋:「我兒子今年上大一,也問過我這樣的問題。廣州十三行的起源,有人認為起自明代嘉靖年間,確有記載的卻是十八世紀中期左右。廣州十三行的出現,是廣州外國人聚居區自『番坊』於元代衰落後,在廣州的一次重現。十三行專門負責對外貿易業務,又稱洋行,行商呢,也叫洋商。洋行集中在今天十三行街一帶,建有十三個商館,供外商居住,也叫十三夷館。」

    整個包間氣氛安靜,近乎緊張,彷彿聆聽一個精彩的恐怖故事。頭頂的燈如冬天的一輪暖日投射大地,大家都像凍僵的蛇,當張家玉停頓下來,也無人甦醒。張家玉不得不接著往下說,張家玉往下說時只剩董葡萄在聽,董葡萄要從一堆聲音中捕捉張家玉的話,不得不盯住他的嘴,就好像風大浪大時,必須手扶欄杆。張家玉有董葡萄這個聽眾很滿足,絲毫不在乎其他人聊起了別的事。於是桌面上形成一個特別的場景,就像收音機電波不穩,兩個電台的聲音混合交替出現,內容毫不相干。

    張家玉約董葡萄前,總是先問唐順之下手沒有,兄弟我不奪人之美。事實上唐順之工作太忙,見董葡萄的次數也不多,不過短信頻繁。他兩次深夜送董葡萄到家,她也沒邀請他上樓,唐順之沒把這些告訴張家玉,有他的用意。

    董葡萄很樂意和張家玉見面。男人約會女孩,絕不是為了做朋友,她也是目的明確:如果不是為了給父親找工作,她沒有興趣和一隻空碗交朋友。必要時可以上床,只是要掌握好上床時間、氛圍以及各種條件,使事情看起來水到渠成,不太容易。通過前幾次的失敗經驗,董葡萄已經開始考慮掌握這個細節,重要前提是要考察清楚男人是否真的有權力,別吃啞巴虧。

    唐順之與張家玉商量了似的,在約會時間上從沒產生過衝突。董葡萄詫異,也沒想太多,她只需要在其中選擇一個辦事最可靠的男人。她第一次坐張家玉的舊皇冠車,覺得唐順之的車更新更寬。不過張家玉花錢大方,帶她玩的新鮮。誰兜裡錢多,誰權力更大,董葡萄一時半會兒弄不清楚。

    張家玉的側面遠不如後面的空碗更吸引董葡萄。在車裡坐著,她一直望著前方,彷彿是她在開車。張家王先是帶她雲遊廣州,到十三行街一帶時,繼續解釋通商時期。當時語境氛圍很適合提父親的工作問題,董葡萄憋了很久,終覺沒有把握,還是忍了,努力裝出興趣盎然的模樣。後來董葡萄被北京路的商品真迷住了,張家玉順手買了幾樣小東西給她,像父親那樣拍她腦袋瓜子。

    第二次,張家玉請她去亞洲最大的中森日本料理吃飯。價錢很貸,一盤神戶牛肉要一千多塊,抵董葡萄一個月工資收入。董葡萄暗自決定不要吃它,事實上張家玉也沒有點,笑著說要勤儉節約,手指頭便從這盤神戶牛肉上滑過去了。

    這頓吃得很好,吃好了的董葡萄心情舒暢。飯後怎麼消遣,張家玉舉出了一系列活動,比如打保齡球、日式足浴、中醫按摩、夜爬白雲山等等。

    怎麼都是鍛煉身體。董葡萄覺得好笑。

    是啊,身體要緊,我們都這樣生活。張家玉說。

    董葡萄選擇了日式足浴。

    穿日本和服的中國女孩呱呱說了兩句日語,安排兩人進了一個包間,說回中國話,問先生小姐有沒有自己的號碼。張家玉說他還是要七號,又告訴董葡萄,可以叫男的,男的手腕夠力。董葡萄晃頭,「不要,我不要男的。」「為什麼?」「難為情。」「有什麼難為情的。」「我替別人難為情。」

    張家玉輕輕笑了。

    董葡萄又想到父親的工作問題。這個問題在腦中纏繞,像磨盤一樣旋轉,不斷地誘使她說出來,又在倏忽間把機會旋帶過去,於是她的表情張口結舌,像是被洗腳的藥味熏壞了。

    服務員脫了董葡萄的鞋襪,把她的光腳放進木桶,突然的溫度刺激了她,她尖叫了一聲,服務員嚇得連聲說對不起,要去添冷水。董葡萄緩緩神,集中精力用腳探了探水溫,才發現水溫並不算高,雙腳泡進去,深深泡進去,身體開花似的清爽,心窩裡飛出一隻蜜蜂,被春日的絢麗陽光及亂花迷了眼。

    服務員把腳捏在手裡,就像握住一截剛挖出來的藕,仔細搓洗每一處,洗得藕色粉紅。二十分鐘後,它們被晾在凳子上。張家玉的兩截老藕也被提出來,冒著熱氣。他已經睡著了,腦後墊著顆粒小枕,噴出相當勻稱的鼾。

    董葡萄想,他後腦勺那只空碗大約就是這樣枕成的。

    接著雙腳又被捶、捏、推、揉、壓、頂了好一陣,服務員才罷手。董葡萄以為洗完了,正打算穿鞋襪,服務員又把一隻腳抱在,附中,正如雕塑家準備著手創作,手握小刀片,伸向腳指頭。將腳指甲逐一修理完畢,張家玉還沒醒來。

    董葡萄和唐順之一起吃飯。飯間隨便聊天,說到張家玉時,唐順之不遺餘力地讚賞,好像讚賞張家玉是他的日常生活。董葡萄費力地點頭表示同意,張家玉是個有文化的領導,還懂點幽默。她腦海裡浮現那只空碗,遺憾人總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在那麼多女孩子面前,還噴出那樣大的鼾聲。

    董葡萄已漸漸看出兩個男人的不同方法,唐順之總在打草驚蛇,張家玉卻是守株待兔。無論如何,她知道他們心裡的渴望,他們卻不知道她。誰也不問她的家庭狀況,只拚命往她嘴裡填東西,帶她鍛煉身體,為有朝一日吃掉她健康的身體而做鋪墊。

    唐順之突然說到他的家庭。他說他愛孩子,愛他的家庭,但沒說愛老婆。他讓董葡萄猜他是否有情人。

    張家玉談到「情人」時,不是叫董葡萄猜,而是說了一個真實的故事。說是他們一桌人吃飯喝酒,聊到某個不在場的人,有個人說某某他身體弱,精神差,絕對沒有情人。沒想到某某也在隔壁吃飯,話音剛,落,某某推門而入,惡狠狠地叫道,誰說我沒情人?

    董葡萄明白張家玉的意思:對於男人來說,沒有情人是一種恥辱。於是她看著唐順之,彷彿他是一道常吃的菜,說道:「有。」

    董葡萄的答案讓唐順之感到意外。原本是件隱秘的事情,讓小姑娘一下子揭穿了,一面又因它不再隱秘而如釋重負,他顯得既高興又憂傷。他給董葡萄夾了一片鵝肝,說現在流行吃鵝肝,涼拌、紅燒或者炒飯,都不錯。看董葡萄吃下去,他才說起情人的事兒。故事太長,董葡萄沒記住來龍去脈,只知道結局是他和情人還很相愛,雖一年見上一兩次,仍是苦苦相思。他採取的措施是珍惜家庭,善待妻子,多賺錢。

    董葡萄從唐順之的大嘴看見茫茫無際的憂傷,這一瞬間她為自己懷揣父親的問題而羞愧,不該一心想著如何利用他。對一個苦惱的人最真誠的辦法是說出自己內心的苦惱,董葡萄說到成都的家庭,自己一直在為父親找工作,父親天天盼著她的消息。唐順之問她父親學什麼的,董葡萄說是個鉗工,唐順之咂巴著嘴表示遺憾,他公司需要的是高素質人才,百分之七十都是「海龜」派。

    「不過——」唐順之的這個轉折詞一把扭住了董葡萄的心。「我在廣州安排任何人就業都不成問題。」

    「那就指望你了。我父親是個老實的人。」董葡萄很溫柔,說完停了幾秒,又接著說,「你那次到我們店裡,好像是跳著芭蕾舞一樣,一下子就旋轉到我前面,一點都不顯胖。」

    「我腳小,穿三十九碼的鞋。我就是去年胖起來的,之前喜歡我的女孩兒可真不少。」

    「現在會沒人喜歡?」董葡萄沒想到這麼快就搬開了壓在心裡的石頭,心恢復彈性。

    「沒有,你喜歡?」唐順之咧開嘴,牙小而尖利。

    董葡萄笑了一下。父親的問題先於上床之前獲得答覆,原來唐順之是個有品行的人,她喜歡。他的態度,也成全了她的品行——上床的確是萬不得已的辦法,她並不想當做唯一的手段。不過,董葡萄沒想到,飯後一切又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

    坐唐順之的車回家時,董葡萄對他已是心懷崇敬。

    夜裡的廣州就像深深的海洋。外面很安靜,車如船漂在海上,董葡萄希望一直這樣漂到更深的海裡。

    「前面就是我的公司,我上去換塊電池。怎麼樣,要不要參觀參觀。」

    唐順之下車,董葡萄尾隨。經過兩道密碼鎖,拐個彎,才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進門後唐順之開了所有的燈,包括洗手間的。董葡萄沒見過那樣豪華的辦公室,一副被打蒙的樣子,推開套間的門,看到一張大床和漂亮的傢俱。彷彿被潑了盆冷水,頭腦清醒地退出來。見唐順之在泡茶,不好意思馬上走,只得在真皮沙發上坐下,品一品「上等的普洱茶」。

    父親的工作問題又浮起來。唐順之飯間的態度變得可疑,一路上的崇敬自然消失了。孤男寡女相對,氣氛有點曖昧,董葡萄想逃到外面去,但很快明白那樣做幾乎是可笑的。只有在唐順之這兒,父親的工作才「不成問題」,她相信他不是吹牛。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惴惴不安?她嘲笑了自己,喝下味道奇怪的普洱茶,靜謐的房間裡似乎有許多傾聽的耳朵。

    唐順之的耳朵最近,不過一尺來遠,黑乎乎的耳洞深不見底。他主動提到了董葡萄父親的工作問題,說近幾天就會落實。說這話時他伸出一根手指,將擋住董葡萄臉側的頭髮掠開,往她耳朵後面壓。董葡萄心理上不反感唐順之,生理上還是有點疙裡疙瘩。她想躲,又不想躲得明顯,但要躲得不明顯除非不躲。

    事實上,董葡萄只是心理上躲了一下,身體根本沒動。她害怕把父親的工作躲沒了。但又不想讓唐順之看出來,她是因為父親的工作才沒有躲開,於是她不但身體未動,還不勝嬌羞,唐順之的手就順理成章地搭到她另一側肩頭,並給自己的動作配音:「葡萄,你第一次見我就有點……那個,對不對,我們是一見鍾情。」

    唐順之答應董葡萄「不跟任何人講」,他說拿女人來炫耀是件羞恥的事。董葡萄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工作的事近幾天就可能落實,她自己也被這個消息帶得飛起來。後來幾天唐順之又帶她連續幾次在辦公室趁熱打鐵,他彷彿把父親的事忘了。董葡萄心想他自有安排,沒有催問。其間又和張家玉見了兩次,她想培養一種男女之外的感情,為解決父親的工作問題留條後路。張家玉仍是守株待兔,以守為攻,他不吝錢財,帶董葡萄換著法子吃,去不同地點洗腳,鍛煉身體。有一次去珠江邊上的酒吧,酒吧太吵鬧,無話可說,或者說話聽不見,兩人都覺索然無味。

    董葡萄幾乎想結束這種感情培養了。

    夜裡八九點鐘,董葡萄洗完澡追看韓劇,男演員言承旭的文雅英俊令她著迷,她很享受這種無邊的幻想與幸福,有時整晚都夢到他,他對她深情一片。這個時間張家玉打電話來,叫她去唱歌,她很不情願,可張家玉開車在樓下等。懷著對言承旭的甜蜜愛慕,她梳頭更衣,一下樓就看見那只空碗在車外抽煙打轉,車沒熄火,刀郎在唱《2002年的第—場雪》。

    張家玉把董葡萄帶到一個夢幻般的場所。燈光幽幽,粉香撲鼻,一堆一堆的肉,笑臉如綻開的銀子。其中一個說張董你好,請隨我來。董葡萄感覺進了妖精洞,幽暗靈異,一會兒小橋流水,一會兒古樹盤根錯節,樹上結滿鮮紅的果子。

    領路的妖精推開一扇厚重肋門,裡面就像捉了唐僧似的熱鬧。

    男人與妖精們攬腰跨腿依肩挽膊,絞纏不清。

    煙霧瀰漫中,董葡萄看見了唐順之,像肉餡似的夾在兩個妖精之間。

    她呆望著,一點表情也沒有。因為有很多東西她沒想到,很多沒想到的東西在一瞬間全出現在眼前,她反應不過來。張家玉用牙籤戳了塊水果遞給她,她接過來,吃了,仍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妖精們年輕是真的,單純是扮的,薄施脂粉,與良家姑娘區別甚微,董葡萄自然也被看成一類。卡拉OK的聲音很大,說話都是咬耳朵,咬耳朵時腰被手攬得更緊。有個男人叫道,是波霸呀,看不出來呀,哎,你們來試試,手感很好。妖精的上衣被掀起來了,露出雪白的肚皮。

    董葡萄渾身燥熱,感覺有許多螞蟻在皮膚上爬。

    這些人和她沒有關係,他們張嘴大笑,像滿足的吸血鬼,妖精洞裡花枝亂顫,地動山搖。

    父親的工作沒有落實,長身體的弟弟在學校吃鹹菜蘿蔔,這些人沒有理由這樣高興,他們完全是幸災樂禍。唐順之像不認識她似的,像從來沒說過父親的工作「不成問題」,敞開懷抱軟在沙發裡。

    董葡萄悶坐一會兒,像片被風吹起的樹葉,一聲不響地飄起來,出了妖精洞,經過小橋流水,下了電梯,逕直打車回了家。

    「葡萄,昨晚你怎麼突然走了,以為你上廁所呢。請客戶唱歌,叫小姐作陪,這都是必要的工作應酬。很多合同就是這樣簽成的。昨晚你一走,張董特沒面子,說去找你,結果你倆都沒回來。」唐順之電話裡說。

    董葡萄剛睡醒,胃裡咕咕作響,她感到很不舒服。唐順之似乎是在道歉,又像是責怪她,也許是在為他自己開脫,但沒一句說到她心窩上。她不吭聲,她不想自己說出來,那樣很沒意思。父親的工作「近幾天落實」,眼下快半個月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些天公司忙得不可開交,你父親的事一直放在心上,我找個時間跟張董說一下,放進他的企業下面,一點問題也沒有。我跟張董合作七八年了,他的脾性我很清楚。」

    放張董的企業下面。董葡萄想了想,覺得有意思,自己笑起來。窗外白晃晃的太陽也笑起來。一隻鑽進杜鵑花盆裡的麻雀也笑起來。然後,她臉上的笑像那只麻雀一樣不知所終。她變得十分嚴肅,在心裡很困難地理清了思路:先和唐順之睡覺,然後,唐順之去找張董給她的父親安排工作。和張董也熟,張董艾對她那樣慇勤,卻拐彎抹角去找唐順之,結果父親還得放在張董的企業下,那麼找唐順之有什麼作用?她覺得這裡面有問題。為什麼當時沒有直接找張董?董葡萄頭暈了,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她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睡錯人了。

    「這樣嗎,張董肯定會猜測我們有別的關係,這會刺激他,他會不舒服,不舒服誰願幫忙。」董葡萄理清思路後,像早晨的鳥兒一樣清醒。

    「鐵哥們不會在意這個,張董女朋友多的是,我知道他,對沒征服的女孩子,他隔三岔五地就會請人吃飯喝茶洗腳按摩。你別以為他有多癡情。」

    「如果我追求的男人,被我的好朋友弄上了床,我心裡是不會舒服的。你先別跟他說,讓我想想,或者我自己找他。」

    「不過千萬別急於和他上床,他的脾性我很清楚,他就是要得不到的感覺。你要想辦法吊住他。」唐順之打了個哈哈。

    董葡萄好像被人吐了口唾沫,心裡更不舒服了。掛了電話,在床上歪了一陣,覺得臉上有東西爬,一摸,原來是眼淚。哪裡來的眼淚?片刻才知道是自己哭了。為什麼會哭,她想了想,好像是因為父親的工作懸了,自己卻不能找唐順之把睡過的覺要回來。她擦乾眼淚,覺得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張家玉身上的希望很大,她已經培養了和他的非男女感情,這種動根手指頭的忙,他應該會幫。

    到底是由唐順之提,還是自己親自開口,直到下午,董葡萄還是沒有琢磨透,她隱約感到事情砸了,唐順之可能把所有事情告訴了張家玉,張家玉不會再找她。所以張家玉來電話的時候,董葡萄很欣喜。

    「葡萄,我向你道歉,不該帶你去那種地方。讓你看到了男人醜陋的一面。我知道你今天休息,一起去旋轉餐廳吃西餐。我在樓下抽支煙等你,別急。」

    「董葡萄慢吞吞地穿衣,疊被,洗臉,刷牙。若有所思,實則腦子裡一團麻,什麼也扯不清。糊里糊塗下了樓,只見張家玉身穿運動服,戴了一頂棒球帽。似乎剛打完高爾夫,精神發亮。那只空碗不見了,董葡萄突然很高興,好像所有的不快都來自那只空碗,她誇獎了張家玉,張家玉也挺高興,於是兩人在車裡說說笑笑,像樹枝上快活的鳥。

    董葡萄在旋轉西餐廳俯瞰廣州城,看了半天,說:「這樣看城市有點意思,密密麻麻的建築像石頭森林,公路是森林裡的河流,車子就像甲殼蟲,人就是螞蟻。」

    「是呀,白天和夜裡的景色很不一樣,下雨什麼也看不見。」張家玉從包裡掏出一堆花紙,「葡萄,來,看你的手氣如何,能不能刮回一台威馳汽車。」

    「這是什麼東西?」

    「社會福利彩票,我買了五百張,同時刮出四個紅桃K,獎一台威馳汽車。中了獎一人一半。」

    彩票攤開半桌子。張家玉摸出一個硬幣,刮了一張做示範。對於坐在西餐廳裡就能刮出一台汽車來這樣的事,董葡萄半信半疑。她還是算了一下賬:如果中獎分一半,至少有七八萬塊錢,父親可以留在成都不工作,過舒心生活。她被這筆賬電了一下,突然萌生的新希望,像煙花點亮了夜空,心莫名其妙地跳得劇烈——如能就這樣去掉為父親找工作這塊心病,太奇特了。她的心如風帆鼓鼓囊囊的,著手用自己的手創造奇跡。開始她故意刮得很慢,像賭徒神情凝重地磨開手中的牌,滿眼紅桃K晃動,當彩票底色微露,另有一種隱秘的刺激吸引了她,好比偷窺到局部的人,全身心都被渴望真相的心理驅使。

    但是,就像一個爬上坡的人,爬到坡頂,發現背面只有一個新的坡度等待,其他一無所獲,她只有繼續爬,不斷地失望積為一堆作廢的彩票。

    又堅持刮了一陣,董葡萄的手軟了,心也癟了。她不那麼虔誠了,她失去了耐心,加快了速度,抱著一種輕蔑的態度,像一個急躁的學生,把刮彩票當成勞動任務,沙沙沙沙,機械麻木,心被塗抹了似的越來越暗。

    途中她決定放棄。歇了一會兒,又不由自主拿起硬幣繼續刮。像開始那樣,先是緩慢,然後加速,最後只見她的手神經質地抽搐,像個羊癲瘋患者。她忘了自己在幹什麼,她聽見唐順之說「你父親的事一直放在心上,我找個時間跟張董說一下,放進他的企業下面,一點問題也沒有」。這次她不覺得有意思,也沒有笑起來,而是非常地不舒服。

    緊接著唐順之打著哈哈說:「千萬別急於和他上床,他的脾性我很清楚,他就是要得不到的感覺。你要想辦法吊住他。」

    這話像一口黏痰,讓董葡萄噁心。她確信唐順之朝她唾了一口,抖動的手雜亂無章。

    突然,董葡萄的手停止抖動,直視張家玉,她決定現在就跟他談父親的工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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