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正文 一封家書
    天終於黑下來了,營房門口掛起了燈籠,巡邏隊出動了。士兵小乙在地上匍匐前進,避開所有的人和燈火,他小心地越過了高高的柵欄,然後向山下飛奔而去。在這北國群山中的十二月,南方人小乙穿著薄薄的棉衣和鐵甲,被北風吹地發抖,他只有飛快地跑著才能保持體溫。

    他很快就翻過了一座山頭,這時他聽見了狼叫,一頭狼的影子映在山脊上,輪廓分明,狼看見了小乙,卻只是一個勁地叫,也許它已經飽餐過一頓死人骨頭了。那年月的確是狼的天堂,小乙把手握緊了腰際的刀柄,加快了步伐。他必須趕在天亮前辦完所要辦的所有事情,並趕回軍營,否則就糟了。他更不能一去不回,如果當了逃兵,家人肯定要被關進大牢。不斷飛奔著的小乙開始喘著粗氣,渾身是汗,儘管這氣溫低得足夠把人凍僵。

    又是一座山頭,山顛的明月卻特別地圓,使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於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家鄉的妻子翠翠。他們結婚的時候都只有十七歲,還沒有孩子,第二年小乙就被徵兵的拉走了。翠翠雖然只是個普通的農家女,但在他們村也算是最漂亮的女子了。兩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想讓翠翠知道,他還活著。

    年輕的小乙已經兩年沒碰女人了,連女人什麼味都忘了,只記得翠翠那個鮮活的身體,一個白得有些晃眼的輪廓,至於細節,他只在夢中才能快樂地回味。他不是沒有碰女人的機會,當部隊攻入某個敵人的村鎮時,通常指揮官總是默許士兵姦淫擄掠的。他從不幹這種事,當他的戰友們扛著尖叫著的女人從他面前經過,他會痛苦地閉上眼睛,因為他想到,如果戰爭發生在他的家鄉,那翠翠也會經歷和這裡的女人一樣的遭遇。

    現在他是去給翠翠寫信的。這個念頭從他剛到前線就有了,卻從沒像現在這樣強烈。但他剛來的時候人家告訴他最多一年賊黨就會被消滅,很快就會回家的。可所謂的賊黨的勢力似乎越打越大,越打越強,而皇上的軍隊卻已經死了好幾十萬,雙方在這片貧瘠的群山中來回地打拉鋸戰,留下的就是無數的亂葬坑。他現在正走過一個巨大的亂葬坑,沒有墓碑也沒有封土,分不清敵人還是自己人,都是層層疊疊的白骨,和殘缺的肢體。現在是冬天,如果是夏天這裡會出現鬼火,這鬼火浩浩蕩蕩,彷彿要把整個大山都燒光。

    他小心地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銀子,這銀子讓他每晚睡覺都心驚肉跳。他告誡自己這銀子千萬不能丟,這是他足足花了半年的時間,歷盡九死一生才湊齊的。因為他聽說驛站可以為人捎信,但收費特別貴,每十里收一兩銀子,小乙的家鄉離此地有一千八百里,所以需要一百八十兩銀子,這價錢比今天的EMS還貴許多倍。其實古代的驛站只有兩種職能,一是接待官員,提供食宿,差不多相當於今天的政府招待所,二是傳遞政府公文,相當於現在的機要通信局。至於民間的信函業務,則是從不辦理的,所以古人寫情書只能通過動物來傳遞,比如魚和大雁,還有鴿子。怪不得李清照要感歎「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不過,那幾年兵荒馬亂,皇帝把百分之九十的財政開支都投入到了與賊黨的戰爭中,剩下的自然要歸天子的日常所用。所以,像驛站這樣吃皇糧的單位就窮得連工資都發不出了,於是,為了解決吃飯問題,就需要搞第三產業和多種經營,於是,就秘密地開展了代客捎信的業務,通過遍佈全國每一個縣鎮的網絡優勢為民服務,當然由於是違法的業務,萬一被中央領導發現要掉腦袋,必須要地下經營,所以成本就高了,這叫風險成本嘛。

    為了湊滿一百八十兩銀子,小乙干了許多讓他晚上做惡夢的事。其實他所做的不過是那時侯當兵的干的最起勁最普遍的事———發死人財。也就是從戰死的人身上偷錢,這樣喪盡天良的事不論古今中外都是嚴格禁止的,一經發現立刻就地正法。但真正到了那種年月,誰還管它呢,被抓住算我倒霉,反正在戰爭中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如果沒給抓住就能在戰爭的間隙光明正大地享樂一番,要是可以活到退伍的那天,帶著這些錢回到家鄉也夠下半輩子了用。

    小乙頭一回幹這事是在一場小衝突之後,在荒野中留下了五十幾具雙方的屍體,而我方的指揮官也送命了。活著的人發瘋似地剝光了死人的衣服,尋找著一切值錢的東西,小乙呆住了,他感到噁心。突然一個老兵對他說:「小乙,你不是想給家裡寫信嗎,快動手吧,有了錢就能寫信了,別怕,也許這人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搶死人錢的老手呢。」老兵拉著小乙趴到了一個差不多和小乙同樣年齡的對方士兵的屍體上,老兵摸遍了死人的全身,什麼都沒有,老兵罵了一聲「窮光蛋」,就轉移了目標。終於,他有了收穫,他和小乙一同翻開了一個胖子的屍體,那傢伙胖得驚人,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子弟,他們從胖子身下找到了一個荷包,包裡有十兩銀子,老兵很慷慨,分給了小乙一半。從此,老兵就帶著小乙干了許多這種事,每次小乙都渾身發抖,但只要他們還活著,在每次作戰後都會有收穫。直到有一天老兵在摸一個死人的時候,那人居然沒死,垂死掙扎地戳了老兵一刀,一起同歸於盡了。那天小乙有些瘋狂了,他其實很恨那個老兵,是老兵讓他幹這種沒良心的事的,以至於讓他欲罷不能了。小乙剝光了老兵的衣服,在老兵的褲腰帶裡找到了一百兩銀子,這全是老兵從死人身上搶來的,小乙向他吐了口唾沫,把銀子又塞到了自己的懷裡。後來小乙成了這方面的老手,雖然他時常地在懺悔。但他從不打活人的主意,比如搶奪老百姓的財物,乃至於殺良冒功,儘管這些事同樣在軍中盛行。

    現在他終於湊滿了一百八十多兩銀子,顫顫危危地向山下跑去。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還像個孩子。

    下雪了,終於下雪了。轉眼間北風夾著漫天遍野的雪花從他耳邊呼嘯著刮過,但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總共三個山頭,他都翻過去了,終於他見到了那個山谷中的小鎮子。鎮子很小,許多房屋都是殘垣斷壁,空無一人,只剩下幾十戶門窗緊閉,毫無生氣的樣子。他來到一個掛著塊「代客寫信」的招牌前,小乙大字不識一個,他只能從招牌上畫著的一支筆的圖形才隱隱約約地看出來。他用力地敲門,敲了很久,才有個留著兩撮鼠鬚的老頭開了門,老頭罵著:「哪裡來的催命鬼,三更半夜不讓人睡覺。」

    但當老頭看見是一個當兵的時候,老頭就不敢說話了,他結結巴巴地說:「軍爺,我們家是良民,不通匪。」

    「我要給我媳婦寫信。」小乙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銀元寶塞在了老頭手裡。

    老頭在昏暗的燈光下鋪開了一張信紙,準備好了文房四寶。老頭說:「你管你念,我管我寫。」

    小乙說:「翠翠,你還好嗎。」然後他沉默了半天。

    「下面呢?」

    「下面我忘了。」在來之前,小乙早就準備好了要對翠翠說的話,他每天晚上睡在營房裡就想著這些話,雖然很長,但是小乙居然能一字不差地都背下來。但現在來到了這裡,心裡頭「砰,砰」地亂跳,一下子全都忘光了。小乙著急了,他抱著頭竭盡全力地想,卻想不出半個字。

    老頭說:「接下來還是由我給你寫吧,這些年,老頭我幾乎天天都給那些當兵的寫信,內容幾乎都是從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放心吧,我寫的信,保證讓你滿意,更讓你媳婦滿意。」

    小乙點了點頭。

    於是,老頭差不多是不假思索地寫著,一會兒,整張信紙就佈滿了老頭那歪歪扭扭的字跡。但在小乙眼裡,依然如天書一般神奇。老頭把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小乙非常滿意。又給老頭加了幾錢碎銀。然後請老頭開信封,先寫小乙家鄉所在的州縣和某某鄉某某村,然後是名字,老頭說不能寫「翠翠收」,這樣送信的人看不懂。要寫大名,小乙不懂什麼是大名,於是老頭問清了小乙的姓和翠翠娘家的姓,在信封上寫著「羅王氏親啟」的字樣。落款是「羅小乙」。

    「行了嗎?」老頭問,他有些得意。

    「慢。」小乙抽出了刀,老頭臉色變了,以為當兵的要殺他,於是給小乙跪了下來:「軍爺,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啊!」

    小乙不是這個意思,他用刀割下了自己的一縷頭髮,足有五六寸長,放在了信封中。然後又用毛筆在信紙的背面畫了一個人,一個戴著頭盔,穿著鐵甲的人,就是小乙自己,又畫了一個女人,那是翠翠。當然,他畫得既不寫實更不寫意,像是兒童畫。

    老頭笑了,然後老頭熟練地把信裝入信封,用火漆把口給封上了。小乙接過信,居然向老頭磕了個頭,然後飛奔著跑出了小鎮。

    大雪越下越大。

    小乙把信揣在懷裡,貼著心口,那兒有一道傷疤,從右肩直到左胸。帶著十二月的一陣寒氣和雪花的信緊緊貼著他的傷口,於是一股刺骨的疼痛又開始折磨他了。他停下來喘著粗氣,捂著胸口,汗珠佈滿了他的額頭。那道傷疤,是在一場激烈的戰鬥中落下的。那時小乙剛到前線不久,他們突然受到了敵方大隊鐵甲騎兵的衝擊,眨眼之間,五千人的隊伍像是遭到一陣颱風的襲擊,躺倒了一大半,血把天空都染紅了。一個大個子騎兵渾身是血怒目圓睜,馬蹬上掛著二十多個人頭,舉著血紅的大刀向小乙劈頭砍來,小乙嚇傻了,幾乎沒有反應,眼睛裡只有一大片紅紅的血色。完了,他逃不了了,正準備著被別人一劈為二的時候,他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了翠翠的那張臉。於是他彎下了身子,躲過了那一刀,然後一槍刺入了大個子騎兵的肚子,騎兵的肚腸流了出來,好長好長,似乎永遠都流不光,小乙麻木了,他不明白自己就這麼輕輕一捅,一個剛才還生龍活虎的人,同是爹娘養的皮肉,就像泥巴一樣爛了。他就這麼看著對方的腸子慢慢的慢慢的流到了自己的身上。騎兵居然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肚子被人鑽了個大窟窿,還在揮舞著大刀砍死了好幾個人,最後一刀沒了力量,勉強砍在小乙的胸口。騎兵從馬上栽了下來,倒在地上不斷地罵著髒話,直到被割去了首級。小乙也倒下了,被抬了回去,卻沒有任何醫療措施,他的傷口裸露了好幾天,血不斷地往外流,他以為自己肯定沒命了,卻沒想到過了半個月傷口自行癒合了,他又能歸隊打仗,只是一遇寒冷傷口就會鑽心地疼。

    月亮已掛在了中天,子夜時分寒氣逼人,小乙強忍著疼痛穿過山谷,越過一條結了冰的河,來到一條寬闊的官道上,驛站就在官道邊上。高大的房簷像個縣衙,卻是破破爛爛的,陰森地立在那兒。

    驛站裡有一個值班室,日夜都有人,他來到門口,卻聽到裡面卻傳出了女人的尖叫聲。那聲音特別地撩動人心,讓小乙回想起了什麼,臉上一陣發熱,好久沒聽到過這種聲音了。小乙故意在門外徘徊了好一陣,門裡的聲音卻好像一浪高過一浪似地滔滔不絕,直到這潮水漸漸地平息下來,他才敲了敲值班室的門。接著傳來一個男人洪亮的聲音:「誰?」

    「來寄信的。」

    「半夜裡寄什麼信,明天早上再來,我睡覺了。神經病。」

    「大哥,我把銀子都帶齊了,就行行好吧,我是當兵的,是從軍營裡溜出來的。」

    門開了,一個彪形大漢赤著上身給他開了門,一把將小乙拉了進去,把門又關上了。房間裡點著一堆爐火,讓小乙渾身都暖暖的。屋子裡有張床,在厚厚的棉被裡鼓鼓囊囊的,露出了一截女人的長頭髮。

    「有什麼好看的,小兄弟沒討過老婆吧。」漢子一邊穿衣服,一邊拍著小乙的肩膀。

    「不,有老婆,我就是來給她寄信的。」然後小乙取出了信。漢子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他居然還識字,然後翻出本簿子,也就是資費表,算了算路程和資費:「一百八十兩銀子。」

    小乙把所有的銀子都拿了出來攤在他面前,漢子點了點錢,說:「正好。」其實還多出了幾兩。漢子取出一個印章蓋在了信封上,就算是政府公文了。他說明天早上就有一班驛馬要出發去州府,一起把這封信帶出去。

    「謝謝大哥,三更半夜打攪您了,您的大恩大德,小乙沒齒難忘。」小乙激動地給漢子拜了一拜。

    「得了得了,我老婆還等著我辦事呢,快回去吧。」

    小乙走出房間,離開了驛站,身後卻傳來漢子洪亮的嗓音:「小兄弟,路上小心,有狼。」

    小乙聽了之後,鼻子一酸,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大哥,我永遠都忘不了您。」他的聲音迴盪在夜空中。他又踏著雪走過官道,越過那條河,走進山谷,路過小鎮,他又在那個老頭的門前拜了一拜,然後他步入了群山之中。現在山野間都已經成了一片銀白色,他的頭盔和鐵甲上也都沾滿了雪。他不斷哈著氣,跺著腳,在身後的雪地裡留下了一長串的腳印。

    軍營裡的伙食太差了,頓頓都是發餿的小米飯,讓他又累又餓,他左手捂著胸口,速度明顯不如來的時候,但依舊在全力地跑著。其實他真不願意回去,在這大山裡,他隨便往哪一躲,然後找機會逃回去,誰都抓不到他。可是他不能連累翠翠。

    他吃力地翻過一座座山頭,又見到了亂葬坑裡的一大堆白骨,他已竭盡了全力。他很睏,想睡覺,可他明白,在下著大雪的山野中,一旦睡著了,就永遠也不會醒來了。他不知從哪來的力量,想到了還有回家的可能,於是他又振作了精神跑了下去。

    東方已經出現了一線白光,天空呈現出了一種美麗的紫紅色,就快要日出了。他無暇欣賞這壯麗的日出,因為軍營已在眼前了。龐大的軍營裡有好幾萬人,幾千個銀白色的帳篷星羅棋布蔚為大觀,除了巡邏隊外都仍然沉浸在夢鄉。他成功了,現在回去時間正好,他們還沒起來,沒有人會知道他去過哪兒的。

    小乙高興地翻過了軍營的柵欄。

    一年以後。

    翠翠打扮地非常漂亮,坐在家裡唯一的一面小小的銅鏡前,她已經二十一歲了。兩歲的兒子安靜地躺在床上睡著了,兒子是小乙走後第九個月生下來的,也許就是他臨走前的那一夜的作品吧,可憐的小乙還不知道他自己已經有了兒子了。她今天就要結婚了,她要改嫁給村裡的光棍阿牛。半年前,鄰村的一個斷了條胳膊的退伍老兵告訴她,小乙已經死了。阿牛早就對翠翠有意思了,但阿牛是個非常老實的人,雖然是個很能幹的強勞力,人卻長得很難看,所以沒人願意嫁給他。阿牛知道小乙的死訊以後,跪著對翠翠說:「嫁給我吧,我會把你們母子倆照顧好的,我會把小乙的兒子當成我自己的兒子一樣。」那年晚上天空掛著一輪新月,阿牛有力的大手緊緊握著翠翠的手,讓她有一種安全感。

    翠翠一開始沒有同意,她天天以淚洗面地考慮了一個月,終於心裡那道堤壩還是崩潰了,那時候二程先生和朱夫子還沒出世,寡婦改嫁也不算稀罕。她同意了。

    過一會兒阿牛就要帶著財禮和花轎來接她了。她的臉上掛著淚珠,她忘不了小乙。

    「羅王氏。誰是羅王氏。」門外傳來了一陣吆喝聲。

    「羅王氏,從來沒聽說過有這個人。」翠翠對自己說。

    門外又傳來村裡教書先生的的話:「羅王氏,不就是翠翠嗎?不過,她明天就不叫羅王氏了。」

    「翠翠,有你的信。」教書先生敲著翠翠的門。

    翠翠非常奇怪,她還不懂什麼叫信。門口站著一個騎著馬,穿著政府制服的人:「你叫羅王氏?」

    「不認識,我叫翠翠。」

    「她的大名就叫羅王氏。」教書先生在一邊說。

    騎馬的人把一封信塞在了翠翠的手裡,然後揚鞭走了。翠翠茫然地拿著信,不知所措。教書先生看著信封的落款叫了起來:「是小乙,是小乙給你寄來的信。」

    「小乙?」翠翠彷彿見到了什麼希望。

    「快拆開來看。小心點,拆有火漆封口的地方。」

    翠翠照著他的話拆開了信,取出了信紙,但她不識字,看不懂。她只認識小乙夾在信裡的那縷頭髮,烏黑烏黑的,還殘留著小乙身上的那股味道,這味道只有做妻子的才能聞出來,並且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頭髮,這味道,翠翠在夢中已摸到過,聞到過許多回了。她把小乙的頭髮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彷彿就是自己的生命。

    「先生,能給我讀信嗎?」翠翠懇求著教書先生。

    「好的。」他開始讀了。

    「翠翠,你還好嗎?

    我想你。我在這裡過得很好,我們打了許多大勝仗,打死了許多賊黨,我們自己的傷亡是微乎其微的。賊黨就快要被我們消滅光了,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我所屬的部隊離敵人很遠,很安全,我也活得好好地,我還長了好幾斤肉。我們這的伙食和城裡人吃得一樣好,營房又乾淨又暖和,棉衣很厚,我還從沒受過傷,生過病呢。你一定要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福氣大,就算我們部隊全都死光了,我也會活著回來的。翠翠,你寂寞嗎?我每晚都夢見你,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希望你和以前一樣漂亮。沒有人欺負你吧,如果有,我回來一定要他的命。今年的收成怎麼樣?我們家的老母雞殺了嗎?不用省,想吃就吃吧,只是別在下蛋以前殺。我們家的兩頭豬呢?下過仔嗎?有的話,把小豬養好。現在天氣冷,睡覺的時候多蓋點被子,你一個人有困難,請村裡的鄉親們多幫幫忙,別不好意思。翠翠,告訴你,我立了軍功,救了將軍的命,將軍答應等戰爭一結束,就封我做官,到時候,我會坐著轎子回來的,你就會過上好日子了。等著我,一定要等我,翠翠,保重。

    小乙」

    「沒有寫落款的時間。」教書先生說,「一定是小乙請人代寫的,翠翠,你真有福氣。」

    翠翠卻在哭。她奪過信紙,還看到了信背面小乙畫的他們兩個人的圖形。她哭得更厲害了,她躲到了屋裡,把頭埋在兒子的身邊哭著,兒子驚醒了,不解地看著年輕的母親。翠翠對兒子說:「孩子,這是你爹來的信,你將來一定要識字,要能自己看懂你爹的信。」翠翠緊緊抱住了兒子。

    門外,阿牛迎親的隊伍卻來了,刺耳的喇叭聲傳遍了全村。阿牛今天特別高興,一副新郎的打扮。「翠翠。」他跨進了門。

    翠翠面帶淚痕地站在阿牛面前,輕輕地說:「阿牛,對不起,我不能嫁給你,小乙給我來信了,他還活著,活得很好,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對不起,阿牛。」

    阿牛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卻始終沒說話,他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終於一把扯碎了新郎的衣服,然後狂奔了出去。

    第二天,人們發現了阿牛上吊自殺的屍體。

    小乙那天把這封信叫給驛站以後的第二天,驛馬就把信放在公文中一起帶到了州府。那裡的驛站一看這封信的收件人是個村婦就知道是封家書,但那年月都要講點職業道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只等下一班到南方去的郵驛,可是那時候的公文絕大部分都上京城,所以一等就是三個月,等來了一班去四川的公文,其實這所謂的公文也不過是某個將軍寫給老婆的家書罷了,雖然四川離小乙家鄉相距很遠,但總之也算是南方,就一起帶了出去。郵差騎著馬過了黃河,到了京城,又翻過了秦嶺,走上了難於上青天的蜀道,歷盡無數險山惡水,足足走了三個月,換了十多匹馬才到了成都。成都驛站在一個月後又把這封信轉到了渝州,也就是現在的重慶,在那兒上了一班郵船,走長江的水路。到了白帝城,有個被貶又被皇帝召回的詩人上了郵船,詩人氣宇軒昂地站在船頭,兩岸的猿猴不停地叫著,只用一天工夫就穿過三峽到了江陵,於是他寫下了一首膾炙人口的詩。詩人離開了船後,船速又放慢了,又花了三個月時間過武昌的黃鶴樓,湖口的石鍾山,當塗的採石磯,潤州的金山焦山,從那裡入大運河,過了姑蘇城外的寒山寺,直到杭州的錢塘江邊。杭州驛站收下了信,可由於富春江發大水沖壞了驛路,只能走海路,於是上了一班去廣州的郵船,在海上飄了兩月才中途下船,直奔小乙的家鄉了。總共花了一年時間,這在當時已經算是快的了。如此算來,一百八十兩銀子也不算貴。

    又過了十八年,小乙和翠翠的兒子二十歲了,簡直又是一個小乙的翻版。翠翠還給兒子張羅著討了新媳婦,如今翠翠也做婆婆了。翠翠早就賣掉了豬和雞,每天沒日沒夜地織布,然後到城裡賣錢,就是為了供兒子從小在教書先生的私塾裡唸書,兒子很聰明,十歲的時候就會把小乙的信全文一字不差的念給翠翠聽了。爾後幾乎每天晚上翠翠都要兒子念一遍那封信,她百聽不厭,兒子一天不念信,她就好像生活中少了點什麼。兒子長大了,翠翠卻因超負荷地工作未老先衰了,她只有四十歲,卻像五十歲的人,滿頭白髮和皺紋,她的年輕美貌也只能成為記憶了。

    她從沒有改嫁,她在等小乙,一等就是一輩子。

    「翠翠,你看誰回來了?」教書先生對她說。一隊人正敲鑼打鼓地向她家走來,「是小乙,」翠翠叫了起來,「是小乙當了大官回來了。」

    她興奮地迎了上去。卻不是,儘管這騎在馬背上的這張臉是那麼與小乙相像,是兒子。兒子進京趕考中了狀元,衣錦還鄉了。

    但翠翠卻似乎不認識兒子了,她一把抱住他,叫著小乙的名字,她從懷裡取出了多年來一直深藏著的信:「小乙,你終於回來了,這麼多年了,我好想你,看,這是你寫給我的信,我們有個兒子,還有了兒媳,很快就會有孫子的。我們的兒子很有出息,他進京趕考了,他會中狀元的。」

    「娘,是我啊,我中狀元了。」兒子說。

    「你是小乙,你做大官了。」

    翠翠瘋了。

    十八年前,小乙在驛站裡寄完了信,趕在天亮前回到了軍營。當他翻過柵欄,以為萬事大吉的時候,卻發現部隊正整裝待發,準備在天亮前偷襲敵軍。監軍在點名,正好點到小乙的名字,小乙高喊了一聲:「到!」他匆匆忙忙地跑向隊列。

    「站住,你遲到了。」監軍嚴厲的說,「根據軍法第六條第三款:出發前點名有遲到者一律就地正法!來人,把他綁了。」

    小乙被五花大綁起來,他想叫,他想說自己只不過是去給媳婦寄了一封信,但他的嘴被破布塞住了。他被押到了閱兵台上,他看著下面白色的雪地上站著黑壓壓地好幾萬人,都鴉雀無聲。

    這時太陽升起了,從東方,在山巔之間,那輪火紅的東西像是個出生的嬰兒一樣升上天空,小乙想:我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太陽越升越高,照亮了他的臉,忽然他飛了起來,高高地飛了起來,他離地面越來越遠,他見到地下躺著個沒有腦袋的死人,那就是他自己。鮮紅的血濺滿了雪白的地面,像一朵冬天的梅花,特別美。拿大刀的劊子手把他的人頭高高地舉起。

    小乙飛得離太陽越來越近了,他突然想到了驛站,大約現在,郵差大哥已經帶著他寫給翠翠的信出發了吧。

    一路平安,我的一封家書。

    蔡駿

    200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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