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彪的這一生 正文 第18節 草地波折
    長征萬里,鐵流滾滾。紅軍健兒最危險的敵人不是飛機、大炮和國民黨軍隊,而是襲人於無形的瘴氣、沼澤、草地和會師後來自同一陣營的冷箭。

    聶榮臻把手槍頂上膛,隨時準備應對暗處打來的黑槍。林彪垂涎於張國燾雄厚的兵力,和聶榮臻在草地大動肝火。

    在一、四方面軍分離的緊要關頭,毛澤東將林彪推到對敵鬥爭的最前沿和黨內鬥爭的最後方。對他的無限信任?還是對他有意識的保護?歷史留下重重疑團。

    林彪率紅一軍團作為中央紅軍的先鋒,在渡過大渡河後,繞道雅安,沿川西天全、蘆山向北急行。翻越夾金山,奪取懋功,去與紅四方面軍會合,這是當時的戰略總任務。

    天全、蘆山一帶,地理上屬川西高原,山峰都在海拔3000米以上,還有遮天蔽日、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和高寒刺骨的雪山。岷山、邛崍山兩條蜿蜒伸展的山脈擋住了紅軍北去的道路。

    在大渡河以西,威脅紅軍的不再是國民黨軍隊的圍追堵截、槍炮刺刀,而是風沙雪雹、沼澤和荒野;時刻將奪去紅軍戰士生命的,是自然災害和紅軍自身的體力狀況。二郎山雖然只有三千四百三十七米高,但在翻越它時,由於體力消耗殆盡,許多紅軍戰士把翻越二郎山稱之為長征中最艱難的行軍之一。

    二郎山位於瀘定、天全、榮經三縣的交界處,北接夾金山,西連大雪山,據說是《西遊記》中二郎神修煉成仙的地方,故得此名。當地一首小曲這樣唱著:

    二郎山,高萬丈,

    石頭荒草遍山崗。

    羊腸小道難行走,

    康藏交通被它擋。

    1935年6月1日,林彪率紅一軍團前衛部隊一師強攻二郎山險隘——飛越嶺,打開了北進的必經之路,後續部隊陸續到達二郎山地區,向抱桐嶺前進。

    抱桐嶺是一片原始森林,古木參天,青籐盤繞,腐草爛葉遍地,野豬毒蛇亂竄。6月初,天公不作美,一連幾天大雨滂沱,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瘴氣在林中瀰漫開來。就在這陰森恐怖的原始森林中,許多戰士無聲無息地死去。以致一年後,當毛澤東會見美國記者斯諾時,還痛惜不已:「在那裡,有一個軍團損失了三分之二的馱畜,好幾百人倒下去,再也起不來了。」

    林彪本人並沒在二郎山逗留,他率一師繞過天全,奔襲蘆山。在蘆山城外十幾里處,一師又通過了一座鐵索橋。不苟言笑、正經古板的軍團長在這座鐵索橋上出了一次洋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紅一師師長李聚奎回憶道:

    在離蘆山城約十幾里地的地方,我們過了一座鐵索橋。這個鐵索橋同瀘定橋相比小得多,可是它卻是我師進入川康地區以來第一次過鐵索橋。由於大家都沒有過鐵索橋的經驗,人一踩上橋,就像打鞦韆一樣,左右搖晃。

    當時林彪和我師在一起行軍。因為他是從瀘定鐵索橋走過來的,所以大家都想看看他是怎麼走鐵索橋的。不料他的雙腳剛踏上鐵索橋,整個身子就搖晃起來,差一點摔倒了。走在他前面的警衛員趕緊用手拉他,可是越是前面有人拉,他就越邁不開步。不曉得他是怎麼過瀘定鐵索橋的。

    後來還是生長在江邊的同志說,走鐵索橋如同在江中小船上行走一樣,必須隨著鐵索的顫動邁步,才能走得開。果然部隊陸續地過去了。

    紅一軍團到達蘆山時,川軍已棄城退到羅純山一帶。林彪決定由陳光率四團帶電台先走,限令6月12日前到達懋功,劉亞樓率五團跟進,林彪、聶榮臻率軍團部和紅三軍團彭雪楓師尾隨其後。

    6月12日,林彪等率部行進至夾金山腳,接到陳光、楊成武發來的電報,得悉他們已與紅四方面軍第三十軍李先念部會師,三十軍二十五師韓映山部已於8日攻佔懋功。消息傳來,全軍歡騰。林彪、聶榮臻立即通過電台將喜訊報告毛澤東。毛澤東電令林彪「繼續前進」。

    林彪率眾從大磽磧方向攀登夾金山。夾金山海拔四千五百米左右,中午前後,天氣驟變,先是大霧,然後是毛毛細雨,轉眼又下起鵝毛大雪,隨風狂舞。聶榮臻開過刀的腳化膿了,躺在擔架上。林彪低著頭,悶聲不吭地一步一步挪動著,不一會兒,他們兩人就被風雪隔開了。

    6月13日,聶榮臻翻過了夾金山,林彪卻遲至14日才下來。這幸虧了忠心耿耿的警衛員,林彪才沒倒下。由於身體虛弱、缺氧和高山反應,林彪在夾金山頂幾次失去知覺,昏迷過去,警衛員們合力把他背下山。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此刻,毛澤東心頭縈繞著一個問題: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情形會如何呢?一個是久經休整,兵強馬壯;一個是長途跋涉,人困馬乏。為此,毛澤東指示林彪所轄紅一軍團要主動搞好與紅四方面軍會合後的團結。他親自為一軍團擬定了三條標語,供兩軍會師後用:

    一、四方面軍是一家人!

    會師的勝利證明我們的紅軍是不可戰勝的!

    歡迎張主席!

    與此同時,毛澤東電令林彪、彭德懷統領的一、三軍團所部向不同方向前進。

    對於這一舉動,有些史學家認為,毛澤東「也許並不是不相信張國燾,但他在採取防範措施。他們兩人已有十二年沒有見面,關係歷來不密切」。與張國燾共事過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善耍權術、血腥味極濃的鐵腕人物,四方面軍中凡是反對他的人,都被冠以各種罪名除掉了。在「肅反」的口號下,張國燾殺害了數以千計的幹部。現在,張國燾走到了自己的身邊,毛澤東、林彪該如何應付呢?

    6月16日,中央政治局和中央軍委進駐懋功地區。懋功,又名小金,是一座四周被雪山環抱的小縣城,只有幾百戶人家,居住著藏、回、漢族人民。從16日到24日,毛澤東在此足足等了一個星期,直到25日,張國燾才威風凜凜地在一隊騎兵護衛下來到兩河口鎮,與毛澤東進行了一次「叫化子與龍王爺比寶」(毛澤東語)式的會面。

    張國燾很快瞭解到中央紅軍的全部家底。他估計紅一方面軍人數不超過兩萬人,而自己帶領的紅四方面軍足有八萬人,雙方力量對比是一比四。

    張國燾是個注重實力的人物,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強大後,權力慾和個人野心急劇膨脹起來,表現出一種自負和傲慢,不把毛澤東等人放在眼裡。和毛澤東在一起的「洋顧問」李德這樣寫道:

    他像主人待客一樣接待了我們,他的舉止十分自信,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軍事優勢及行政權力。

    6月26日,中央在兩河口舉行政治局擴大會議,毛澤東與張國燾就紅軍行動方針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毛澤東提出迅速北上,建立川陝甘根據地的建議。張國燾則主張南下川康邊。最後,政治局以壓倒優勢通過了毛澤東的提議,決定紅軍繼續北上,並通過了相應的決議。

    張國燾對此甚為不滿,他把自己的主張未能獲得通過的原因歸咎於政治局內毛派人物太多。他開始利用紅四方面軍的兵力優勢,煽動手下一部分人向中央要權。張國燾還在一批高級指揮員中散佈「誰得票多誰當主席」的言論,製造篡權輿論。

    7月18日,中央政治局為顧全大局,搞好同四方面軍的團結,作出了任命張國燾為紅軍總政委的命令,並規定「一、四方面軍會合後,一切軍隊均由中國工農紅軍總司令、總政委直接統率指揮」。

    張國燾就任總政委後,立即決定將原紅一、三、五軍團改為一、三、五、三十二軍。中央紅軍的軍團,就實際兵力而言,僅能算作一個軍,人數最多的紅一軍團也由出發時的一萬多人減員至三千五百餘人。

    如果把中央紅軍比作一乘戰車,那一、三兩個軍團就是車之雙輪,林彪、彭德懷就是衝鋒陷陣的兩匹驍騎。當有人偷偷地把會理會議的情況透露給張國燾後,他立即敏感地意識到,中央紅軍也不是鐵板一塊,也不團結,有機可乘。於是,他開始加緊對紅一、三軍團領導人進行策動。他以為,只要把林彪、彭德懷爭取到自己一邊,毛澤東就是一個光桿司令和孤家寡人了。

    張國燾過於熱情的奉承,含義不明的舉動,挑撥性極強的語言,使彭德懷、聶榮臻等人警覺起來,他們頂住了張國燾的誘惑,挫敗了張國燾的陰謀。

    可是,在這次很明顯的分裂與反分裂的鬥爭中,林彪又沒站穩腳跟,立場又發生了動搖。由於在遵義會議和會理會議上兩次受到不同程度的批評,林彪的情緒一直很低沉,牴觸情緒很大。不及時傳達遵義會議精神和會理會議後成天咕咕囔囔就是明證。會師後,林彪與張國燾一談即合,顯得很親近,這不能不引起聶榮臻的焦慮和不安。

    北上方針由於張國燾的拖延,遲遲不能實施。8月初,中央利用毛兒蓋休整之機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重申了北上川陝甘,創建新蘇區的既定方針。會議還將一、四方面軍混編為左、右兩路軍。右路軍以原紅一方面軍為主,由一方面軍的一、三軍團和四方面軍的四軍、三十軍、紅軍大學組成,徐向前、陳昌浩任指揮;左路軍以原紅四方面軍為主,由四方面軍的九、三十一、三十三軍和一方面軍的五、九軍團組成,由朱德任指揮。會議決定分兵北上,毛澤東率中央政治局隨右路軍以班佑為目標前進;張國燾率左路軍以阿壩為目標前進。兩軍約定在巴西會合。

    事態愈加嚴重,林彪也越滑越遠。他的政委聶榮臻感覺到林彪似乎與張國燾達成了某種協議或默契,這從當時被視為張國燾代理人的陳昌浩的親疏態度上可以得到證明。為了說明這一點,聶榮臻曾講述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險記」:

    右路軍組成後,有一天,我和林彪在右路軍總指揮部開過會,留下來吃晚飯,吃了很多胡豆。右路軍的政治委員是陳昌浩,他是代表張國燾的。

    吃完了晚飯還沒有天黑,陳昌浩說:「林彪同志你可以先走,榮臻同志你留下來,我們還要談一談。」留下後,陳昌浩問我:「你對遵義會議態度怎樣?你對會理會議態度怎樣?」我說,遵義會議我已經有了態度,會理會議我也早有了態度,這兩個會議我都贊成,我都擁護。看來,他們認為,林彪已經不成問題了,要做我的工作,要動員我出來反對毛澤東同志。

    ……談到晚上10點鐘了,我說,昌浩同志,我要回去了,明天還要行軍,他才說,好吧,你走吧。我就帶著兩個警衛員,牽著一匹騾子,離開了。……老實說,我怕陳昌浩整我,也怕藏在藏民中的壞分子打我的冷槍。我走了半夜多,才摸回軍團部。

    聶榮臻是全軍公認的「最守紀律,最負責任」的政治委員,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周圍的同志,特別是林彪。

    8月中旬的一天,紅一軍團指揮部。當電台報告左路軍遲遲不肯向巴西地區推進時,林彪、左權、朱瑞等人都沉默了。聶榮臻對他們說:「我們光在毛兒蓋附近,前後就耽擱了一個多月,再不能在草地上拖了。還是照毛澤東同志講的,出甘肅。要不,我們可就要完了。」他轉身又以鄭重的口吻對林彪說:「你要注意,張國燾要把我們『吃掉』。」

    「不見得吧?」對這位比自己年長7歲的政委,林彪說話總是那麼一種不以為然的口氣,不冷也不熱。

    「不見得?我告訴你吧,張國燾有一個方案,要把我調到三十一軍當政委,把你調到另一個軍當軍長。把我們調離原作戰部隊,這意圖不是很明顯嗎?」聶榮臻說。

    「你這是宗派主義!」一向說話模稜兩可的林彪,這次一點也不含糊,反駁聶榮臻的提醒。

    「這怎麼是宗派主義呢?」聶榮臻沒有想到林彪口中突然飛出一頂「宗派主義」的帽子,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張國燾和中央的思想不一致,從會師以來到現在一直是這樣。我們應該想一想,保持警惕,這是個路線問題。」

    「既然是路線問題,那麼你的意思是說張國燾的路線錯了?」林彪把聶榮臻逼到了關口上。在當時,得罪權勢炙人的張國燾是件十分危險的事。

    聶榮臻並不害怕,他平靜地說:「我看張國燾的路線是錯的。」

    林彪卻不能冷靜,他高聲說道:「你說他的路線不對,那他們怎麼還有那麼多人?我們才幾個人哪?」

    對林彪的這番話,聶榮臻十分氣憤,他按捺不住感情,「霍」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人多就對,那蔣介石的人更多,難道能說蔣介石是正確的嗎?」

    似這般激烈的爭吵,在林彪、聶榮臻之間,尚不多見。似乎為了證明林彪的錯誤,沒等林、聶爭論完畢,張國燾便開始動作了,一場關係黨和紅軍命運的鬥爭又在草地荒原中展開來。

    彭德懷最先察覺到危險。當災難還在萌芽狀態時,他就向毛澤東作了匯報。

    彭德懷在《自述》中說:

    我回到蘆花軍團部時,軍委參謀部將各軍團互通情報的密電本收繳了,連一、三軍團和軍委、毛主席通報的密電本也收繳了。從此以後,只能與前敵總指揮部(張國燾)通報了。與中央隔絕了,與一軍團也隔絕了。

    這次北進,三軍團走在右翼縱隊的最後面,前面是一軍團,中間是紅四方面軍之四軍、三十軍、九軍和前敵總指揮部。當時使我感覺:張國燾有野心,中央似乎沒有察覺。毛澤東、張聞天隨前敵總指揮部一處住,先一兩天到達上下包座(松潘西北百餘里),三軍團後一兩天才到達阿西、巴西,離前敵總指揮部約十五里至二十里。我到宿營地時,立即到前敵總部和毛澤東處。其實我是為了到毛澤東處,才去前總的。這時周恩來、王稼祥均害病住在三軍團部。

    在巴西住了四五天,我每天都去前總,秘密派第十一團隱蔽在毛主席住處不遠,以備萬一。在前敵參謀長葉劍英處,得知一軍團到了俄界地區。找不到嚮導,問不到路,沒有地圖,茫茫草原,何處是俄界呢?這時楊尚昆已調其他工作,三軍團政委是李富春。三軍團準備了電台,編了密碼,也只能說是要與一軍團聯絡,而未說是為了防止突然事變。派武亭同志帶著指北針尋找一軍團走過的行蹤,務把電台密碼本送給林、聶。正好送到林彪處,這天,事情就發作了。

    事實證明,送密碼本給紅一軍團,這是在事變發生前極為關鍵的一著棋。電台與密碼將一、三兩個軍團重新聯絡成一個首尾相應、交替掩護的戰鬥整體,一旦出事,即可行動。

    林彪在毫無思想準備和絲毫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推到了這場鬥爭的最前沿。這也是他的幸運。如果從容地讓他進行選擇的話,他很可能走上另一條道路。

    紅一軍團(這時改稱紅一軍)到達阿西後,9月上旬,林彪接到幾份相互矛盾的電報,這使他估摸不定一、四方面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9月5日晚8點,陳昌浩發來電報,宣佈「右路軍七天整理計劃」,指定紅一軍就地休整;

    ——9月6日下午3時,周(恩來)彭(德懷)李(富春)發來電報,命令「1軍主力應集結俄界,派隊向羅達偵察前進」;

    ——23小時後,彭(德懷)李(富春)又有電報飛至:

    林、聶:

    …………

    內情複雜,1軍應在原地休整,特別注意體力恢復。

    彭、李

    7日14時

    一會「休整」,一會「前進」,一會說「內情複雜」,一會又要「注意恢復體力」,林彪有些捉摸不定。他疑惑地望著聶榮臻,問道:「這搗的是什麼鬼?」

    聶榮臻對於紅軍統帥部裡發生的情況雖有所知,但並不知曉內情。他沉思一會兒,對林彪分析說:「說不定張國燾想動手,那樣中央就身處危境了。」

    為了應付突發事變,林彪、聶榮臻向周恩來、彭德懷、李富春發出了一封探詢式的請示電報:

    我軍久滯番地,部隊日益減員,應乘岷(縣)、西(固)敵防薄弱之時突出為妥。目前遲遲不進,究擬如何?

    9月8日,林、聶電報到達巴西時,巴西情況已如箭上弦,千鈞一髮。

    早在9月3日,張國燾電告中央,噶曲河水上漲,無法涉渡,建議放棄北上計劃,全部紅軍向西南方向的川康邊界推進,後又提出了「我們要南下」的口號。

    9月9日,張國燾向毛(澤東)周(恩來)洛(甫)王(稼祥)提出「最後通牒」,逼中央就範:

    時至今日,請你們平心估計敵力和位置。我軍減員、彈藥和被服等情形,能否一舉破敵,或與敵作持久戰而擊破之,敵是否有續增可能。

    ……左右兩路(紅軍)決不可分開行動。弟忠誠為黨,為革命,自信不會胡說。

    如何?

    同日,張國燾致電陳昌浩,命令陳昌浩率右路軍迅速南下,如果毛(澤東)林(彪)彭(德懷)不執行命令,應立即「徹底開展黨內鬥爭」,「武力解決」。

    密碼電報指明「該電由陳昌浩親譯」。事也湊巧,當電報發來時,陳昌浩正在一個政治會議上講話,結果電報由譯電員譯出後交給葉劍英轉陳昌浩,並說明這是密電。葉劍英當然知道此話的涵義,他根據軍隊保密守則沒有展開電報稿。他走進會場,將電報遞給陳昌浩。

    陳昌浩有個特點,當他講話講到興頭上時,不喜歡人家打岔。他見葉劍英遞給自己一份電報,便瞪了葉劍英一眼,說:「等一會兒。你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無奈,葉劍英只好退回一個座位上。無意中,他的目光掃過電文,頓時怔住了。「徹底開展黨內鬥爭」,「武力解決」,這意味著一場火並將要發生。如不採取措施,後果不堪設想。葉劍英當機立斷,借口上廁所,離開會場,疾步趕到離會場約二百米處的毛澤東住所,將電報交給了毛澤東。

    毛澤東吃了一驚,脫口而出:「勢頭來得好快!好猛呀!」就在兩個小時以前,彭德懷曾根據一些跡象判斷,張國燾有可能脅迫紅一方面軍南下。

    事不宜遲,毛澤東等人火速脫險,來到紅三軍團住地——牙弄。在與周恩來、王稼祥商量後,決定火速拔營,離開險地。葉劍英則暫留一步,俟機從陳昌浩處弄出作戰地圖。

    「馬上給一軍團發報」,危境中的毛澤東又一次想起了林彪,他親自口授了電文:

    林、聶:

    行動方針有變,你部在原地休整,待令出發。

    毛澤東

    9月10日凌晨,葉劍英帶地圖率中央二局趕到牙弄。「出發!」彭德懷下達了命令。整個紅三軍團和中央機關聞令開拔,部隊如同影子一般在月光下悄然移動,很快便無聲無息。

    下午5時,紅三軍團到達拉界,距紅一軍團住地俄界尚有一天的路程。這時,軍團長彭德懷、政委李富春聯名向紅一軍團發出了通報情況的一封電報:

    林、聶:

    (一)張國燾違背戰略方針,令右路軍南退,中央已去電申斥(不得下達);

    (二)中央今率三軍全部及軍委縱隊開抵拉界,明日到俄界;

    (三)拉界到俄界里程、沿途情況、給養條件如何望立報,並請準備三軍全部及軍委縱隊宿營地。

    彭德懷李富春

    接到電報,林彪幾天來的疑惑終於明白了。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只是咕噥了一句:「又鬧翻了。」

    9月12日,毛澤東等中央政治局領導隨三軍團到達俄界,並在此召開會議,作出了《關於張國燾同志的錯誤的決定》。

    張國燾得悉紅一方面軍單獨北上後,急忙打電報給林彪等軍團軍政首長,希望以前煞費苦心的策動工作沒有白做。

    (甲)一、三軍團單獨東出,將成為無止境的逃跑,將來真後悔之無及。

    …………

    (丙)諸兄不看戰士無冬衣,不拖死也會凍死。不圖以戰勝敵人為先決條件,只想轉移較好地區,自欺欺人真會斷送一、三軍團的。

    望諸兄細思吾言。

    張國燾的電報此時打來,已經不起任何作用。彭德懷、聶榮臻、李富春自不必說,一度對張國燾頗親近的林彪也不能不對這封電報嗤之以鼻。

    因為,毛澤東就在自己身邊。毛澤東看了張國燾的電報,付之一哂,說道:「讓歷史裁決吧!」

    中央紅軍脫險北上,進抵臘子口下。臘子口是進入甘南地區的險道要隘。倘若臘子口打不開,中央紅軍往南不能返回,朝北走不過去,進退不得,將陷入絕境之中。

    攻打臘子口的戰鬥,毛澤東交給了林彪。林彪立即給劉亞樓、黃、陳光、肖華發報,命令他們迅速佔領哈麻、裡朵作為北上據點,準備進攻臘子口。隨後,林彪、聶榮臻冒雨趕往臘子口下。從山下往上看,山口寬約三十米,兩邊是懸崖陡壁,無路可通。山口下面的兩座山峰之間,是一條深不見底,水急浪高的沙河,河上橫架一座木橋,把兩山連接在一起。

    為了阻止紅軍北上,甘肅軍閥魯大昌在木橋和山口處佈置兩個整營的兵力,山後囤積了大批糧草和彈藥。距此不遠,岷州城內隨時有援兵增援臘子口守敵。

    「事關全軍命運,」林彪一咬牙,對楊成武說,「臘子口是座刀山,你們也要給我上。不然,我們還得退回去。」林彪批准了四團的作戰計劃,即楊成武率一連人直攻木橋、隘口,王開湘帶一連人迂迴敵後,策應楊成武進攻臘子口。

    進攻臘子口的戰鬥從9月16日入夜時分開始,一直打到17日凌晨才結束。楊成武指揮的正面部隊發起六次連續衝鋒,最後在王開湘的側翼部隊掩護下攻克了天險臘子口,窮追潰敵三十五公里。

    臘子口一役,繳獲糧食十萬斤,鹽巴兩千斤。這對於已經饑疲不堪的紅軍來說,可謂是無價之寶。

    臘子口得手以後,林彪立即將戰況報告尚在裡朵寺等候消息的毛澤東和黨中央。他自己即和聶榮臻一起趕往哈達鋪,準備迎接毛澤東等人。

    9月19日,林彪一行抵達哈達鋪。這天,一位名叫曹德連的連指導員奉命去郵局尋找敵人的報紙。在郵局,他找到了一大摞國民黨《山西日報》。報上,有一則閻錫山進攻陝北紅軍的消息。

    曹德連把報紙送到了軍團部。林彪和聶榮臻看到這則消息,大喜過望。他們深知這則消息在紅軍統帥部中的價值。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快給毛主席送去!」

    毛澤東本人在當時消息閉塞的情況下,也沒有想到陝北會有一支紅軍力量在活動,還有一塊紅色區域。

    9月22日,中央在哈達鋪召開了團以上幹部大會。毛澤東在會上興奮不已,他激動地高聲說:

    感謝國民黨的報紙,為我們提供了陝北紅軍詳細的消息。那裡不但有劉志丹的紅軍,還有徐海東的紅軍,還有根據地。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向陝北進軍。

    就這樣,一個偶然的事件,成了決定歷史進程的關鍵。中央紅軍由此決定了自己的落腳點和歸宿。

    歷史也把林彪裹挾到了陝北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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